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块为恶之花立的广告牌

LTiki-Taka
2018-03-12 10:27:33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前几天和小母鸡正好聊起了西班牙语文学,讲到我有所耳闻但从未涉猎的智利作家波拉尼奥——很遗憾并未在图书馆里找到那本著名而冗长、又极富叙事技巧的《2666》,却意外发现了书名读着有些生涩的《美洲纳粹文学》。

恰巧,作者在序言中又直接致敬了之前我曾经幸运拜读过的博尔赫斯的《恶棍列传》。当把对于那本博尔赫斯处女作的记忆与情感投入到对此书的阅读中时,整个理解、思索的过程就变得简单而富于趣味了。

光看所谓“纳粹”等字眼,可能会对书中内容产生疑惑、误解乃至恐惧,而由其致敬之作中就很容易看出,两本书讲的都是是一个个或真实或虚构的,拉丁美洲那片土地上“恶棍”般的小人物柴米油盐又带有冒险精神的生活琐事。

...
显示全文

前几天和小母鸡正好聊起了西班牙语文学,讲到我有所耳闻但从未涉猎的智利作家波拉尼奥——很遗憾并未在图书馆里找到那本著名而冗长、又极富叙事技巧的《2666》,却意外发现了书名读着有些生涩的《美洲纳粹文学》。

恰巧,作者在序言中又直接致敬了之前我曾经幸运拜读过的博尔赫斯的《恶棍列传》。当把对于那本博尔赫斯处女作的记忆与情感投入到对此书的阅读中时,整个理解、思索的过程就变得简单而富于趣味了。

光看所谓“纳粹”等字眼,可能会对书中内容产生疑惑、误解乃至恐惧,而由其致敬之作中就很容易看出,两本书讲的都是是一个个或真实或虚构的,拉丁美洲那片土地上“恶棍”般的小人物柴米油盐又带有冒险精神的生活琐事。

这两部作品,尤其是波拉尼奥在之后写的这部《美洲纳粹文学》,实在太富有叙事的高超手法,其精致几乎可以与卡尔维诺比肩,甚至叫人欢呼了!

近现代小说里,我们普遍意义上的叙事大师,集中在卡夫卡、博纳科夫、马尔克斯和博尔赫斯几位。

但卡尔维诺毫无疑问以他非比寻常的想象力和轻盈的创新——缥缈如《看不见的城市》而轻盈如高中那篇《牲畜林》;以及我上个月在阅读时甚至要喊出声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直接将小说里反复再反复如《盗梦空间》般套上多层小说,甚至反复在读者与作者两种角色里外跳跃——开创了一种新的,很难用文学流派或者分析方法定义的叙事方式(或者说,实验文学?)。

而波拉尼奥无疑属于后者,在书中,他的叙事完全没受博尔赫斯原作的限制,大胆的把自己放进故事中,将诗人波拉尼奥和小说家波拉尼奥交织在了一起。甚至为一个个角色撰写了数十页的索引(涵盖虚构人物的生平、作品、出版社云云)。

但今天的文章并不旨在探讨他的手法与技巧,还是需要把目光投到故事本身和它们背后的主旨上。

在《美洲纳粹文学》的最后一章,作为小说人物的波拉尼奥愤恨地咆哮:“真他妈的丑恶!”而罗梅罗“这都是智利人干得出来的事情”的回应,在某种程度上就表明了这种“普通人的恶”。

恰巧,在另一个与纳粹有关的故事中,“平庸之恶”这个词第一次被人提出了。当纳粹高官阿道夫·艾希曼二战十多年后被以色列俘虏,进行审判并最终除以绞刑期间。犹太裔著名政治思想家汉娜·阿伦特以《纽约客》特约撰稿人的身份,现场报道了这场审判。

她在报道中这样描述审判席上的纳粹党徒艾希曼:

不阴险,也不凶横,完全不像一个恶贯满盈的刽子手,就那么彬彬有礼地坐在审判席上,接受绞刑,他甚至宣称“他的一生都是依据康德的道德律令而活,他所有行动都来自康德对于责任的界定。”艾克曼为自己辩护时,反复强调“自己是齿轮系统中的一环,只是起了传动的作用罢了”。作为一名公民,他相信自己所做的都是当时国家法律所允许的;作为一名军人,他只是在服从和执行上级的命令。

据此,汉娜提出了“平庸之恶”概念。这种邪恶来自于一个人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不在乎自己的身边发生什么,也不去思考自己的行为是什么含义,不去反省自己的行为会造成怎么样的后果,把个人完全同化于体制之中,服从体制的安排,默认体制本身隐含的不道德甚至反道德的行为

这多像波拉尼奥,或者是博尔赫斯笔下的那些人物呀:某个美国南方种植园里的解放者莫雷尔、在伦敦做些坑蒙拐骗小勾当的可爱骗子汤姆•卡斯特罗、被西方人浪漫化了的中国古代女海盗……

正如博尔赫斯在《恶棍列传》序言中所描述的,这是一个“微乎其微的宇宙”。如乔伊斯《都柏林人》、奈保尔《米格尔街》、昆德拉《慢》乃至爱丽丝·门罗几乎的全部作品一般,这就是一桩桩一般人微乎其微的琐事,充满小时代的小思维。但又像一篇对门罗的文学评论所写的,《爱丽丝·门罗略大于整个宇宙》,正是这些微乎其微,最终爆炸形成了今天的世界,我们从中窥探到人类的一切。

包括“平庸之恶”,归根到底,它就是恶的来源。

这个周末看了入围奥斯卡的《三块广告牌》,说到底,也是人性善恶的问题。

这个故事说是关于女儿被奸杀的母亲在为她复仇,但一直到结尾,也看不见被凌辱,被杀害烧焦,甚至连凶手是谁,都无从直接知晓。可同时,又在压抑着每一位观众的内心。

影片中并没有昆丁式血肉模糊的暴力,但却反而因为其浸入了最寻常的生活,而有了另一种恐怖,压抑与悲凉的余韵。

比如,前夫查理来家里看望女主角(即丧女的母亲),两人坐在餐桌旁谈话,一言不合查理就掀了餐桌卡住了女主的脖子;而下一秒,儿子罗比又抄了厨房里的刀驾在了父亲的脖子上;女主角在牙医诊所与正给她治牙的牙医扭打起来,甚至在牙医手上用医疗设备打了个洞;咖啡馆正在询价的顾客也会突然暴怒将小兔子瓷器扔向身为店员的女主。

这种片刻不停的残酷压抑里,深藏着的是极端暴力(身体、性别、舆论、情感、家庭关系、种族、外貌等多面向的暴力)之后的柔软、共情与理解。可以说,整部影片的主要剧情,就是在这样一个一个暴力与暴力化解中实现的——

在与女主角海耶斯与警长威洛比之间,海耶斯嫌弃警方破案不力,甚至不惜卖家当竖起广告牌向警长试压。而随着剧情发展,警长的形象逐渐变得丰满,成了一个有温度、深受人民爱戴、尽职负责、家庭和谐美满的,却罹患癌症的将死之人。最终,当警长选择开枪自尽(或出于患癌、或出于愧疚)后,留下的几封信成了解决一切的所在。第一封信是给家人的劝慰;而第二封,就是写给女主角,给这位对他开展复仇的“对手”的理解和宽恕;至于第三封,则牵扯到了另一个重要人物,有些暴力倾向的警员狄克森。

女主角与狄克森针锋相对

由于个人情绪的易失控性,狄克森成了很多矛盾或者说暴力因素的集合者,比如他与女主角,以及为女主竖立广告牌的广告公司负责人威尔比之间的矛盾化解,就是很重要的部分。

在警长死后,他的下属狄克森心中形成了巨大的痛苦,作为发泄,他将威尔比殴打并从楼上扔下去以致重伤,也丢了自己的工作。

某天,三块广告牌被人蓄意烧毁。女主角在一场嚎啕大哭后将将怒火撒向了警察局警察局——她用自制的燃烧弹,混合着自己辛辣无比的仇恨,掷向警察局的大门。却未曾料想狄克森正在警察局中,读着警长给自己留下的遗言——也正是那种对他内心深处善良本质的信任,彻底改变了他。然而当他期望作出改变时,却黑色幽默般被烧成了重伤。

被烧伤之后的狄克森在医院遇到了被自己打成重伤的威尔比,后者在得知其身份后,虽然有仇恨、委屈,也一时无法原谅这位施暴者,但却放下了一杯果汁,细心调整了吸管方向。随着那一杯橙汁上,由威尔比转向狄克森的习惯口,威尔比那份“宽恕”,至此也彻彻底底改变了狄克森。

与此同时,当另一边的女主角发现纵火者并不是警察而是自己的丈夫时,她终于因前两次复仇之举而产生了自我质疑,她坚硬的外壳与坚不可摧的复仇的逻辑渐渐裂开,露出其中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人性的柔软。

Anger begets greater anger。前夫小女友无心的一句话,题眼出现了。但此时的海耶斯并没有选择复仇。尽管她气势汹汹地提着酒瓶子走向前夫的餐桌,却只是将酒瓶赠与他们,潇洒离去。

一旦但她学会了宽恕,而不是一味极端的复仇之后,“善”就变得容易的多,而与狄克森也是如此。因此正如影片的最后一个尽头,二位救赎者驾着车,踏上了新的寻找正义的旅途。

由此来看,这又是“平庸之恶”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了。我们不得不承认,人太容易变得狭隘而充满戾气。我们很容易从一些碎言片语和信息的不完全中形成一个对他人确定的印象,并以此为一切行为参照的依据。加上无意义的固执行为,终造成一个个无可挽回的悲剧。

而这种激化了的矛盾,只有靠每个人都放下一些本不必要的执着来化解。就如那句影片里无意的,但却很重要的话所言,”愤怒只会催生更大的愤怒”。

因此,暴力是一个无解的循环,弥散开来便可能降临到每一个普通人身上。所谓平庸之恶,大致也是如此了。

究其本质,大致就是以上的部分,但再发散开,还有两点很有趣的问题。

首先是,这个女儿被害后,复仇之心冲昏头脑的母亲,会不会让人想起,几个月前引人注目的江歌的母亲?

如果为了一个抽象的正义理念需要置具体的人于死地,任何一个事不关己的人,都会选择反对。这种以正义之名把复仇扩大化,很多人从同情江秋莲转为厌恶甚至仇视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对此,我想我们不能忘记二人最后在新的追凶路上,狄克森的一句凛然之语,“虽然他不是强奸你女儿的人,但他一定是个强奸犯!”,给予了海耶斯,给予了江秋莲,也给予我们,每一个“平庸的作恶者”一个很难时时实现,但可以尝试的解决方案:把私义转化为公义。

此外,还有一点,就是对善恶观的一些见解。

亚里士多德曾说,

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

但上个月大火的《唐人街探案2》中,却在嬉笑怒骂间,有了这样一句触动人心的话:

“一阴一阳谓之道,你白天救人,夜晚屠杀。无论是拯救生灵的神,还是夜晚屠杀的兽,都将阴阳割裂走向了极端。可二者之间,才是万物抱阴负阳冲气以为和的人性。

别有深意的“阴阳脸”

正是如此了,根据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派,在影片中,一切的冲动,矛盾,复仇,互相的殴打,都是“本我”,是人类原始的“兽性”在作恶;而无限理智的行为则被称为“超我”。我想,二人最后驱车离去的状态,才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处于“本我”与“超我”之间的“自我”吧。

我想到影片开头,广告公司经理威尔比翘着脚拿着一本《好人难寻》,那是著名作家奥康纳的代表作,一些幽暗的深黑色故事。而当我望着影片最后二人驾车,从复仇之恶的广告牌身边渐行渐远的背影时,一切便化为明朗——

《好人难寻》,这点在我们现在生活的现实世间也如此,但一切终究平息,海耶斯不再固执着孤注一掷的复仇,狄克森也不再那么鲁莽。

二人坐在车上的相视一笑,就像那两场大火,那些暴力与鲁莽,那些恶之土壤,终究催化出的,是和解与柔和之花。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回应(0)

添加回应

三块广告牌的更多影评

推荐三块广告牌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