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之外,我们又该如何看电影?

南悠一
2018-03-08 15:57:08

关于《三块广告牌》的争议背后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究竟该如何看电影?我将对市面上一些指责进行反驳,但这不意味着我不接受反面论点,只觉得这些批评大多不健全,没有一篇是让我觉得合理的。但是, 当我们看一部电影,究竟该怎么看?甚至说,我们又该如何做一个好观众?如果你是个制片人、导演,你看电影时必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观众了,该如何面对身为观众和你的身份两者所造成的标准不统一?我不在这里借此讲那些空道理,只是看了太多文稿之后,权且努力拨一把乱而已。

◆这部作品太偏向戏剧了?

我的答案:《三块广告牌》在结构、人物、对白设计上的确非常戏剧化,但戏剧化不等于就是戏剧。故事刚开始就是一首歌和一组广告牌镜头,远看成岭侧成峰,这仍然是电影语言,若是戏剧,它的起调就需要去强调空间的整体感,可能是固定的一个镜头直到歌唱完。《三块广告牌》仍然是用电影语言讲述的作品,电影史没有人规定过镜头必须怎么拍,时长是多少。蒙太奇的意义对它来说很重要。并且它的表演仍然是电影的,不是戏剧的。

《三块广告牌》的镜头并不着重刻画人与人的关系,而重在表现琐碎的言语之间的来往,故看起来零碎。但这种故意规避人物关系的做法也在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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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三块广告牌》的争议背后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究竟该如何看电影?我将对市面上一些指责进行反驳,但这不意味着我不接受反面论点,只觉得这些批评大多不健全,没有一篇是让我觉得合理的。但是, 当我们看一部电影,究竟该怎么看?甚至说,我们又该如何做一个好观众?如果你是个制片人、导演,你看电影时必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观众了,该如何面对身为观众和你的身份两者所造成的标准不统一?我不在这里借此讲那些空道理,只是看了太多文稿之后,权且努力拨一把乱而已。

◆这部作品太偏向戏剧了?

我的答案:《三块广告牌》在结构、人物、对白设计上的确非常戏剧化,但戏剧化不等于就是戏剧。故事刚开始就是一首歌和一组广告牌镜头,远看成岭侧成峰,这仍然是电影语言,若是戏剧,它的起调就需要去强调空间的整体感,可能是固定的一个镜头直到歌唱完。《三块广告牌》仍然是用电影语言讲述的作品,电影史没有人规定过镜头必须怎么拍,时长是多少。蒙太奇的意义对它来说很重要。并且它的表演仍然是电影的,不是戏剧的。

《三块广告牌》的镜头并不着重刻画人与人的关系,而重在表现琐碎的言语之间的来往,故看起来零碎。但这种故意规避人物关系的做法也在发挥着作用,它表达出剧中人物共有的孤独感特质。

我们仍然会觉得狄克森打伤小男孩的长镜头很亮,在看第一遍时,甚至不会注意它是一个长镜头,也不会感到导演炫技的成分在。这大致说明,马丁-麦克唐纳是有意识选择减少镜头痕迹,让观众的目光聚焦在故事和人物身上,这对强戏剧化的故事来说,是一种恰当的做法。

镜头和视听不鲜明,不等于它不合适。而且音乐剧电影也并不就是一个歌单,手绘动画片,也不是一座美术馆。我们该如何正视电影语言作为一种语言的生命力和可能性?

◆有人还把女主角与鹿互动的情节与《逃出绝命镇》的鹿做了对比,认为后者高级,前者拙劣。

这是一种只做了视听分析而未做戏剧分析,并割裂二者联系的片面之言。在《逃出绝命镇》里,鹿的出现是一个警示,一个符号,一个隐喻,一个镜像,一个需要聚集观众智识的标识,创作者必须要用非常艺术化的镜头进行展现,在这里提示观众去注意鹿,方能吸引观众的意念。而《三块广告牌》里的鹿只是现实生活里遇到的一个可爱的狗狗猫猫一般,并不承担其它含义,犹如故事刚开始那个无法翻身的甲虫,是为了彰显女主角柔情一面的道具和工具,镜头在这里仍不可以喧宾夺主。两种不同的功能,前重后轻,自然无对比的意义。

其实拉郎配是具备意义的,但是拉郎配也意味着你在用既有的经验套另一种经验。

◆有人借许多细节认为马丁-麦克唐纳并不是一个高明的导演。

事实上,这样否定一个人的感觉,跟官方封杀一个劣迹艺人异曲同工,因为其并没有意识去分析导演的作者性,作者性往往能看出这位创作者本身的价值体系。价值体系和认知才是决定一个创作者走多远的根本。什么是作者性?是他的作品里一贯的一些风格和观念。比如,在《三块广告牌》里,马丁麦克唐纳依然借神父这个片段,反馈了他对上帝的质疑(但这不是反基督),犹如他早年戏剧《枕头人》里的“小基督”,也像《杀手没有假期》中血腥、罪恶的事情发生在教堂里。

马丁-麦克唐纳建立的是这样一个秩序:上帝你看,这些赤裸裸的恶都发生在你的眼皮底下,然而你却不作为,甚至还助纣为虐。这是一种可探讨的鲜明的作者倾向。如果我们在未来整体观照马丁-麦克唐纳所有作品时,这将是概括他作者性的标识之一。

正因此,我们看好一位新导演,往往是看好ta作品折射出来的,可以被称为“作者性”的潜质。我往往因此而原谅他们在视听上做的不那么好的地方或者错误,因为视听是可以持续改进的,但作者性可遇而不可求。而那些历史上的大导演也并非部部电影都好,但依旧被我们选取观看,也是因为ta建立起了强大的“作者性”并创造出一系列的作品秩序。

否定作者性,基本就是在否定哲学的意义。当一个人作者性里出现了歌颂沙文主义、纳粹主义的时候,我们才会说,这个创作者坏到骨子里了,但仍然不会去否定他有创作艺术的权力。

◆有人觉得《广告牌》后半段戏剧性太强,转折过于刻意。

其实如果回想整个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电影会发现,每一部都有类似的戏剧性转折,比如:cmbyn里要结婚的oliver和父亲请来的gaycouple;《金钱世界》买了报纸就有风来吹乱它们;甚至《至暗时刻》里都强化了历史事实的悬念感。

当我们看到一些强戏剧性情节时,务必不要着急去指责刻意,应该去关注这背后的戏剧力量是否守恒和它的作用是什么。当故事到了后半段,主角的怒火并没有得到应有的结果,他们将陷入一种不上不下的境地,该继续还是该停止?这个时候优秀的创作者都会安排一个强戏剧感的情节,来给这种累积下来的内力一个发泄口,于是才有了这些强转折,强转折之后,男女主角力量回归平衡,进而出现一个开放的结局,这个结局仍然反馈的是创作者的真实态度。看到这里我是笑不起来的。

为了写这篇文章我还特意去翻了侯麦《春天的故事》。在电影里,当两位主角陷入一个僵局,这时候那条项链突然就出现了。这跟《广告牌》很像,也不是刻意的,因为项链缓和了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这是创作者的善良之处,也是故事累积力量后的必然。

如何看待一个冲突是精心设计,还是刻意算计?可能需要你对一整个文艺史有所涉猎。

◆有人觉得《三块广告牌》太聪明,是生搬硬套、故意要表达观点而强扭出来的,他同时举了个例子《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是从生活中生长出来的。

关于这件事,非常好反驳了。所有的黑色幽默作品,所有的荒诞作品都是为表达而设计出来的,有哪个傻逼愿意现实中去等待戈多吗,有谁能把自己变成一只甲虫。现实题材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但是超一下现实、后一下现实、魔幻一下现实,就必须要在现实之上去创造。

黑色幽默和荒诞本身都是建立在智识基础上的。观众可以悲,可以喜,但要让观众又哭又笑,则需要创作者有智慧。日复一日在这个世界上重复,很少人觉得这是荒诞,且没有人会无意识地觉得这很荒诞。当意识到荒诞,意味着你开始动脑筋了。这种批评的言论,真的算为批评而批评了。

你看,我来为tb背书,也并没因此而去说cmbyn有多不好。

读书有用。

◆有人甚至觉得《三块》太不正确了?

这简直是一种误读。那么,我讲个马丁-麦克唐纳自己的故事来回答创作者是怎么想的。如果老人是创作者,纸飞机是作品的话,那么他显然并不真的想救人,而纸飞机却救下了小男孩——

有一个聋哑的中国男孩,他走在一片荒芜的原野上的一条铁道上。在大概十英里外有一辆火车正急速地向他驶来。然而这个男孩浑然不知。在前方不到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座奇怪的高塔。高塔里住着一个留着长长的胡须,戴着一顶奇怪帽子的孤僻老人。这个老人从来不与他人交往,而是天天潜心于自己的各种设计,各种研究,各种计算。这天,他刚完成了一次计算,然后随意地抬头从拱形的小窗往外看去,看到了那个男孩。当然,还有那辆火车。当然,也预见到了小男孩也许会被火车撞倒。

但他没有采取任何救援的行动,只是坐下来又开始了新的计算。他在算大概在多少时间后,男孩会被火车撞倒。很快,他计算完毕了。这时候,男孩离高塔还有30码。他的计算结果则显示,男孩将在离高塔10码的时候被火车撞倒。算完以后,他又对这一切感到无聊了。他把计算结果折成了一张纸飞机,随手一丢,丢出了那个小小的拱形窗子。

就在男孩走到离那座高塔11码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张飞出来的纸飞机。他立刻兴奋地跳出铁轨,冲向那纸飞机去了。就在他离开铁道的那一刻,火车从他刚站的位置上呼啸而过……

政治正确不是创作者第一考虑的东西,而是作品出炉后,作品自己的生命轨迹,并且这个轨迹是不受创作者左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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