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电影院》:再见,旧时光

卡斯蒂亚公爵
2018-03-14 09:05:03

这是我第二次观赏《天堂电影院》。经典的作品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会吸引人们反复品咂,且每一次都能有不一样的收获。与七年前第一次观影不同的是,这一次让我更有感触的是那些琐碎真实的生活细节,比如广场上追逐嬉戏的孩子、排队接水的人们、水龙头上洗头的妇女、碎碎念的疯子、给木板上红漆的女人、中彩票的男人;再如电影院里那些睡觉的、吐痰的、喂奶的、喝酒的、自慰的、买春卖春的、眉来眼去的、苟且亲热的、心肌梗塞的等等众生百态。这些人虽然都不是主角,却大部分贯穿了整部影片,是主角或者说导演回忆的重要组成部分。没有了他们,也就没有了乡愁。

《天堂电影院》既是一部充满了怀旧意味的电影,亦是一部自传性质浓郁的电影,饱含着对电影历史以及个人成长经历的深情缅怀。这次观看的版本是导演剪辑版,片长将近三个小时,但却毫无冗长拖沓之感。朱塞佩·托纳多雷以炉火纯青的叙事技巧,通过细节的铺陈、集体群像的描摹、加上悠扬内敛的音乐,浑然天成地把主人公多多的童年、青年与中年衔接在一起,令观者始终沉浸在温馨感动的情绪之中。

本片的第一主题便是对逝去的电影时代的追忆。那是电影的黄金时代,对于詹卡尔多小镇上的人们而言,设在教堂里的电影院不仅是最接近上帝的地方,也是唯一的娱乐场所。无论富人还是穷人都在这里聚集社交,用「看电影」这种充满了仪式感的行为来体验故事里的爱恨情仇,甚至是寻求精神上的解脱。有人抛下生病的妻子赶来看一部盼望已久的电影;有人在散场后仍对片中人物的命运津津乐道;有人不知看了多少遍同一部电影,即使每一句台词都倒背如流,却依然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可以说,电影已经超越了文化的层面,来到了「真理」或「信仰」的高度,是一代人的情感载体。

前文所述的感触也正来源于此。吾辈没有经历过主人公的电影年代,也没有经历过父辈看露天电影的年代,但我们也有自己关于电影的回忆。从学生时代全校集体观影,到九十年代初期录像厅的鼎盛时期,到大街小巷的录像带出租屋,再到后来VCD、DVD的淘碟趣味。记忆中泛黄了的影院、店铺、卖家、朋友、有趣的人、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甚至毫不相干的叫卖、气味、街景,都被《天堂电影院》一一勾起,随着多多的故事走马灯般浮现在脑海中。

导演怀旧的第二主题便是个人的成长经历,而串联起这段经历的有三个主要人物。第一个是玛利亚,在她身上托纳多雷为我们展现了温柔而深沉的伟大母爱。在丈夫战死沙场的情况下,多多的母亲玛利亚忍受着思念与寂寞的煎熬,用顽强的毅力挑起了抚育两个孩子长大的重担。在她对童年多多严厉苛刻的背后,正是「爱之深,责之切」的深刻体现。而当多多远走他乡时,她却没有落泪。面对儿子三十年中从未回家,她也没有任何埋怨,一如既往地默默关注、默默支持。最令人动容的是中年多多回家时,玛利亚手中的毛线从楼上一路被扯到楼下大门口,似是这对拥抱着的母子之间难以割舍的羁绊。

第二个是阿尔弗雷多。他既是全片的线索,也是多多生命中无可替代、重要程度犹胜其母的人物。对于多多幼年缺失的父爱与父权,导演用了两个形象来取代。一个是神父,但只限于象征宗教伦理系统上的「父亲」,而另一个便是更加实际、对多多影响更大的阿尔弗雷多。对多多而言,阿尔弗雷多是朋友、又是父亲,也是导师。阿尔弗雷多是文盲,有过两次婚姻,膝下无子,可嘴里却常常念叨一些要告诫孩子的哲理。他把多多当成儿子一般倾情关爱,但始终是站在一个朋友的角度与之进行平等的交流,与其说「父亲」,反倒更像一个年纪大了许多的忘年之交。

阿尔弗雷多不单单是多多电影方面的启蒙老师,将自己多年的放映经验倾囊相授,在多多的人生转折点和前途命运上,他更是一位高瞻远瞩的引导者。他多次拒绝了多多想要学习放映电影的要求,虽然最后拗不过多多的执着当了他的师傅,然而一直把「这份工作不适合你」、「总有一天,你会去做别的事情,比这重要得多的事情」一类的话挂在嘴边。他劝诫多多不能辍学、在多多面临感情困扰时用「士兵与公主」的故事给予启发,最关键的是毅然斩断多多的坎坷初恋,让他离开小镇、投身到更加广阔的世界里去,追寻更远大的抱负和理想。车站一别,阿尔弗雷多叮嘱多多不许回来,宁可独守孤独,也要给多多飞翔的空间。这一分手,便是永别。

第三个人物则是艾琳娜。如果说阿尔弗雷多给多多的是人生大方向上的教谕,那么艾琳娜给他的在情感体验之外的,是男性自身塑造和完善上的引领。虽然青年多多在一个妓女身上有过性经历,但为其打开情感大门的却是让他一见钟情的艾琳娜。穷小子和白富美的爱情前景不能免俗地在观众的意料之中,可是疯狂的初恋、因参军而短暂的离别、乃至阴差阳错地擦肩而过都是多多至为宝贵的人生经历。无疾而终的爱情给了多多极大的创伤,却也让他毅然决然地离开故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多多丢失的是爱情,收获的是理想与事业。

待到三十年后重回家乡,再与艾琳娜的相逢可谓是一场意料之外的惊喜。当他们道出了当年的经历,误会由此冰释,也打开了彼此的心结。这一场以激情演绎完的青春情梦,给这段爱情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年轻时的艾琳娜给了多多乌托邦式的精神梦幻,而中年的艾琳娜又让他找回了迷失于都市社会里的爱情理想。可以说,艾琳娜为他补完了人生的最后缺憾,即便今后天各一方,也会永远陪伴在他的心灵最深处。多多的回乡,既是给阿尔弗雷多道别,也是给艾琳娜道别,更是给一去不返的旧时光作个深情之别。

时代远去,风云变幻,乡愁犹在,情感永驻。一部感人的电影必然是能够触及人心、引发共鸣的作品。如今物质文明高度发达,人与人的情感却冷漠疏离。回望《天堂电影院》中人与电影、人与人之间那种自然淳朴的情感,令人从心底涌起无法言喻的感怀。人生如戏,戏若人生。随着时间的流逝,是否也会有永恒的爱留存心间,是否也会有一些情感会在多年之后仍能让你我怦然心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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