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与西游记

枝指生
2018-03-09 15:27:16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戊戌年的春节假日里,中国电影市场一片火热,其中有一部犯罪推理片《唐人街探案2》率先拔得头筹,在电影里面,观众一边听着Taylor Swift的歌曲《Welcome to New York》,一边看着姓氏分别为“秦”、“唐”、“宋”的中国人分析五行理论。的确,在西方中心城市纽约来展示中国传统文化的符号系统,这着实让中国观众感受到了一股文化自信的味道,好比是国人所努力追逐的先进西方居然反倒在追逐中国的概念,连电影里信奉上帝的老外都迷恋起了“道”,乃至于要取人的五脏来炼丹修仙,但这位老外并不能真正理解其中奥妙,最后必须要正宗的中国人来正本清源,甚至大智若愚的王宝强都要引用八六版《西游记》电视剧里太上老君炼丹炉是摆成一排的样子来嘲笑一番。然而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有一个长期形成的过程,乃至于产生了许多观念的交汇融合,但今天的国人基本上是自然而然地去接受这种结果话语,可也正是这种历史性,更值得我们去探究其中脉络,我们有文化自信的同时,更应该抱持文化自觉,免得去误人子弟甚至是老外。

从上述电影中出现的语汇来举例,像《西游记》的故事在中国已是童叟皆知,但《西游记》文字的真正喻义却是见仁见智的,大概它本来是一个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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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年的春节假日里,中国电影市场一片火热,其中有一部犯罪推理片《唐人街探案2》率先拔得头筹,在电影里面,观众一边听着Taylor Swift的歌曲《Welcome to New York》,一边看着姓氏分别为“秦”、“唐”、“宋”的中国人分析五行理论。的确,在西方中心城市纽约来展示中国传统文化的符号系统,这着实让中国观众感受到了一股文化自信的味道,好比是国人所努力追逐的先进西方居然反倒在追逐中国的概念,连电影里信奉上帝的老外都迷恋起了“道”,乃至于要取人的五脏来炼丹修仙,但这位老外并不能真正理解其中奥妙,最后必须要正宗的中国人来正本清源,甚至大智若愚的王宝强都要引用八六版《西游记》电视剧里太上老君炼丹炉是摆成一排的样子来嘲笑一番。然而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有一个长期形成的过程,乃至于产生了许多观念的交汇融合,但今天的国人基本上是自然而然地去接受这种结果话语,可也正是这种历史性,更值得我们去探究其中脉络,我们有文化自信的同时,更应该抱持文化自觉,免得去误人子弟甚至是老外。

从上述电影中出现的语汇来举例,像《西游记》的故事在中国已是童叟皆知,但《西游记》文字的真正喻义却是见仁见智的,大概它本来是一个正宗佛教的故事,但在传播过程中明显经过道教人士的修改,文本中就包含了五行修炼的概念等众多道教隐喻,后来被文人写定,也增加了一些讽喻官僚的材料,到了当代一九八六年拍摄电视剧,则又侧重表现出取经过程中的角力打斗,因此对于八〇、九〇年代成长起来的少年来说,不过是当做童话式功夫片来看了,总而言之这些不同方面的理解与表达源自同一个故事底本,所以人们往往只能是管中窥豹,大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另外讲到“道”这个概念,中国人自己也未必能搞得很清楚,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例如电影里被刘昊然连成上下文的“一阴一阳之谓道。”和“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就源于两个不同的系统。上述两句话看上去都引用了阴阳的概念,实际上前者出自儒家经典《周易》阐释文本之一的《系辞》,它的后句是“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而后者则出自道家源头《老子》,它的前句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其实古人早期观察自然世界的时候很容易就总结出了这种对称式或阴阳式的二元概念,在当时也算是通行的常识了,因而儒道二者都用到了阴阳作为基础,但事实上在这两个文本背后所蕴含的儒家与道家原典中,双方对于各自所认为“道”的模式的理解上差别还是很大的,总体来看道家讲求自然均衡、儒家强调社会秩序,甚至这些原则至今还嵌入在中国的政治制度安排中。

道家在西汉司马迁之前似乎并未正式命名,一般称为黄老,其中的“老”就是《老子》,现在我们也称之为《道德经》,若依据马王堆出土帛书的编排顺序也可称之为《德道经》。总体来说,老子抽象出了“道”和“德”两个核心概念,“道”给出的注解是“无名”,“德”给出的注解是“无为”,“德”指向的是治理社会的方法,“道”则是自然世界的规律,即“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漠。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吾强为之名曰大。”当然这个客观独立性的“道”连老子自己都宣称无法用语言来定义,也只能通过其结果现象来解释,即“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而“道”与“万物”之间的“一”、“二”、“三”的过程很类似于否定之否定,而万物正是体现在阴阳二元的对立平衡中。老子就像是一位冷眼看世界的旁观者,他坚持“道”或是自然规律的客观性与均衡性,他认为不应该带有人的主观性去理解,主观性的理解恰恰会破坏这种客观均衡,即“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因此老子在观察并总结出他所认为的自然之“道”后,将其推广到人间社会,人间社会的“德”就应该遵循“道”的原则,即“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社会统治者不应采取主动性的行为去干预社会存在,也就是要“无为”。

儒家显然与道家的思路不同,如果说老子是用宇宙宏观的维度去理解“道”,并从自然推广到人间,儒家则是从社会微观的维度去分析,是用人间映射出自然。儒家的创始孔子以及孟子都是着重考察人间之“道”,他们所提倡的“仁”、“义”都算是社会伦理的范畴,讲求从小家推广到大家,也就是“修身”而“齐家”而“治国”而“平天下”,而这种体制程序也转变为有序的伦常道德与社会规范。而能体现出儒家对整个自然世界看法的是《周易》及其解释系统《易传》,如其中的《系辞》里所描述“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易传》其中之一的《说卦》中就提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任性命之理。是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在八卦的世界观里,自然与人世也都是基于二元互动的,但它打破了道家《老子》自然与人世独立与服从的结构体系,以及自然是最高秩序的原则,在八卦系统中天地人有尊卑关系,但是被沟通在了一起,或者说天地人应该是有序交互的结构体系,好比《易传》其中之一《系辞》里“一阴一阳之谓道”后面就紧接着说“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人是可以用“善”与“性”去发扬完善“道”的,也就是说在天地之间人是有为的。

道家和儒家世界观迥异,一个重视自然和谐,一个推崇主观能动,然而他们共通的是都使用了阴阳的方法论,这就与当时另一派风靡的阴阳家有关,而且后世的儒道甚至都直接将阴阳以及五行的观点拿来作为叙述框架,阴阳五行也就被纳入儒道的名下了。阴阳五行的体系大概在秦汉时期形成并推广,尤其是五行学说的定型,包括了五行变化(水~火~木~金~土)的基本规则、五行相生(木->火->土->金->水)相胜(木<金<火<水<土)的原理以及与其他五元分类(东南西北中、宫商角徵羽、心肝脾肺肾、酸苦甘辛咸、黑白青赤黄等)乃至于四时星辰天干地支等等的对应关系,甚至战国末期的阴阳家邹衍曾经据此推导出“五德终始”来对应王朝盛衰。到了汉初,被人记忆并重新默写下来的儒家典籍《尚书·洪范》中就已混入了五行的描述,紧接着在汉代崇尚黄老的《淮南子·天文训》中就彻底用阴阳五行来映射天文律历与社会人事,到了汉儒董仲舒《春秋繁露》那里,董仲舒基于阴阳五行构造了一个“天人感应”系统,天人就是通过五行相通的,天道是阴阳四时五行变化的结果,人事也是五行相生相胜形成的等级伦常制度。此外,阴阳五行也被医家所采纳,对应起了人体的五脏机理,汉代最终成文的《黄帝内经》中关于人体功能系统的描述也与《春秋繁露》对五行的论述语句十分相似。而类似这样,当阴阳五行作为基本原理被广泛应用时,其实作为阴阳家的独立流派也就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化入到主流之中,也见证着其后漫长历史中的思想冲突与调和。

与此同时,当董仲舒用五行相生相胜的约束规则确定了天与人的尊卑秩序,这定然会受到统治者的欢迎,汉武帝的独尊儒术便由此而来。面对儒家在政治领域的扩张,道家似乎不得不转向民间,乃至衍生出了民间组织道教,而道教也侧重在追求个体的长生,到了东汉末年出现了将阴阳五行、儒家《周易》、炼金术集成的道教典籍《周易参同契》,就是用五行和八卦来讲炼丹原理,这也表明道家或道教已经在吸收儒家的概念了。到了魏晋时期,时代的动乱使得儒家难以发挥本领,上层人物也转向挖掘先秦的道家思想,譬如王弼为《老子》、郭象为《庄子》作注解等,由此形成的玄学更是风靡一时。同时当下层百姓面对生命的流离,则转向为正在慢慢传播发展中的佛教,佛教理论中独特的“轮回”逻辑似乎能麻痹人生无数的苦难并带来解脱的希望,而在经历南北朝的社会大变动之后,佛教在隋唐被彻底发扬光大,大唐三藏法师取经的故事也就自然发生了,而统治者对佛的无限礼赞,连奉守儒家信条的人士也感觉到了危机,自认为继承儒家道统的韩愈就曾上书反对奉迎佛骨。此外,道教在唐代也算是兴盛一时,毕竟老子拥有姓李的名号,李唐皇室自然奉为上教,从之前南北朝时道教便以炼丹术为著,在唐代甚至唐宪宗、唐穆宗、唐武宗等好几位皇帝就是服用丹药而导致死亡的。至于宋代,君权再次得以伸张,儒学也再度兴盛,此间以及之后儒、释、道也相互有所渗透。周敦颐被称为“宋儒之首”,他就在《太极图说》中就把道教浓缩阴阳五行炼成药丸的过程反过来,提出了太极生出阴阳、阴阳生出五行、五行生出乾坤进而生出万物的世界观,也就是把阴阳五行纳入到八卦体系中来,而这个过程形成的太极图就是源自电影《唐人街探案2》里道教用来炼丹的阴阳五行图。除了道教外,儒学也开始借鉴佛教的修行方法,从宋代理学到明代心学,走向了一条追逐“内圣”的内向化发展之路,这就与佛教禅宗很类似了。而宋元之际,道教当中有一派香火极其旺盛,特别提倡儒释道共通,其教义范围中也纳入了儒学与佛教典籍,这就是通过武侠小说在当代名扬天下的全真教,而在全真教号作长春真人的丘处机曾去到西域会见成吉思汗讲述长生的方法,还有一本《长春真人西游记》流传,因此导致很多人认为明代四大奇书之一的名著《西游记》就是丘处机写的,不过历史的来看,《西游记》确实遭到过道教人士的大量改写,也算是一种用佛教故事来传播道教功法的互动。

然而现在很多国人对《西游记》的认知,依然停留在一九八六年播送的电视剧所表现的降妖伏魔,从源头来看,这是与建国以来斗争哲学的影响有关,包括《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在内的文学名著,在当时都被明显赋予了阶级意识形态,而在这种片面教条式的历史唯物主义下,像是《西游记》里的宗教性就被掩藏住了。而到了今天,当我们全面的历史的来考察《西游记》时,就必须要回归到故事本来的文本以及流传历史中的文本,而电视剧里着重体现的冲突打斗并不是故事的核心所在。其实很多读者应该会觉得现今流传《西游记》文字实在是很难读,因为里面充斥了太多的宗教术语和五行歌诀,有佛教的,更多的是道教的,显然作者要用这个佛教历史上的取经故事来展现道家世界的五行功法,甚至有人赤裸裸地宣称《西游记》就是一部讲道教炼丹的书。而这个人在明清时就存在了,《西游记》文字演化到今天,在古代最成熟的一个版本就是清初黄周星定本的《西游证道书》,他还用“澹漪子”的名义作了评注,其核心理念是佛道同源下的五行修炼,譬如大家都很熟悉的花果山水帘洞铁板桥,黄周星解释说“花果者,木也;水帘者,水也;铁板桥者,金也;山石福地则皆土也;心猿似火居其中,可谓五行具备,故曰天造地设的家当。即此便是金丹大旨。”所以我们看到《唐人街探案2》电影里所展示的五行炼丹,也只能算作基本的概念,《西游记》反倒能比较系统的论述五行理论。再如取经的五人马,黄周星就将他们对应到五行,如唐三藏是师傅,居于中央,中央属“土”;孙猴子在文本里称为心猿,心应该属“火”;猪八戒被称作木母,属“木”;白龙马来自大海,应该属“水”;沙和尚就属“金”。但黄周星还发现文本还有与之矛盾之处,譬如沙和尚有被称作刀圭,又该属“土”,这其实也正是《西游记》在流传过程中经过不同人的辗转修改产生的矛盾瑕疵。今天能解释清楚的大概就是唐三藏的三个徒弟是师傅的五行表现,孙猴子带有“金”、“火”两种属性,猪八戒带有“木”、“水”两种属性,沙和尚则带有“土”的属性,因此唐三藏西天取经的八十一难就是五行变化与五行修炼的过程。简单来说,如果用五行来推导孙悟空大闹天宫,孙猴子是“火”,到了天上当了弼马温的官,因为马也属“火”,孙猴子偷吃了蟠桃“木”,自然是助长了“火”,天界来捉拿它毫无办法,最后太上老君用了一个水火不侵的金钢套暂时收伏,然后把孙悟空投入炼丹炉,《西游记》原文说“他即将身钻在“巽宫”位下。巽乃风也,有风则无火。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一双眼煼红了,弄做个老害眼病,故唤作‘火眼金睛’。”也就是“火”生“金”的原理,而孙悟空难以降服的原因就是五行混乱,最后只能请如来用五行俱全的“五行山”彻底压制,而佛祖使用道教手段也体现出了佛道的交融。当然说回到《西游记》电视剧,电视剧作为现代范畴里的一种大众文化,明目张胆的传播上述这种宗教理论与五行功法显然是要不得的,而八〇年代正是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电视剧里取经克难中着重体现的勇闯奋斗倒是呼应了当时的时代风貌,所以流传广泛的八六年电视剧并不失为一种适宜且圆满的演出。

虽然电视剧无法传扬五行修炼,电影也只能将其充作表面线索,但五行作为中国传统文化解释世界的基本原则已经是人尽皆知了,尤其是当儒道成为三千年来中国本土的核心思想时,其所架立的阴阳五行的法则也深深嵌入了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了,可在现代化的今天我们如何看待它倒是个矛盾的话题了。2016年科技部印发了《中国公民科学素质基准》,其中的一个基准点是“知道阴阳五行等中国传统哲学思想观念”,于是很快就在社会上掀起了有关阴阳五行是不是科学的讨论。毋庸置疑,阴阳五行特别是万物五行对应关系的扩展,实在是缺乏科学逻辑,但就其朴素的二元或五元分类或许还带有些科学精神,只不过古人始终没有突破这种经验论或是现象论。例如宋代被认为很有科学见解的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录说:“信州铅山县有苦泉,流以为涧,挹其水熬之,则成胆矾。烹胆矾则成铜,熬胆矾铁釜,久之亦化为铜。水能为铜,物之变化,固不可测。按黄帝《素问》有‘天五行,地五行,土之气在天为湿,土能生金石,湿亦能生金石。’此其验也。又石穴中水,所滴皆为钟乳、殷孽。春秋分时,汲井泉则结石花。大卤之下,则生阴精石,皆湿之所化也。如木之气在天为风,木能生火,风亦能生火,盖五行之性也。”上述沈括提到的物理化学现象,今天中学生都知道原理,前者首先是将硫酸铜溶液蒸发得硫酸铜晶体(胆矾),将胆矾加热分解成铜,后来用铁锅熬硫酸铜,是铜铁的置换反应,即Fe+CuSO4=Cu+FeSO4,后面则讲的是石灰岩溶液蒸发分解成难溶于水的碳酸钙,凝结成尖状固体,同理井水中也会产生碳酸钙沉淀物,类似于Ca(HCO3)2=CaCO3↓+CO2↑+H2O,而盐卤水在蒸发也会产生石膏(CaSO4)水结晶之类的沉淀物。但沈括的理解方式还是基于五行系统,尽管他已经感叹这些现象已经要超过传统意义上的五行相生的范围,不过他仍然引用其他衍生理论去验证五行的可靠,所以今天的我们在赞许沈括的科学观察之余,反而要笑话他的局促了。阴阳五行确实成就了儒道的世界观,但也限制了世界的深层探索,就像八卦把阴阳二元变化弄得无比精良,却在中国从未导致二进制的思想,或者说根本抵达不了,阴阳五行到了当代只能沦落为一种传统文化的分类符号了,真正理解到这些,才不至于在讲求文化自信的新时代沾沾自喜与盲目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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