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块广告牌:浑如生活

访戴
2018-03-13 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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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浑厚,与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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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浑厚,与混沌”

是源于偶然看到的零星简介,去看的这部片子,对一切背景皆不了解。而且惭愧,对科恩嫂也不是很熟。

凭个人进影院观影的粗糙经验,以为是一部类似去年《看不见的客人》那种令人重温了古典戏剧某些妙处的片子,是摇憾人心的一个“爽”字;或者是像《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那种视角感受独特纤细的片子,恰似午后的一个小梦,恍惚了一下、但力度始终不肯太脱轨,是李安的一贯作风。

结果证明,都不是。确切地说,应该是以上的气质都带了一点儿,但这部片子显然去到了一个更加不同的境界。

即使科恩嫂和愣警察的扮演者演技几乎无懈可击,但关键还是剧本棒,编剧厉害。后来发现,原来编剧和导演是同一个人——请允许我先脑残地表达了一下钦佩之情。这种佩服自然是有根据的:它究竟厉害在哪里?

到美国后的张爱玲,和已入晚年的胡适,曾共同探讨过小说写作的至高境界。他们都推崇“平淡而近自然”。这个标准用文学的说法,类似“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或者“仿佛水消失在水中”。通俗地讲就是:作品试图展示出的一切,就像是生活本身;作品试图传递出的一切,就像是生活本身给予人的感受。

可生活本身是什么?是如同人性一样的复杂莫测。能到达这种境界,需要创作者极深、极细的洞察力,加上布局经营的惨淡苦心——这恰好就是这部片子要实现的。

女儿惨遭虐杀,凶手杳无所踪,警局久未破案,母亲愤而私立广告牌控诉。影片的开始足可吸引人的眼球,与之相关的每一个情节及其走向,都可以轻易携带上各种煽动人情绪与情感的元素。就像我们曾经看过的很多片子一样,刺激观影者如同最大份的爆米花和可乐。

但是,片子并没有这么选择,甚至刻意回避造成任何哪怕是最微小的这类“刺激”。

我们只是随着母亲的行动,看到一帧又一帧她的日常。因她所采取的行动,进而与各种人物产生各式各样的关联。各种关联,又毫无痕迹地融入与行进,产生出各自相应的影响。

而每个人物,都在与他人发生关联的过程中,时刻作出自己的反应,实现与完成自己在作品中的使命。从母亲、儿子、女儿、父亲、父亲的小女友,到自戕的警长、愣警员、广告公司负责人、可疑的凶手,乃至于更多外围的人物。无一处闲笔。

观影者们很难觉察到它背后精心的设计。可观片的时候,却似乎又逃不脱一样、时时能感受到它的折磨——这正说明它赢了。

我们能扎扎实实地感觉到其中各个人物的“存在”。却很难为其中任何一个人,作出哪怕是多鲜明两分的评价——贸然的评价,实在是太轻率了。而人啊——人的善恶转念、理智感性、环境与制度的深植,这些都如血肉筋骨一般,密密匝匝地交织在不到两个小时的电影里。

我尤其喜爱那个结尾。

……已经疲惫至极的母亲,与遍体鳞伤的前警察,他们共乘一辆车,决定一起出发去寻找真正的凶手——应该说,就算找不到真凶,也要干掉之前他们遇见过的另一个强奸犯(那真是一个描写方式精彩极了的侧笔)。

在这儿,特别容易弄出一个美式的苍凉爽快地老天荒似的结尾。但是,这当然不会是本片的作风。

在车上,令人击节的一幕出现了:

母亲(微笑):你真的确定要去爱荷华州?

前警(咧嘴笑):不确定。

……我不确定我的记忆是准确的。但是把两人的对话倒过来,这个场景也一样光彩夺目。笑的含义如此复杂,是虚弱、是气馁、是终于决定放弃、是自嘲自己的行为,还是只是战斗之前的小憩?……反正,笑得挑动人心。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的生活要继续往前,如河流自顾自奔涌。

——谁说它不想刺激你?它放弃了那些你所习惯的刺激方式,因为它知道那些方式其实早已不会真正地刺痛到你。它要用最生活的方式,永恒地刺激你,让你一下一下的钝痛,去挨王小波说的那种锤子。

似乎要感谢创作者们从一而终的节制。不浪漫,不英雄,不刻意,还不笃定。心存信念就能把握一切?可人心也是多变的,信念更如风中之烛。所以这才是当下我们生活的真相么?

我不知道。反正创作者们躲在作品背后,默不发声。走出电影院的时候,背后有两个年轻女孩纳闷地互相嘀咕:

这片子到底哪里好看啊?

不知道,感觉一下子也看完了,说不清!

我不能、也不想去和她们分辨。因这本就是人活着的状态,大多数时候都不甚分明。这部片子,浑然如生活,浑厚如生活,也混沌如生活——我认为这就是它要赠送给观影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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