三峡好人 三峡好人 8.0分

生存在沉没的土地上

楼中
2018-03-14 17:59:53
《三峡好人》放映到末尾,片尾曲响起,是戏曲《林冲夜奔》。唱腔里仔细一回味,大致得以窥见贾樟柯导演的意图一二。《林冲夜奔》可用一句话概括,便是求生存不问忠孝。在《天注定》中,姜武饰演的角色大海,决意持枪杀人前,也有戏曲《林冲夜奔》的一幕。换言之,《三峡好人》所试图展现的,依旧是贾樟柯长久以来关注的主题,即人是怎样地生存。这部影片也是这一主题下的多部曲之一。

        贾樟柯的电影长久以来被认为以聚焦社会边缘人群为特点。然而事实上,与其说是关注着边缘人群,不如说他真正的兴趣在于观察人的生存状态。以边缘人群为题材,一方面源于他自身的生活体验,另一方面更在于边缘人群麻木僵硬又生动的面庞下,是生存本身最真实尖刻的逻辑与痕迹。贾樟柯本人也说过,“我始终认为在中国社会里面,每一个人都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都承担着巨大变化下的压力”。由此,抛开对所谓弱势群体的谈论,我们可以将目光向下深入,放在电影的更深一层的底色上,即人是怎样地生存,以及存在背后的原因与逻辑。
人怎样地生存这一主题在这部影片中,变成了富有川渝味道的表述——“讨活路”。正是这股独特的川渝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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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好人》放映到末尾,片尾曲响起,是戏曲《林冲夜奔》。唱腔里仔细一回味,大致得以窥见贾樟柯导演的意图一二。《林冲夜奔》可用一句话概括,便是求生存不问忠孝。在《天注定》中,姜武饰演的角色大海,决意持枪杀人前,也有戏曲《林冲夜奔》的一幕。换言之,《三峡好人》所试图展现的,依旧是贾樟柯长久以来关注的主题,即人是怎样地生存。这部影片也是这一主题下的多部曲之一。

        贾樟柯的电影长久以来被认为以聚焦社会边缘人群为特点。然而事实上,与其说是关注着边缘人群,不如说他真正的兴趣在于观察人的生存状态。以边缘人群为题材,一方面源于他自身的生活体验,另一方面更在于边缘人群麻木僵硬又生动的面庞下,是生存本身最真实尖刻的逻辑与痕迹。贾樟柯本人也说过,“我始终认为在中国社会里面,每一个人都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都承担着巨大变化下的压力”。由此,抛开对所谓弱势群体的谈论,我们可以将目光向下深入,放在电影的更深一层的底色上,即人是怎样地生存,以及存在背后的原因与逻辑。
人怎样地生存这一主题在这部影片中,变成了富有川渝味道的表述——“讨活路”。正是这股独特的川渝气息,使得这部影片中的人物有别于贾樟柯一贯以来电影中的人物。譬如小武、《天注定》中的群相以及《站台》中起起落落的人,他们大多都被一种命运感裹挟,直至终点。这些人物身上显现出一种宿命感与迷惘。然而在《三峡好人》中,人物不同以往得做出自己的抉择,自我意识回归并选择一种具备尊严的生存,换言之,这部电影中的人物有着活下去的主动的能力。这种人物形象上的转变,不能不说与影片的背景空间——地处川渝的三峡库区有关系。从“讨活路”这一表述里,我们就得以窥见市井的那股戏谑、使劲儿和一点无奈。

        影片中有着男女两个主人公,各自构成两条发生在同一故事空间下的,看似没有关联,却隐隐相互应和的情节脉络。第一条线索是山西煤矿工人韩三明到三峡库区寻找离散多年的妻子和孩子,第二条线索是山西护士沈红来寻找两年没回家的丈夫郭斌。另外不可忽视的一条线索是奉节无业青年小马哥的由生到死。小马哥既是三明的朋友,也是沈红丈夫郭斌的马仔,影片借由这一条线索串联起男女主人公的故事。最终三明和前妻在长江边相会,决定复婚;沈红与丈夫在三峡大坝前跳了一支舞,决定离婚。小马哥怀旧讲道义,最终却被掩埋在拆毁留下的乱砖石之中。影片起于找寻,发展于人的选择,最终指向的是人的生存。

        影片依旧是贾樟柯导演一贯的纪实风格。几处超现实镜头点缀下的,依旧是审慎的现实主义风格。影片缘起于贾樟柯与刘小东在三峡库区拍摄的纪录片《东》,在拍摄纪录片的过程中,贾樟柯有感于不变的三峡风光与剧烈变化中的人的生活空间与人际空间,因而产生了拍一部电影的想法。影片的筹拍期仅仅十五天,导演与消失中的城镇赛跑,在奉节老城最终被拆毁的前几个月里,拍摄了一部当时正在发生的电影。贾樟柯敏感地觉察到了当地人在镜头前出于自我保护的抗拒感,也明白自己无法完整地理解这些面临剧变的人们的生活。因此,他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在影片中以两个外来者作为叙述视点,而将小马哥这一亲历者的线索,隐没在身为外来者的男女主人公的故事之下。在现实主义风格之下,影片的戏剧性被弱化了,更多的是平静流淌的情绪与真实可感的念白。影片的英文片名为《Still Live》,即静物画,片中设置了烟酒茶糖四个章节,并辅以固定镜头的方式,通过对传统中国社会中人们所依赖喜爱的四种物质的关注,来传达导演对人的生存痕迹的凝视目光。而镜头之下这四组静物所围绕的劳动者的面孔,也如静物一般沉默无语。

        片中饰演山西煤矿工人韩三明的是山西煤矿工人韩三明。他以真实的身份,真实的名字进入影片之中,在某种程度上大大强化了影片的纪实风格。韩三明是贾樟柯的表弟,在影片拍摄前,已经在矿井下工作了十八年,他曾经出演过贾樟柯《站台》中的一个角色。在这部影片中,贾樟柯再次选择非职业演员出演主要角色,我想和这部影片的出发点有关。影片本身缘起于拍摄纪录片《东》的过程中,导演本身就想拍摄一部带有强烈纪实风格的影片,非职业演员提高了影片的真实性。另一方面,相比于受过系统的形体、念白等训练的职业演员而言,非职业演员在面对镜头时,一旦他摆脱了对镜头的过分关注与紧张感,那么他所呈现的,与其说是深入的表演,不如说是长久生活经验与模式的一种自然反应。这部影片中的韩三明也同样展现着这些特质,在镜头前依旧保持他作为一个人的特点,具有他作为他自己的那种朴素的质感。他的这些特质在影片中具体表现为了一种慢一拍的节奏感,我们会觉察到他的木讷寡言甚至呆滞之下,蕴含的那股人性的善良与极具韧性的个人准则,然而这些善良与准则,在剧变的自然环境与人际空间之下,变成了角色带有悲剧感的一种迟滞。影片拍摄完毕后,韩三明依旧回到煤矿挖煤,拍摄电影与日常生活之间这种没有距离感的关系,与导演所想呈现的不谋而合,这也是这个角色如此丰满的部分原因。
尽管影片的纪实风格十分突出,但导演并不意在仅仅展示平淡写实的生活情景,他所希望的不是单纯还原生活,而是表达出电影内部的真实感,这种影片内部的真实感实际上是导演穿过社会现状而审视个人存在危机的目光的反映。由此,贾樟柯导演在影片的镜头运用上采用了大量横移长镜、景深镜头等纪实手法,来完成他对影片内部真实感的表达。

        在影片开头,镜头横移,捕捉着渡船上男女老幼各异的神态、动作与面孔,最终定格在独自坐在船头的韩三明身上。镜头以特写的方式与平视的视角来展现渡船上渡客的面孔,实际上就是电影关注物质却直视精神的体现,导演凝视着人群企图窥见他们的生活与内心。另外,渡船众生相本身就是一种极具精神性的表达,在缓慢横移的长镜头之中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时间性在逐渐流淌。

        在景深镜头的运用上,导演将普通人的生活与三峡不老的山河并置,以人物的生活为前景,三峡风光为背景。但是,二者之间显现出一种疏离感,影片中韩三明将纸币上的夔门与真实的夔门相互对照的镜头令人印象深刻,自然与人之间横亘着商业社会的标志,强烈地展现了所谓的疏离感。又或者我们由另一个角度观察,在国家意志带来的剧变之下,山河无声,人也照旧,这股坚韧的生存意志,又似乎将人与三峡的距离拉近了些许。另一个值得一提的景深镜头是韩三明与麻幺妹儿在一栋半拆毁的楼房中,在墙角分食一颗糖,从拆毁留下的墙洞向外望去,远处是轰然倒塌的大楼。这个镜头有着直入人心的力量,在破败的环境中,酸楚的氛围下,是人性里关于爱的温暖的底色。在一切拆毁重建让人无法适从的剧烈变动之下,我们却仍旧可以从一颗糖中,看到从未变化的普通人坚持的准则。

        从上述的部分镜头阐述来看,我认为这部影片远不能够单纯以现实主义的纪实风格来定义,这其中还有着导演有意为之的诗化的表达,深情的凝望与清醒又苦痛的质询。

        另外,影片中尤为引人关注的是几处超现实的场景。这些超现实场景,给影片的纪实风格添上了一抹荒诞吊诡的气息,但如果仔细揣测导演意图后会发现,这些场景并不脱离影片本身存在,并且使得影片带上了“假科长”独特的个人风格。印象较为深刻的场景有二。一是在迷幻的乐声中,身着防化服的人给已被拆毁但仍保有生存痕迹的建筑废墟喷洒药水,过去时光的奖状、器物被覆盖上药水。在我看来,这药水意指时间本身,就这么无情无差别地变质消解着人存在的痕迹。在被国家意志打断的生活产生的废墟背后,人生存的危机不在于所习惯的事物的消失,而在于时间无差别的消解。

        另一个场景是韩三明在车站饭馆等待小马哥时,邻座三个涂着花脸的京剧人物在打着电子游戏。三个京剧人物的扮相分别是曹操、关羽和张飞。传统道义所称颂的刘关张三兄弟,刘备不见了,关羽张飞和曹操已然能坐在一张桌上玩游戏。这一场景实际上是导演对怀旧讲道义的小马哥最终死去结局的一个暗示。而这些超现实场景所展现出的荒诞的氛围实际上就来源于剧变下的三峡库区本身的荒诞与疯狂。当个人生活被国家意志彻底打散后,当他需要背负着所有过去记忆而被破迁徙的时候,人身上所散发出的绝望、狂欢、希望与肆意生长的野心正是这种荒诞的来源。02年贾樟柯在山西大同拍摄《任逍遥》的时候,在那座充满着破产国有企业的城市里,他慢慢明白狂欢是因为彻底的绝望,暴力是他们最后的浪漫。而在三峡库区,在一切朝夕之间拆毁湮灭的剧烈变动下,荒诞变成了这片沉没土地的颜色。

        在这样一个总是在拆毁重建的时代里,我们的过去被强行消解,未来却显得未知,一些美好的事物正在迅速地从生活中消失,但我们依旧要直面时间,在断裂的生活里感受时间自身的流转,在隔绝的记忆中回想起那些真实的面孔与美好纯洁的事物。如果我们无法直面这片沉没的土地上的生活,那么这是我们一代人的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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