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如生活 混如生活

访戴
2018-03-13 12:22:52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是源于偶然随机看到的零星简介去看的这部片子,对一切背景皆不了解。而且,惭愧,对科恩嫂也不是很熟。凭个人进影院观影的粗糙经验,以为是一部类似去年《看不见的客人》那种令人重温了古典戏剧某些妙处的片子,是摇憾人心的一个“爽”字;或者是像《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那种视角感受独特纤细的片子,恰似午后的一个小梦,恍惚了一下但力度始终不肯太脱轨,是李安的一贯作风。

结果证明都不是,确切地说,应该是以上的气质都带了一点儿,但这部片子显然去到了一个更加不同的境界。即使科恩嫂和愣警察的扮演者演技几乎无懈可击,但关键还是剧本棒,编剧厉害,后来发现原来编剧和导演是同一个人——请允许我先脑残地表达了一下钦佩之情,这种佩服自然是有根据的:它究竟厉害在哪里?

到美国后的张爱玲曾和已入晚年的胡适探讨过小说写作的至高境界,他们都推崇“平淡而近自然”。这个标准用文学的说法类似“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或者“仿佛水消失在水中”,通俗地讲就是,作品试图展示出的一切,就像是生活本身;作品试图传递出的一切,就像是生活本身给予人的感受。而生活本身是什么?是如同人性一样的复杂莫测。能到达这种境界,需要创作者极深、极细的洞察力,加上布局经营的惨淡苦心——这恰好就是这部片子要实现的。

女儿惨遭虐杀,凶手杳无所踪,警局久未破案,母亲愤而私立广告牌控诉——影片的开始足可吸引人的眼球,与之相关的每一个情节及其走向,都可以轻易携带上各种煽动人情绪与情感的元素,就像我们曾经看过的很多片子一样,刺激观影者如同最大份的爆米花和可乐。

但是,片子并没有这么选择,甚至刻意回避造成任何哪怕是最小的这类刺激。于是我们只是随着母亲的行动看到一帧又一帧她的日常生活实景,因她的行动而与各种人物发生关联,而各种关联又自然地融入与行进,产生出各种各样的影响。情节的推动是生活本身的呈现,观影者很难觉察到它背后精心的设计,却又逃不脱似的时时能感觉到它的折磨,这正说明它赢了。

情节的推动源于人物的行动,如此饱满的情节,自然能让其中的人物形象饱满欲滴。从母亲、儿子、女儿、父亲、父亲的小女友,到自戕的警长、暴躁的愣警员、广告公司的负责人,可疑的凶手,乃至于更多外围的人物,没有闲笔,每个人物都在与他人发生关联、时刻地作出自己的反应,完成着自己。我们能真切地感受到各个人物,却很难为任何人作出一个哪怕是多鲜明几分的评价——评价太轻易了,而人——人的善恶、理智感性、环境与制度的深植,这些都如血肉筋骨一般,密密匝匝交织在一起。

我尤其喜爱那个结尾。已经十分疲惫的母亲与伤痕累累的前警察,他们共乘一辆车,号称要去寻找凶手,应该说,就算是找不到凶手,也要干掉那个被证实了是强奸犯的家伙。这儿特别容易弄出一个美式的苍凉爽快地老天荒似的结尾。但是这当然不是这部片子的风格。在车上,令人心折的一幕出现了:

母亲微笑:你真的确定要去爱荷华州?

前警咧嘴笑:不确定。

我不确定我的记忆是准确的。但是把两人的对话倒过来,这个场景也一样光彩夺目。笑的含义如此复杂,是虚弱、是气馁、是心累的放弃、是自嘲自己的行为,还是战斗之前的休息?我们不知道,只知道他们的生活总要继续往前,如河流自顾自奔涌。

——谁说它不想刺激你?它是要让你放弃那些你习惯了的刺激方式,而用最生活的方式永远地刺激你,让你一下一下的钝痛,去挨王小波说的那种锤子。

似乎要感谢创作者们从一而终的节制。不浪漫,不壮怀,不刻意,不笃定。想让信念主导一切?可人心也是多变的。这莫非是我们所生活的时代精神的反映?

我不知道。反正创作者躲在作品背后,默不发声。走出电影院的时候,背后有两个年轻女孩纳闷地互相嘀咕:

这片子到底哪里好看啊?

不知道,感觉一下子也看完了,说不清!

我不能、也不想去和她们分辨。因这本就是人活着的状态,大多数时候都不甚分明。这部片子,浑然如生活,浑厚如生活,也混沌如生活——我认为这就是它要赠送给观影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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