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欲人人连坐,己身先上刑台——此片中的无法理解与暴力相待

鱼大王
2018-03-08 14:54:51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促使我写此片影评的,不是影片本身,而是王敖在微博的一番发言,他说,如果像陈小武这样作恶20年的人,中间男同学们有一次发现了,或发现后不沉默,有一次暗示陈小武,我要揍死你这个变态,哪怕并不真的揍,也能救下更多同学。因为陈小武这样的性侵惯犯并不是什么私德有亏,因为在现行的法律体制和文化语境中他可以用离职退钱这么优雅的方式脱身,因为如果不制止他就会有更多受害者而如果不能把他变成一种“经典案例”就无法震摄已存在和将变成的类似施害者,因为罗茜茜这样经济、地位和性格上都有条件的发声者太少,那么我们可以对陈小武暴力相待吗?我的内心在喊叫,可以,想要对他暴力相待,因为不知道如何让他痛苦,而我想要让他感受到痛苦,而肉体的痛苦最直接、最可视、最能带来报复的刺激。是最能和他用权力,用控制,用暴力去侵犯女学生的行为对应的惩罚。

在这种反思中,有那么一刻我好像懂得了Mildred,懂得了她那强烈的“连坐”定罪的态度。她对在自己家等候的神父,语带嘲讽地将教堂圣坛类比为LA的街头黑帮,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有罪,但你在一个有罪的组织中,你就是有罪。”Mildred所要挑战的,并不是不理解她痛失爱女心情的小镇居民或几个主持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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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使我写此片影评的,不是影片本身,而是王敖在微博的一番发言,他说,如果像陈小武这样作恶20年的人,中间男同学们有一次发现了,或发现后不沉默,有一次暗示陈小武,我要揍死你这个变态,哪怕并不真的揍,也能救下更多同学。因为陈小武这样的性侵惯犯并不是什么私德有亏,因为在现行的法律体制和文化语境中他可以用离职退钱这么优雅的方式脱身,因为如果不制止他就会有更多受害者而如果不能把他变成一种“经典案例”就无法震摄已存在和将变成的类似施害者,因为罗茜茜这样经济、地位和性格上都有条件的发声者太少,那么我们可以对陈小武暴力相待吗?我的内心在喊叫,可以,想要对他暴力相待,因为不知道如何让他痛苦,而我想要让他感受到痛苦,而肉体的痛苦最直接、最可视、最能带来报复的刺激。是最能和他用权力,用控制,用暴力去侵犯女学生的行为对应的惩罚。

在这种反思中,有那么一刻我好像懂得了Mildred,懂得了她那强烈的“连坐”定罪的态度。她对在自己家等候的神父,语带嘲讽地将教堂圣坛类比为LA的街头黑帮,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有罪,但你在一个有罪的组织中,你就是有罪。”Mildred所要挑战的,并不是不理解她痛失爱女心情的小镇居民或几个主持大局、自认公平客观的神父或牙医,而是“罪未应得“的社会现实。在这个意义上,她比神父走得更远,她是在用自己的暴力相抗来实践“如何解决人类原罪”的命题——她对Willoughby不是在开玩笑,她想要的是采集所有人的血样、每个男婴出生时血样就记录在案,让全人类一起连坐。一个人类有罪,其他人类也不能幸免于此,在“raped while dying”前去你的Civil Right,这就是Mildred的诉求。

如果说片中其他人都对Mildred的连坐实践嗤之以鼻或视为疯狂,只有一个人不仅理解她,而且近乎先验地执行了她的理念。那就是Dixon。作为种族主义者的Dixon显然已经习惯于用莫须有的罪名逮捕黑人或墨西哥人,在Mildred公然用广告牌和警局对抗时,他又逮捕了Mildred唯一的朋友并说服法官拒绝保释,以此想让Mildred就范。在Willoughby一枪结束生命后,他酒气熏天,但没有忘记把他视为广告牌事件始作俑者的Welby从二楼的窗口扔下去。Dixon难道不知道Mildred的广告牌不是Willoughby自杀的直接原因,而Welby更不是广告牌竖立起来的直接原因吗。但他不需要在乎,因为他知道人人都对Willoughby的死负有责任。他那么轻易地原谅了纵火导致自己毁容的Mildred,用那么残酷的方式取得了嫌疑人的DNA,是不是也是一种赎罪呢。若欲人人连坐,己身先上刑台。明知会引发轩然大波仍然竖起广告牌、给牙医手指开个洞、故意激怒有家暴前科的前夫、胆大妄为孤身纵火警局的Mildred,她又是不是在不断用让自己生活不痛快、生命受威胁的方式来赎罪呢。只是她要赎的罪比Dixon的更切肤、更沉重、更让人难以面对。因为她对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是:“I do hope you get raped."

然而荒诞如神鬼讽刺戏剧又温馨如天主网开一面的,是Mildred和Dixon都成了法外之徒。身穿警服把人扔下二楼的Dixon,与黑夜蛰伏把警局变烧烤炉的Mildred,在这般与法律针锋相对的情况下,居然都安然无恙、行动自如。他们与奸杀Angela的匪徒一般逍遥法外——一同构成了第二块广告牌的质问——still no arrests。结尾中Dixon和Mildred一同上路,这次他们想要杀一个人。他们每想要连坐一个有罪的人,就必先将自己的颈脖伸出。罪行自我加深,亦如自我繁殖。但这罪行是磊落的,因而是比愤怒驱动的行为更悲哀的事情。和那个有上头人保护的士兵在被告知Dixon是警察而娘希匹地喊道“是你先惹我的”,被打得不省人事的Dixon安慰他,是啊,我像个娘们一样抓破了你的脸。那样一种瘫倒在地、喃喃自语的怜悯,却是死神对凡人的温柔。因为强奸犯是在犯罪,而此二人却是将己献祭给犯罪。


Anger begets greater anger. 这是片中对此二人行为的直接注解。但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们也曾在愤怒和暴力中暂时停留,获得片刻清明。当Willoughby第一次为广告牌的事情找上门来,告诉Mildred他快死了,Mildred说,我知道。那时Mildred硬着心肠要求自己的正义。但在因牙医事件和Willoughby对峙时,Willoughby吐血在她脸上,他力不从心地道歉:“I don't mean it." 她惊魂未定地安慰:“I know you didn't, baby." 这部片中,给了Mildred最多实质的帮助、真正理解她的悲伤和报复的(不是报复他自己而是报复她自己),我想就是Willoughby了吧。事实上Willoughby就是一个不断给予他人理解和关怀的人,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道德楷模。

但即使这样一个理性主义者般的人物,仍然用暴力对抗世界。他给所有人留下了温柔——给妻子孩子的绝笔信、给Mildred和Dixon的遗书、自杀时套着的袋子叮嘱妻子直接报警不要打开、死前打开马厩的门让马儿们得以星夜漫步。然后一枪轰爆脑壳。影片不吝刻画他和妻子Anne的相爱与相互理解。Willoughby吐血住院,医生要求住院观察,医生刚走Anne就说我去帮你拿外套,我知你不情愿住院,二人相视而笑。这样深厚默契的感情,和Mildred和前夫之间的剑拔弩张不可同日而语,但他仍抛下她,在湖边水乳相融时不告诉她自己去意已绝。Willoughby知Anne明白自己的死和Mildred无关,但Anne送信时那前言不搭后语,那强行克制的自己不要对Mildred撒气的样子,Willoughby能够预想的到吗。

这片中可有真的理解?Mildred的家人,儿子也好,丈夫也罢,都对她有那么一些理解,反过来,她对他们也有一些理解,比如她知道丈夫找小女友也是一种疗伤,但这种理解仍然是紧张的、断裂的、片刻的。爆炸头闺蜜是在Mildred竖起广告牌后,第一个说她干得好的人,但她有自己的生活,她能同张贴广告画的黑哥哥在酒吧喝酒调情,而Mildred能拥有的只有和想要封口的侏儒在餐厅被前夫嘲讽。

如果我们拉得更开一些,或许会发现影片对不理解的刻画还始终以父辈与子辈之间的隔膜为线索。Mildred和Angela的关系当然算不上好,甚至影片对Angela形象的呈现就是把她塑造为一个不可理解的非主流青少年。与之对照刻画的,是Charles的19岁小女友,也是那样的愚蠢、聒噪、注意外表,还有Welby的秘书,虽然智力上胜过这二人,但台词皆为尬聊。Mildred和儿子Robbie的关系虽然要比同Angela的缓和,但Robbie不告诉他自己在学校被欺负,在Mildred踢爆同学蛋蛋时无奈说,“thank you,mom." 有意思的是,这部片子中所刻画的“子一代”几乎都有些孬,Robbie的同学敢扔垃圾,但被质问时只会顾左右而言他。最孬的当然还是收信前的Dixon,那完完全全是一个妈宝的形象,更可怜的是还完整吸收了妈妈诸如“黑人都该死、墨西哥人滚回去、搞不过她就搞她朋友”的思想。Dixon在同士兵打完架,跌跌撞撞回家,把妈妈关在门外自己挖出指甲里残留的对方的血肉好取样时,完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人礼。他同妈妈恐怕从来不是完全互相理解,而他之后的人生恐怕也会与妈妈渐行渐远,但这种分离,却让更深的理解有了可能。


言语、行为都能成为暴力的载体。所有人都告诉Mildred,就算你这么做Angela也回不来了,但她在听到广告牌能在复活节前被竖起来时,还是露出了欣慰的笑。从神父的话里可以推测,Mildred是在Angela死后才不去教堂的,现在支撑Mildred灵魂的除了暴力还能有什么呢。

片中“神谕”的一刻,是Mildred在广告牌下栽花时,一头小鹿突乎其至。她对小鹿喃喃自语,小鹿停留,然后离开。小鹿不需要理解她,小鹿是完全无辜的。但人类啊,如果我们不是对这个母亲的痛苦和困境全然无所感知,进而明白所有人都有其痛苦与困境,只是我们选择其中的一些痛苦来颂扬,摒弃其中的一些痛苦为堕落,我们为什么能说自己是无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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