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不闪避:我为什么喜爱三块广告牌多于水形物语

凌冉
2018-03-13 20:54:12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开奖当天早上回答记者朋友的“随机”采访。我说我爱广告牌,但是我觉得水形会得奖。写完下面这些字,发现自己果然猜中了。
伐开森,不过也不意外。


广告牌和水形我都只看了一遍,但是广告牌让我有N刷的欲望。想一想大概有两方面吧。一是在技术上,我觉得编剧太棒了,层层不断地把人一直引入深不见底的内心,同时不停地插入交代各种背景,一再地扭转观者的预设,让你看到事件的幽微复杂、人心懦弱与勇敢、逃避与面对之间的微妙,看到后面会发现,居然跟着情节检视了一遍自己内心的偏执、傲慢、对这个世界的不理解;但结尾又是趋向和解的:不是那种和稀泥的鸡汤,是那种暴风雨狂怒之后满地狼藉的安静,迷惘和遗憾仍在,但是经过这一番洗(折)礼(腾),愤怒、偏执和逃避都被冲淡了,疲倦之处,说着要去杀掉另一起案件中强奸犯的两个人,我想他们在路上其实已经开始与自责和遗憾和解。另外让我惊艳的是影片的配乐,看过一个评论说“在最残忍的地方,配最温暖的歌”,觉得简直不能再恰当,而这种冲突性也似乎正是电影的灵魂。

不过除了技术上的牛b,我最感动的是透过编剧和配音之功力表现出的“真实”(真实两个字大写)。相比水形去叙述种族不平等、边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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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奖当天早上回答记者朋友的“随机”采访。我说我爱广告牌,但是我觉得水形会得奖。写完下面这些字,发现自己果然猜中了。
伐开森,不过也不意外。


广告牌和水形我都只看了一遍,但是广告牌让我有N刷的欲望。想一想大概有两方面吧。一是在技术上,我觉得编剧太棒了,层层不断地把人一直引入深不见底的内心,同时不停地插入交代各种背景,一再地扭转观者的预设,让你看到事件的幽微复杂、人心懦弱与勇敢、逃避与面对之间的微妙,看到后面会发现,居然跟着情节检视了一遍自己内心的偏执、傲慢、对这个世界的不理解;但结尾又是趋向和解的:不是那种和稀泥的鸡汤,是那种暴风雨狂怒之后满地狼藉的安静,迷惘和遗憾仍在,但是经过这一番洗(折)礼(腾),愤怒、偏执和逃避都被冲淡了,疲倦之处,说着要去杀掉另一起案件中强奸犯的两个人,我想他们在路上其实已经开始与自责和遗憾和解。另外让我惊艳的是影片的配乐,看过一个评论说“在最残忍的地方,配最温暖的歌”,觉得简直不能再恰当,而这种冲突性也似乎正是电影的灵魂。

不过除了技术上的牛b,我最感动的是透过编剧和配音之功力表现出的“真实”(真实两个字大写)。相比水形去叙述种族不平等、边缘人生活等切中当下社会宏大命题的野心,我觉得广告牌真正地讲了一个故事。这种感觉像是,如果一个故事是中心思想先行的、故事为宏旨服务的,那无论包裹宏旨的爱情再纯粹、细节再动人,你回头去想的时候,都觉得它是命题作文来的,缺少好故事那种天然的绵密与活性。而生活本身的复杂,永远超过简单的构建,因为我们不了解的、那些人心深处的细密的至暗至暖,才是驱动生活戏剧的本源,这种无数起源的复杂交织与碰撞,你可能无法条分缕析地说出来,可是能通过它驱动的故事星星点点地感受到。广告牌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即使关键情节靠巧合驱动,你还是觉得它无比真实,仿佛一切必然:
被母亲咒骂离家的女儿恰好被杀害是巧合,可即使这桩奸杀案没有发生,母亲的话语也已经伤害了女儿,母女间紧张的关系不在这里终结、也会在别处爆发;愤怒的母亲树起广告牌质问探长,而身患绝症的探长选择结束生命太过巧合,可是即使没有这一切,母亲混合着自责的愤怒终究会投向人群,不是这个警察,也会是其他警察;不是竖起广告牌,也会是其他过激行为,你看她不是在陷入困顿之后向警局投掷了燃烧弹吗?而恰好深夜走进警局的警察被燃烧弹毁容,也是看似巧合的必然:他的暴虐成性,迟早会受到弱者的反扑。那些人心深处的暴戾对这个世界的伤害,远不能用逃离巧合去规避。
然而同时,人心深处的善意,也绝非暴虐可以泯灭:正在读探长遗书的暴虐警察,被燃烧弹砸中的瞬间,也是他理解探长所言之“爱”的瞬间;街对面愤怒的母亲看着一个火人冲出来,怀里是女儿完好无损的案情资料,她也是震撼的吧?以及那些给予了宽容的人,没有追究究纵火案的新探长、为了保护母亲作了伪证的侏儒,还有在病房里递给毁容警察橙汁的病人,就是被他暴打致残的广告商人。正是这些一瞬间的降温与融化,给不断升级的暴戾以喘息,以反思,甚至让它们最终停下来。)在本性之暴戾与本性之温柔之间,你不断看见更多事情的真相,然后不断看见人心之复杂是如何被剥离,最后甚至看见了自己——这甚至不是一个故事,这就是我们所在的世界。

如果说水形物语是将现实困境抽象再具象,把当下世情打造成一个温柔精致的隐喻,那么广告牌直接省略了这所有过程,直接将世情粗粝与细腻,交锋起来给你看。所以它不可能有美好的诗意的快意恩仇的结尾——因为真正的故事,向来没有什么真正的结局。

平心而论,水形也是一部工整美丽的电影:光影精彩,爱情温柔,在边缘人与边缘人的怜惜中,动容度大概会格外加分。结尾脱落的红色高跟鞋,简直是一场最美的不必醒来的梦。但我大概是老了吧,对于“边缘“与”弱者“的孤独,我得以体会,但并不觉得他需要被特别怜悯,也就不会因为他们的身份而唤起额外的更加的动容。而对于弱势群体受到的无视和欺侮,我当然愤怒而想要抗争,然而水形这部电影里的反抗,仍然是依靠人鱼的强力——相比于广告牌各种偶然中呈现的必然,人鱼和哑女的好结局反而是偶然的了——那些真正的不能一巴掌打飞坏蛋的边缘人,仍然要在强力的枪口下死去,或者,活得不像个人。看似被控诉与投射的重大命题,居然就这样在英雄的超能力下消解了。于是,在美轮美奂的纯爱之外,这部电影让人感觉如此飘忽,也就不足为怪了吧。

承重者必有根植于土地的力量,于是痛苦里可以长出新芽。记得交织了伤心与自责的母亲坐在广告牌下,晨雾里突然奔来一只小鹿,葡萄般乌溜溜的眼睛。如果你也曾失去至亲至爱之人,你会懂得这一幕里包蕴的希望。年度五星,投给三块广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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