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 色,戒 8.2分

从张爱玲到李安,一步一光明

飞越断桥
2018-03-11 12:10:56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很多年后,她说:“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 向来心是看客心 1995年秋,张爱玲孤身死在洛杉矶西木区公寓内,十二年后,电影《色,戒》上映,越两年,《小团圆》出版。这是张的遗作,轰动海内外。 张爱玲生前并没有决定出版《小团圆》。同小说《色,戒》创作过程类似,它被张涂改了超过二十年。 关于张胡交往事,胡兰成先在《今生今世》中讲了一个版本,张爱玲始终缄默,《小团圆》是另一版本的叙述,堪称罗生门。 《色,戒》与《小团圆》的故事都邪乎。好故事多邪乎。 巴尔扎克的小说里好人一概乏味沉闷,恶棍伏脱冷倒颇有好汉气度,高利贷者高布赛克的事迹光芒四射。 莎士比亚的笔下,夜半谋划弑主、女儿背叛父亲。《基督山伯爵》里,唐泰斯设下毒计千条,花样翻新地报复仇家。 《水浒传》里的108位好汉,杀人的越货的,开黑店吃人心的,没几个比西门庆高尚。诸葛亮给周瑜挖坑时,真是智绝近妖。悟空八戒悟净都有劣迹。贾宝玉是“腹中原来草莽”的混世魔王。 金庸写袁承志、陈家洛,仿佛手脚被束缚,看得人意兴阑珊。偏偏是一身毛病的令狐冲、张无忌、杨过、韦小宝他们,把读者的心一网打尽。 主题都不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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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她说:“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 向来心是看客心 1995年秋,张爱玲孤身死在洛杉矶西木区公寓内,十二年后,电影《色,戒》上映,越两年,《小团圆》出版。这是张的遗作,轰动海内外。 张爱玲生前并没有决定出版《小团圆》。同小说《色,戒》创作过程类似,它被张涂改了超过二十年。 关于张胡交往事,胡兰成先在《今生今世》中讲了一个版本,张爱玲始终缄默,《小团圆》是另一版本的叙述,堪称罗生门。 《色,戒》与《小团圆》的故事都邪乎。好故事多邪乎。 巴尔扎克的小说里好人一概乏味沉闷,恶棍伏脱冷倒颇有好汉气度,高利贷者高布赛克的事迹光芒四射。 莎士比亚的笔下,夜半谋划弑主、女儿背叛父亲。《基督山伯爵》里,唐泰斯设下毒计千条,花样翻新地报复仇家。 《水浒传》里的108位好汉,杀人的越货的,开黑店吃人心的,没几个比西门庆高尚。诸葛亮给周瑜挖坑时,真是智绝近妖。悟空八戒悟净都有劣迹。贾宝玉是“腹中原来草莽”的混世魔王。 金庸写袁承志、陈家洛,仿佛手脚被束缚,看得人意兴阑珊。偏偏是一身毛病的令狐冲、张无忌、杨过、韦小宝他们,把读者的心一网打尽。 主题都不光明,格调很不健康。 棒子打不到作者头上,艺术家也得吃饭。没有单位养着,他就得看买家的脸色。事实是,真善美从来不卖座,好人身上没故事。即便有,也是人类在听够了残忍、凶恶、恐怖、扭曲的“奇观”后,从心灵的犄角旮旯找到一滴同情的泪水。 《权力的游戏》最为观者津津乐道的,是第三季末尾的“血色婚礼”。少狼主罗柏背信,让准岳父老弗雷双脸无光。好个弗雷,佯装原谅罗柏,一副“我也有过年轻岁月,理解理解”的模样,接着命弹琴奏乐,欢声笑语间掷杯为号,“三百”刀斧手杀将而出。 刀剑闪耀,血光四溅,史塔克家所率人马红云披身,悉数死灭,罗柏的残尸被绑上狼头。 太真实了,历史不就是用殷红的血写就的吗?帝王将相多是下三滥,高贵者绝不会在尘世收割幸福。 真善美是理想,不是现实。理想至高至善,现实上不了台面,却是我等草木之人都要面对的时时刻刻。 显然少狼主罗柏没读过《三国演义》,否则这点把戏一眼即可看破,不至失算给那老贼。 罗柏读书少,张爱玲却深谙此道。她的小说,从来是悲凉的心、惊艳的皮。《色,戒》这个只有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让张爱玲写写改改折腾了三十年,可谓字字玄机,好似一个套娃,最外层是王佳芝和易先生的纠缠,里面是张的个人心路历程,还掺杂着一起发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的真实事件,以及世道人心。 在李安这里,《色,戒》又化作了另一种奇观,在谍战、暗杀、情色之中对历史再度书写,最终造成离奇吊诡的结局。 海上月是天上月 文学和电影虽然有联系,但毕竟是两套体系,如同天上月与海上月。 选择短篇小说进行改编走对了路子,改编者拥有了巨大空间。 小说《色,戒》写一名女特工对汪伪政府高官产生了爱恋,放走了他,自己惨遭杀害。这个故事的主题被张爱玲模糊化了,是非标准不明,显出了纠结,也令不少读者难以接受,哪怕张迷说起《色,戒》来也腰杆不硬。 李安嗅觉敏锐,电影版强化了感情动机,这种感情还不仅仅是男女之爱。电影的主题抛开了小说,讲述王佳芝的寻找。 小说中对王佳芝的第二维度交待不多,仅限于在内地上学、在岭南大学演戏时偶然成为当家花旦等,没有提及王的家庭。 电影把故事补述给观众看。王佳芝的母亲不在世,父亲在英国,已经迎娶了另外一名女子。在战乱年代,不仅没有接佳芝出国,甚至不肯为她多付学费,听凭其寄人篱下。 父亲的冷漠无情对王佳芝的伤害是可想而知的。表面上她佯装不动声色,给父亲写结婚贺信,事后一个人跑去电影院流眼泪。 此外,小说中提到:“从十五六岁起她就只顾忙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这样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坠入爱河,抵抗力太强了。有一阵子她以为她可能会喜欢邝裕民,结果后来恨他,恨他跟那些别人一样。” 而电影一开篇就给了俊朗帅气的邝一个忧国忧民的有为青年的人设,更是通过几处镜头点出王对邝的感情,强烈程度超过小说。 电影版王佳芝在上海重逢邝裕民,才会说:“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小说中的这句话是王佳芝自言自语。 处理手法不同,使观众加强了一个印象,即王佳芝深悔自己上了赖金秀的当,失身,而邝裕民不但不阻止,甚至就是策划者之一,为了他那个爱国梦。 这种曲折心境很细微,电影表现很准确。 亲情缺失,爱情落空,纯真的热情被嫉妒的好友利用,宏大理想笼罩下,她的心灵徘徊在暗巷。 她不是革命者,革命者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不会像她一样,寻找那一点可怜可叹的慰藉。 所以才会有小说中的这段描写: “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太晚了。” 王佳芝是另一个萧红,这些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对温暖和爱怀着永远的憧憬和追求。哪怕这里隐藏着青春消逝、初心飘散、理想凋谢,钻戒的光遮不住飞溅的脑浆。 王佳芝的扮演者七年后演了萧红。 奈何人是剧中人 再说回电影,艺术是虚构,虚构要真实。 张爱玲对电影有着清醒认识:“文艺可以有少数人的文艺,电影这样东西可是不能给二三知己互相传观的。就连在试片室里看,空气都和在戏院里看不同,因为没有广大的观众。” 这就显出了李安的功夫。小说可以写得鬼影憧憧,电影就要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小说中说:“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 李安当然要做出呼应,于是就有了大陆公映时被删减的片段,一向有人批评拍得过火。 但是《小团圆》一出来,人们都哑口了,李安的影像竟然是出奇精准地还原,把张爱玲原著提纯后推向极致,包括对待性的态度,包括张爱玲晚期冷酷的风格。 还有易先生的名字,小说只交代姓易,电影改为易默成。“默”取自“丁默村”,“成”取自“胡兰成"。 “默成”的意思是:默而成事。令人联想到出《易.系辞上》:"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这是易的个性和秘密身份,不得以到沦陷区做“娼妓”的“爱国英雄”们,借拯救“中国不能亡”,忍辱负重地妄图扳回自己的命运。 小说写道:“太快了她又有点担心。他们大概想不到出来得这么快。她从舞台经验上知道,就是台词占的时间最多。……她倒是演过戏,现在也还是在台上卖命,不过没人知道,出不了名。在学校里演的也都是慷慨激昂的爱国历史剧。” 电影再现了王佳芝们的早年演出,进而很精巧地把整部剧都当成王佳芝的舞台来设计,不过王佳芝究竟没有豪门富家的生活,两次在杯子上留下唇印,早早暴露了身份。 小说中说:“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 他们同时是对方的猎人与猎物,虎与伥,人与鬼。 电影中评弹唱词是:一个儿不语芳心乱,一个儿深深作揖假惺惺,一个儿妾身如绵絮絮绵,一个儿郎情如水欲断魂,一个儿说请,一个儿嗯…… 此类例子比比皆是,王蕙玲和李安真有神灵相助。 眼前人是心上人 张爱玲是小众作家。 她23岁轰动沪上,连眼界极高的傅雷都不得不盛赞:文坛最美的收获。那种表达,随手抛掷出一个个精美绝伦的譬喻,灵气十足,令人叹为观止。 “小众”的意思是说,张爱玲的作品是写给精英看的。 在解放前,一个人能识文断字,就已超越95%的民众。识字如此昂贵,他们当然是精英。张的作品充满了悲剧性,又不为这5%中大部分所喜,她的读者自然是小众。 鲁迅的《呐喊》初版印了800本,就已轰动文坛。 她的书算销得不错了,据说一个月的稿费折合银元四百五十块大洋左右,相当于现在月入四万。不算富,总算脱了贫,可以用外国化妆品,喝咖啡吃西餐,买不起房,够付租金。 胡兰成说:“她认真地工作,从不沾人便宜,人也休想沾她的……她的生活里有世俗的清洁。” 那个年代最畅销的作家张恨水,写风花雪月、鸳鸯蝴蝶,全家30多口人,靠一枝笔过活。 张爱玲谈到少女时代的梦想,说:“我要比林语堂还要出名,我要穿最别致的衣服,周游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 这样一个女人,为什么爱上了一个绝对不该爱的男人? 从《小团圆》里看,这里有对母亲的逆反心。也可能她太爱文学,所以爱上了自己小说中的男主人公,魂牵梦萦。 她的小说是“悲凉的心,惊艳的皮”,艺术水准高到天际,也有市场方面的考虑。 抗战胜利后,张爱玲发表小说的阵地,如《万象》、《天地》等杂志逐一停刊。为稻粱谋,张开始尝试编剧,1947年创作《不了情》和《太太万岁》,很叫座。 后来月收入降到只够买150斤大米,她远走香港。 在香港和美国,创作节奏减缓了,嫁了一个美国左派叫赖雅,两人感情真挚,但赖雅收入少,中风后依靠张照顾。那一时期,剧本创作是张爱玲主要收入来源,从早晨10点工作到凌晨一点,眼睛溃疡出血,脚肿了,不舍得买一双大一点的鞋子。她愤怒地抱怨: “我工作了几个月,像只狗一样,却没拿到一分酬劳……跟宋家借钱是件极痛苦的决定,破坏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学生时代张爱玲曾经向父亲要钱,张父在麻将桌上迟迟不回应,一直到张爱玲羞愧难当,才徐徐掏钱出来。这件事给张爱玲的刺激很深,记了一辈子,她在稿费方面寸步不让,是因为要从中挣出眼前的两碗米饭。 《封锁》第一句话是:“开电车的人开电车。”世事苍茫变幻,张爱玲早岁自强不息,终于也在“哀乐中年”里苦熬。 在写作上,她吃了写不熟悉的东西而失败的亏,下决心只写熟悉的题材。 所以有《色,戒》和《小团圆》,在用自己最隐秘的第一手经验创作时,她是不二无双。 李安的电影增添了悬疑,易默成可能已反水,早已开始与重庆甚至延安方面开展合作。 王佳芝则有可能是这样想的:猎人发现了她,又放过了,她在这个雄兽面前是有魅力的。这个游戏还能玩下去。又或者万一这个男人爱她,那就是意外之喜。人生已经破败如此了,没想到从破檐又照来一抹光。她决定为了这个“或者”掩耳盗铃、装傻充愣。不管了,走一步是一步。大家不说破,将计就计,懵懵懂懂演下去。 直到片尾面对无底深渊,赖金秀上过了惨刑,眼泪鼻涕,颤抖呻吟。王佳芝平静安详,人生真是各得其所。 张爱玲赤裸裸地剖析血淋淋的人性,她为什么对自己这样狠辣? 阿城说,写了人性恶,然后回头,一步一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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