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无间VS美国原罪

九只苍蝇撞墙
2018-03-08 10:28:28

当年麦兆辉和庄文强撰写的《无间道》剧本在香港数个电影公司和制片人的手里流转,大部分人看完的反应都是:这是警匪片么?怎么剧本读了一半连一枪都没开过?彼时银幕上的香港还沉浸在旧有商业娱乐电影的模式中:交织横飞的弹雨、腾空翻滚爆炸的汽车和夸张过火的连翻打斗依然是警匪黑帮片的标配。一个情节如此复杂含蓄,依靠文本对话和表意暗示而撑起来的警匪故事一时让这些电影圈人士都摸不着头脑。需要等到影片在银幕上放映,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麦庄二人意在重新书写香港电影的风格,以细腻和带着省略意味的情绪性和哲理性内涵替代让人们看了二十年的粗粝直白语言和肢体对撞。《无间道》真的做到了这点,它把一股细腻的情感趋势和冷峻的辩证思维带进了警匪电影,成为那个年代业已没落的香港电影回光返照的标志。

当马丁·斯科塞斯的团队宣布对《无间道》的翻拍计划时,我们意识到这部片的名声已经跨越了大洋,扩散到了世界电影的中心好莱坞。不过有传闻说斯科塞斯反复强调他在开拍之前并没有看过原版作品,以免受到它风格形式的趋同影响。而真正吸引他的是《无间道》剧情中正反两个人物被迫扮演与自己身份完全相反角色的设置,在其中找到了可以触动他的精神道德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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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麦兆辉和庄文强撰写的《无间道》剧本在香港数个电影公司和制片人的手里流转,大部分人看完的反应都是:这是警匪片么?怎么剧本读了一半连一枪都没开过?彼时银幕上的香港还沉浸在旧有商业娱乐电影的模式中:交织横飞的弹雨、腾空翻滚爆炸的汽车和夸张过火的连翻打斗依然是警匪黑帮片的标配。一个情节如此复杂含蓄,依靠文本对话和表意暗示而撑起来的警匪故事一时让这些电影圈人士都摸不着头脑。需要等到影片在银幕上放映,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麦庄二人意在重新书写香港电影的风格,以细腻和带着省略意味的情绪性和哲理性内涵替代让人们看了二十年的粗粝直白语言和肢体对撞。《无间道》真的做到了这点,它把一股细腻的情感趋势和冷峻的辩证思维带进了警匪电影,成为那个年代业已没落的香港电影回光返照的标志。

当马丁·斯科塞斯的团队宣布对《无间道》的翻拍计划时,我们意识到这部片的名声已经跨越了大洋,扩散到了世界电影的中心好莱坞。不过有传闻说斯科塞斯反复强调他在开拍之前并没有看过原版作品,以免受到它风格形式的趋同影响。而真正吸引他的是《无间道》剧情中正反两个人物被迫扮演与自己身份完全相反角色的设置,在其中找到了可以触动他的精神道德嗨点:牺牲与原罪。而在最后成片中我们也可以清晰地感到,在精神内核上,除了人物内心的负罪扭曲,《无间道》和《无间道风云》几乎没有任何相通之处。

无间地狱在佛家中为八热地狱之第八,深陷其中便受苦无间断,永世不能轮回。麦庄二人最早借用此“无间”的概念,意图暗喻的是片中两个人物陈永仁(梁朝伟饰)和刘健明(刘德华饰)所处的相同状态:无论他们二人身处怎样的阵营,警察还是黑帮,他们都因为自身所担负的使命而遭受同样的煎熬。影片中对立双方的正邪区分并不是那样明显,他们更像是有利益冲突而互相对峙的两股势力,将两位主人公身不由己地卷进其中不能自拔。他们是对手,但在精神意义上,更是同道。这是《无间道》内核中最富东方佛教辩证色彩的一面:在抹去简单的表面善恶对立的同时,将人物之间共通的内在联系呈现——在斗智斗勇的激烈较量之外,冥冥中他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无间”宿命。

有意思的是,斯科塞斯同样是一个宗教狂人。但他的基督教视点却导致了他对基于同一故事剧情架构和人物的完全不同理解:片中的警察和黑帮分别代表了正义和邪恶两个界限分明的对立双方,而比利(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和科林(马特·达蒙饰)成为了一对服务于不同阵营理念的真正死敌。

在斯科塞斯1988年的作品《基督最后的诱惑》中,他以全新的视角诠释了被万众所唾弃的犹大:在影片中,这位宗教史上最大的叛徒成为了第一号正面人物,他具有远大视野和宏观使命感,为了成就老师耶稣被上帝救赎的强烈意愿,甘愿伪装成为万劫不复的叛徒向罗马当局告发耶稣。为了信仰而忍辱负重,其执着坚定的牺牲精神甚至超过了影片中意志薄弱被欲望反复诱惑的耶稣。

在《无间道风云》中,斯科塞斯将新版犹大的个性特征平移给了比利,让他成为一个为了使命而甘愿堕入地狱的牺牲者,他在打架斗殴暴力杀人的同时,又被自己不得以而为之的伤害和欺骗行为所深深折磨,精神在不断怀疑自己和对正义的渴望中左右互搏,而这一切都为他最终生命牺牲的价值做出了崇高铺垫。

反过来,科林则在习惯性的谎言和欺骗中展开了对物质和欲望的追求,他与渎神者爱尔兰黑帮老大弗兰克为伍(影片反复展现后者对基督教信仰的诋毁和对宗教人士的嘲笑调戏),并且极度缺乏对自身之外任何人和事物的忠诚——无论是对警察事业还是对自己的老大弗兰克,抑或是自己的爱人,他都丝毫不准备以诚相待,是一个精致狡猾没有任何信仰的利己主义者。正是在这个层面上,《无间道风云》展开了它的矛盾冲突:它看似是两个卧底的殊死较量,但实则是在基督教宗教情怀的指引下,信仰的牺牲者和信仰缺失的罪人之间的搏杀。旧瓶装新酒,马丁·斯科塞斯借用了《无间道》的人物关系和一些具体情节设置,但却在宏观上再次回到了毕生萦绕他思绪不散的基督教原罪与救赎的母题上。

正是这样根本创作思路的相异,导致两个版本的“无间道”在具体执行上产生了本质的区别:

由于剧情的特殊设置,无论是在港版还是美版中,两位主要人物在影片的绝大部分时间中都没有正面冲突甚至是交集,这对于一部商业类型片来说是致命的软肋。对此,麦庄的处理办法是甩开理性逻辑思维上的局限,让二人直接在影片开始的音响店中相遇,用一首《被遗忘的时光》在他们之间建立起情感联系。需要注意的是,这里他们通过对音乐的欣赏所产生的是一种共情思绪。远在观众们意识到这两个并排而坐欣赏音乐的人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之前,首先感到的是二者之间所面对的共同命运和他们由此而产生的相同心态。这其实是以异常感性的方式暗扣了先前提到的“无间”主题。而对于斯科塞斯来说,这样的共情显然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对立的双方代表的是信仰和对信仰的亵渎,这两者是不可能产生任何共同点的。也因此他采用了最常规的好莱坞套路做法,让他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心理医生),不但借她和两个人的相处来突显二人的不同点,同时也以她的觉醒来显示二人在善恶的道德立场之间的本质差别。

在《无间道》中,而当两位主角在开场不久的毒品交易买卖中开始隔空激烈对峙,我们会发现他们采取的手段是如此的相似如出一辙。而联系起他们的是同时都与二人相熟的黑帮老大韩琛(曾志伟饰)和高级督察黄志诚(黄秋生饰)。后二者则分别是对立阵营的首领,他们不断将陈永仁和刘健明二人推向冒险搏杀的前台,让他们深陷“无间地狱”而不能脱身。更为纠结的是,在此过程中无论是陈还是刘都对对方的首领产生了某种欣赏怜惜之情,黄志诚的死更是直接导致了刘健明在立场上的微妙转变。这些设置在某种程度上让《无间道》在情感内核上回归到了港产片最擅用的“双雄对决”(而且是陈/刘和韩/黄两组双雄的复杂模式),并将国人为之感怀伤神的“情”和“义”抬升到了一个极为复杂难辨是非的层次上。

所有这些细腻的情感交换和道义思辨在斯科塞斯的《无间道风云》中都消失了,港版充满戏剧性张力的智力和情感对等较量,被美版简单粗暴的言辞、打斗和枪战所取代。而黄志诚这个在《无间道》中异常重要的“情感砝码”被斯科塞斯切分成了三个几乎无足轻重的过场人物。赋予对阵双方同等的比重对斯科塞斯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受制于其基于宗教信仰而善恶分明的立场,他并不需要在主要人物之间寻找情感和精神状态上的平等共通点,他需要的仅仅是要突出“善”的忍辱负重和牺牲苦痛,以及“恶”的飞扬跋扈嚣张不可一世。

在港版中,无论是黑帮还是警察都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导演刘伟强领会了麦庄二人的用意,他特意通过服装和人物气质来传达对立双方之间的共同点。而在美版中,斯科塞斯则更多的把符号化标签贴在了人物的外表上,匪徒们穿着随意举止浮夸恶形四溢,而警察们则永远正装出场英气逼人,这同样是对两方之间的善恶反差所做的对比。

基督教对于暴力始终持一种含混的态度,一方面在教义中它谴责暴力倾向提倡隐忍,但另一方面基于其本质为扩张型的意识形态内核,它在历史上又反复以暴力的形态主动出击打压异己传播教义。这样悖论式的人物精神状态在斯科塞斯的影片中一直不间断地出现,他深深着迷于精神与肉体的反差式矛盾——人物往往暴虐无常但又保持着忏悔式的赎罪内心。这也是为什么美版《无间道风云》充满了连篇累牍的肢体接触和打斗枪战,人物无论正邪都行为鲁莽粗言秽语,永远处在一种典型的斯科塞斯式“尿憋”焦虑状态,和港版《无间道》中人物优雅轻松潇洒倜傥的言行举止大相径庭。我们甚至可以说,被港版所刻意避开的那些激烈对撞的旧有警匪片套路又被美版重新捡起来并放大到了极致。

尽管“无间”是地狱的代名词,但同样在佛学术语的涵义中,“无间道”又为四道之一,指直接断除烦恼的修行,通过它可以无间隔地进入下一阶段“解脱道”。而这同样是港版《无间道》内涵的潜在主题之一。于是在影片的后半部分,我们强烈地感到了两位主角为摆脱身份错乱而回归正常所做的努力。而港版结局中陈永仁的失败丧生和刘健明的安然度险似乎为整部影片建立了一个对正义公理善恶之争的的潜在嘲笑口吻。但是麦庄二人并未停留在这个简单易懂的道德层面上:当刘健明在被恢复身份的陈永仁墓碑前举手敬礼的时候,他的眼中并未闪烁着侥幸逃脱的洋洋得意,而是对逝者面色沉重的尊敬。因为只有他真正理解了陈永仁在“无间地狱”中所遭遇的精神身份扭曲苦痛。在生死搏杀的背后,只有他们二人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同路知己。而当刘健明望着梁朝伟离去的背影,画外音响起“我愿意和你换”的时候,另一层寓意油然而生:已经死去的陈永仁已经经由无间道而解脱,侥幸生还的刘健明却依然还在无间地狱中忍受煎熬。这才是麦庄两位作者借“无间道”这个概念所传达的真正核心意指所在。

这些层层精心铺设的剧作意图在斯科塞斯手中全部消失殆尽,我们在结尾看到的是一场简单粗放仅仅继承了原作情节走向的对决。比利的死成为了宗教意义上的自我牺牲献祭。而更突兀的是,幸存下来的科林在家门口被从天而降的辞职警官迪南一枪射穿了脑袋。马克·沃尔伯格饰演的这个警察角色在影片中除了全程像被按住播放键的复读机一样满嘴飙脏话以外没有任何存在感,但在这里斯科塞斯为他找到了位置:犹如基督教中上帝的存在是先验真理不容被质疑,对于罪人的惩罚也不需要什么戏剧性的铺垫,于是迪南代表着上帝空降到科林的家里对他执行了宗教意义上的“家法”。恶有恶报,全片在硬被拗到道德圆满状态的错愕中收场。

在斯科塞斯执导的所有警匪、黑帮和动作电影中,他总是喜欢让人物沉浸在一种荷尔蒙高强度四处喷射的极致亢奋状态中,这种掺杂着宗教狂热的直男化紧张式兴奋让观看者确实保持着肾上腺激素的持续上扬(据说姜文在剪辑《阳光灿烂的日子》的时候就是靠一直反复观看《愤怒的公牛》录像带才能保持兴奋状态)。但这也导致他指导的很多黑帮动作和惊悚类型影片错失了细腻婉转的情绪和思辨性的哲理判断。港版《无间道》借一个警匪故事为我们展开的动人心理博弈求索画卷,在美版《无间道风云》中被粗放的情绪宣泄和先验预设的道德判断所彻底瓦解而抛弃。

有意思的是,这种认知和处理手法的差异同样也体现了两方创作者所依托的不同宗教理念:佛教具有更多内敛而思辨式的自我质疑和自省意识,而基督教则更习惯于在先验原则指导下不究缘由的行动和思维,以及对善恶立场判断的固守不放。《无间道风云》之所以在好莱坞大受褒扬并摘取了79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两项桂冠,除了斯科塞斯的盛名之外,也因为这种潜在的宗教意识在美国观众和评委思想中的主导地位:暴力血腥和恶徒甚嚣尘上的横行恰恰是美国狂放开拓历史的一部分,而牺牲和对原罪的惩罚又是恶行过后人们自然产生的一种渴望获得救赎的心态。它们并不真正矛盾而其实相辅相呈。或者说期待在恶行之后总会有牺牲的高尚和赎罪的可能在命运终点等待,是一种典型的基督教受众心理轨迹:它不愿纠结或者负疚,而只想通过忏悔而获得抚慰和解脱。这是《无间道风云》也是斯科塞斯绝大部分影片的内在贯通逻辑。而港版《无间道》的自我审视、内心挣扎和忍受地狱式纠缠折磨的苦痛又举重若轻的伤感人生态度,也只有深受东方文明浸淫的观众才能真正体会其中的奥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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