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凤 百鸟朝凤 8.0分

惊起却回头

夏天的小鲨鱼
2018-03-09 08:36:34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看之前想,这电影于我并不陌生。2016年它上映,我路过影院,看到宣传海报上书“坚守信念”,想当然觉得是个关于传承和再造的故事——也许同其他很多电影描述的一样,没落走向新生,衰败获得涅槃。 电影放映开头一段,亦丰满我这个错觉:天鸣百般努力想要入门,提起“百鸟朝凤”人人称羡,得不到机会学徒还要大哭一场。故事讲得很流畅,画面也是美的,白雾蒙蒙,水面清圆,芦苇摇摇晃晃立在岸上,一头乌发的小孩儿握着杆和他一般高的竹管站在水边,仿佛是站在画境里。可他毫无察觉,无暇旁顾摇荡的绿苇、水里倒映的悠悠白云和农人善意的调侃,一心一意琢磨眼前差事。 师傅终于传他唢呐,一板一眼地学,站在灰扑扑的农家小院门口,盯着手上的唢呐,重复着师傅刚刚演奏的曲调,焦三爷坐在一旁看他吹唢呐,威严还在,但初次见面的刚硬已经卸下了——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用看儿子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他一手栽培的徒弟,眼里有不易察觉的满意——这个老人在天鸣身上看到他自己的灵魂正以一种新的方式年轻起来,正如他来自唢呐的一切骄傲,在中气十足的吹奏里延续下去。 我同焦三爷一样真心实意盼望天鸣继任班主有机会奏一曲百鸟朝凤,看到众人为“游家班”鼓掌时欢喜又欣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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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之前想,这电影于我并不陌生。2016年它上映,我路过影院,看到宣传海报上书“坚守信念”,想当然觉得是个关于传承和再造的故事——也许同其他很多电影描述的一样,没落走向新生,衰败获得涅槃。 电影放映开头一段,亦丰满我这个错觉:天鸣百般努力想要入门,提起“百鸟朝凤”人人称羡,得不到机会学徒还要大哭一场。故事讲得很流畅,画面也是美的,白雾蒙蒙,水面清圆,芦苇摇摇晃晃立在岸上,一头乌发的小孩儿握着杆和他一般高的竹管站在水边,仿佛是站在画境里。可他毫无察觉,无暇旁顾摇荡的绿苇、水里倒映的悠悠白云和农人善意的调侃,一心一意琢磨眼前差事。 师傅终于传他唢呐,一板一眼地学,站在灰扑扑的农家小院门口,盯着手上的唢呐,重复着师傅刚刚演奏的曲调,焦三爷坐在一旁看他吹唢呐,威严还在,但初次见面的刚硬已经卸下了——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用看儿子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他一手栽培的徒弟,眼里有不易察觉的满意——这个老人在天鸣身上看到他自己的灵魂正以一种新的方式年轻起来,正如他来自唢呐的一切骄傲,在中气十足的吹奏里延续下去。 我同焦三爷一样真心实意盼望天鸣继任班主有机会奏一曲百鸟朝凤,看到众人为“游家班”鼓掌时欢喜又欣慰,自作聪明以为看到新鲜血液注入传统就是胜利。可情势急转直下,到他出活,没有了接师礼的欢迎和被红包打断的演奏,世界即将改头换面的焦虑在游天鸣的沉默里悄悄浮现出来,在他回师傅家时达到了最顶点—— 焦三爷醉了,掀开自己那口宝贝箱子,追忆唢呐匠过去的尊荣和声望:“过去咱们可是坐太师椅,孝子贤孙在底下跪倒一片呐!” 他愈是得意夸张,时代不再的焦虑便愈是明显,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太师椅了,孝子贤孙跪地叩首求一曲《百鸟朝凤》的日子也越来越远,文明冲刷的速度太快,匠人一不留神,就站在了一个找不到出路的尴尬节点。 我一直对这个转折感到不甚满意,铺垫太少,没有伏笔,村民喜新厌旧的速度太快,都让衰败显得过于突兀,观众很难迅速带入惋惜的情感。但转念一想,这个不够完美的处理竟然阴差阳错合上了传统事物面对新时代的困境:没有缓冲,不留余地,新潮流已经带着不可一世的侵占性跻身舞台,传统文明还愣在原地回不过神来。 这像是一切时代初步更新的必然现象,此时摆在天鸣面前的障碍已不再是温和的绿苇池塘和带笑的调侃,不容忽视,不容反驳,人们已转过身去欣赏新奇的西洋乐器和火辣的豹纹短裙,留给他一片不无恶意的背影。 但再往下看,才发现冲突并不只来自于西洋乐器和传统唢呐的交锋,更深一层,是新追求和老规矩的碰撞。 老一辈讲德行,大到为人处世管理村庄,小到离别时的一点眼泪。天鸣问焦三爷为什么选他,师傅眯着眼睛,半晌才说,你父亲当初摔倒了,你扶他时起来掉了一滴眼泪。那滴眼泪里,我看到你的德行。教唢呐时师傅敲打,对匠活要一心一意,唢呐是吹给自己听的,不是做给别人看,其实也是做人的道理,要脚踏实地、勤劳肯干,做什么都问心无愧。 新追求讲现实,红包里有几张钱,今天做工几点钟,吹唢呐和工厂上班哪个更不吃亏,肉体在上,活下去是第一要务,没空闲吾日三省吾身,吃喝拉撒的俗世生活里容不下一把唢呐。 这冲突实际上再正常不过了,不要说时代变革,就是生活里稍稍有个变动,钱少一点都会让人觉得窘迫,没有闲心再探讨人生道理。但不正常的是,理想和现实、坚守本心和谋取利益本该作为人生的两面共同存在,相辅相成,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里却似乎成了水火不相容的死敌,且后者以摧枯拉朽的势头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即使仍有“焦三爷”和“游天鸣”这样的人物握着一把唢呐,遵循着当初入门许下的承诺,但周围人对他们的评价早已天翻地覆。村民们是不懂现代化这个概念的,但他们没有遗漏丝毫现代化带来的拜物主义,理想、使命甚至道德在浮华物质面前成了可笑的水中影,坚守本心而一无所取成了顽固不化的代名词——典型例子便是天鸣的父亲,他从“以唢呐为荣”走到“以唢呐为耻”,便是西洋乐受捧,唢呐赚不到钱以及儿子年过二十尚未娶妻重重现实问题堆积造成的。他的价值体系被汹涌的物质和生存享受欲望打碎重组,以至于前后判若两人——不能苛责这些个体行为,它们不过是时代的产物,真正值得反思的是这背后昭示的荒诞——正如同表象意义上新奇乐器与传统唢呐的博弈,厚重而悠扬的传统乐曲在拙劣的表演面前却仍然不堪一击这样令人讶异的景象,一并指向价值重置的本质。 的确,在一切新生与变革时期亦可能存在一切逻辑倒置和粗暴,遗忘甚至混乱有时都是无可奈何的,但这无可奈何正凸显出正视问题的重要性:正因其不可避免,才要学会面对。这面对不是批判外来事物,不是一味在改编传承上下功夫,物质和文明全是无辜的,我们自己的欲望和脆弱才是这现代化混乱的源头。反思价值倒置,即是反思我们自己。 自我反省和调整无疑是困难的,电影里没有解决方法,只在末尾给出了一个提示:那个穿正装的政府官员,自称负责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即使他还不动神色地在强调自己是“正局长”。但好歹也是一点微光,是我们在遗忘路上狂奔时的一个刹车,奔向物质的康庄大道上小小的一次疑惑。 这疑惑就是好的,它是反省路上的第一步,是惊起却回头的那一秒,它出现了,一个重拾传统和寻回灵魂的故事便终于有了开头。

(大概写于2017年10月 作为课堂作业 现录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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