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阳 密阳 7.8分

一个疯女与上帝的战争

子戈
2018-03-12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怀念一座城市,总是从一个揪心的名字开始的。

比如:银川、花莲、即墨、维也纳,还有布达佩斯……

这样的名字,听上去就像藏着故事。

01

在韩国的东南部,有一座小城市叫“密阳”。

也是个让人心驰神往的名字。

2007年,导演李沧东拍摄了一部同名影片,就叫《密阳》。

“究竟密阳是什么意思?”

影片中的女主角申爱这样解释:“密阳,就是秘密的阳光。

记得圣经上说:阳光之下,并无新事。

这是一句听起来很沮丧的话。

既然世间已无新事,那还要我们这些“新人”做什么呢?

我承认,我是个对宗教有敬畏却无缘分的人,所以总会陷入逻辑里,要和上帝争个道理。

可是,信仰和科学最大的区别就在于:科学是从怀疑开始的,而信仰却是从相信开始的。

你先要对那个超自然的存在,怀有不可置疑的信任,才能蒙受上帝的荣光。

可见我,终究是个不开窍的愚人。

02

人接近宗教,都要有个理由。

这个理由看似是外在的,比如:失去亲人、遭遇不公、闯下祸事……

但实际上,真正使人走近宗教的,是内心的低头:是你意识到了自身的渺小,意识到这世界上有太多事自己无法左右,从而需要一种更高的秩序,来维护内心的和平。

当你低到尘埃里,便看见了上帝。

而何时会低头,却因人而异。

有些人,只是寻求宁静而不得,便已自知渺小;而有些人,特别是过分要强的人,便很难向现实低头。

就像《密阳》中的女主角申爱。

丈夫因车祸去世后,她独自带上年幼的儿子,来到密阳生活。

密阳这座小镇,有着典型的儒教传统,整座小镇就像是一张人情织成的网。

然而申爱却从心底里拒绝着这张网的招安。

她以冷漠来回应宗灿善意的帮助;她用尽积蓄开了一家钢琴教室,却又到处宣扬自己想要投资房地产,以此证明她是个无需怜悯的女强人。

当基督教会的传教者劝她:“你刚刚失去了丈夫,这么可怜,可以在上帝那里得到庇护。”

她唯有冷笑着回应:“我怎么就可怜了?你别说了,我不信这个。”

然而,生活却以无情的方式回应了她的强硬。

买醉回家的申爱,发现儿子“俊儿”被绑架,倔强的她拒绝求助,最终儿子惨遭杀害。后来我们知道,凶手之所以选中俊儿,恰是因为申爱“四处扬言买房”的炫富行为。

这似乎是逞强的报应,也像是上帝的警告。

03

人在孤独无助的时候,一只脚就踏进了教堂。因为宗教可以提供的最重要的两个东西,就是“安全感和归属感”。

上帝与我同在,是有效的安慰。

坐在教堂的木椅上,唱诗班在耳旁吟诵,申爱再难抑制,放声痛哭。

此时牧师走过来,用手轻抚在她的头上。

哭吧,主愿意倾听。

这一次,她终于低了头。

看到这里,如果你以为这是一部讲述“宗教救人”的电影,可就错了。故事后面的发展,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不得不说,女主角申爱的扮演者全度妍,在本片中奉献了极其出色的表演。她把人物细微却矛盾的心理,演绎得非常到位。

从她细致得表演中,我们可以看出:申爱并未真的相信宗教。

她只是被现实所逼,走投无路,然后躲在宗教里,来掩盖内心的痛苦。

她以为只要面带着微笑,说一句“感谢上帝”,再唱一首颂歌,痛苦就会烟消云散。

然而,无法骗人的,是她独处的时候,看到偶然闯进来的邻居孩子,还是会痛彻心扉。

印象最深的,是申爱的笑容。

那是一种用尽力气挤出来的笑容,是明明含着苦药,嘴上却硬要说甜。

她生怕这笑容要是没了,自己就真的成了那个可怜的女人,被人指指点点,嘘寒问暖。

于是她只有用力地笑,来证明“上帝的眷顾”起了作用。

当邻居问她:“我真的不明白,你总是把幸福挂在嘴边,到底是什么让你感到幸福呢?”

申爱笑着说道:“上帝宠我爱我的感觉,让我每一刻都感到幸福。”

说罢,她继续对着镜头笑,一刻也不敢放松。

04

终于,影片来到了最精彩的部分。

在上帝之爱与现实之痛的夹缝中苦苦挣扎的申爱,决心做个了断。

她想用最严苛的信条,来试验信仰的坚定。

上帝说:“要原谅自己的仇人,并给予他们爱。”这是最难坚守的原则。

于是申爱决定,亲自走到凶手面前,对他说:“我原谅你了。”

她想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让自己相信,那信仰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

于是,她不顾教友们的劝阻,来到了看守所,坐在了“杀子仇人”的面前。

那是影片最令人动容的一幕。

申爱强作镇定,像背诵台词一样,对凶手说道:“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向你传达上帝的爱……”背着背着,竟也被那神圣的言辞感染,动情地笑起来。

然而凶手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只见他满面祥和,说道:“自从进了看守所,我也开始相信了上帝的存在。感谢上帝,它接纳了我,并且宽恕了我。

申爱不解:“你是说,上帝原谅你了?”

凶手回答:“是的,我用眼泪悔改并得到了上帝的原谅,现在的我,才可以心平气和地生活。”

听到这话的申爱,彻底崩溃了。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上帝也会眷顾这样的罪人?为什么我这样痛苦,而上帝却比我先原谅了他?

就这样,信仰的泡沫,在秘密的阳光下,瞬间爆破。只留下一片虚无的幻象,黏在视网膜上,不肯褪去。

此后的申爱,彻底走向了信仰的反面,决定与上帝为敌。

05

一个被痛苦逼疯的人,是很恐怖的。

申爱冲到教堂里,怒视着耶稣的神像,大声地拍打桌子,表达自己的愤怒。

她跑到宗教聚会上,偷偷换了音乐,于是在神父激昂慷慨的陈词中,却突然传来了金秋子的歌曲《谎言》。只听她唱到:都是假的,都是假的,爱是假的,笑容也是假的……

她去勾引牧师,各种撩拨,牧师难以抗拒,爬到了她的身上。只见她仰面躺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口型在说:“看清了吧?看清了吧?

那是她对于上帝的嘲讽:看看你在人间的代言人,也不过是个虚伪的人类。

很多人会把这部电影,看成是一部“反宗教”的电影。

我觉得不是。

它只是在讲述一个人在遭遇伤痛后该如何生存。

申爱也想到过死,她眼瞪着上天,割了自己的腕。然而猛醒的求生欲望,又让她活了下来,那是她第一次向他人求助,她淌着鲜血跑到路上叫人:“求求你,救救我。”

人难免都会遭遇痛苦,而最终帮助我们走出痛苦的,可能是宗教,可能是时间,也可能是他人的关爱。

无论是什么,重要的是,你要将身心的部分交付出去,重新拾起对这个世界的信任。

影片的最后,申爱遇到了杀子仇人的女儿。

她仍然无法原谅,她仍然怒视上帝,仿佛在说:是你安排的这次相遇吧?我不接受!

回到家,她坐在铺满阳光的院子里,为自己剪头发。

此时,一直默默守在她身边的宗灿,走过来,把镜子举到她的面前:“我来帮你拿着吧。”

这一次,申爱并没有拒绝。

剪断的发丝,从暗影处,被吹散到阳光里。

或许,申爱已经找到了救赎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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