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形物语 水形物语 7.2分

后怪物时代的身份认同困境

[已注销]
2018-03-06 00:19:22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2018.3.5:今天看到《水形物语》受到这样的肯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认为陀螺老师的作品是值得获奖的,但不是这部。觉得《鬼童院》被低估了。

后怪物时代:当“变形”成为目的

近年来,层出不穷的怪物电影总会让观众异常兴奋地走进电影院,然后五味杂陈地走出来。人们对怪物电影要求不太高,却往往很难感到满足,在怪物电影的发展历程里,陀螺老师可以说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存在,在他的一些怪物电影里,人与怪物的对抗关系被扭转,黑暗童话般的氛围加上丰满、深邃的故事背景,使人与怪物的故事具有了抒情诗一般的质地。随着人们对怪物敌对形象的审美疲劳,怪物失掉了外表和异能带来的威慑力,落寞地走向人群中间,而渐渐隐没其中;而在角落,某个默不作声的人类,跳入水中便能长出鱼鳃。

无疑,怪物题材的开发已经走向黄昏,我们已经处于一个后怪物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人们不再对怪物形象感到惊奇,对怪物的杀戮画面及人类的顽强抵抗也失去了一开始的热情,但人与怪物的关系、人与怪物的身份认同问题却可以成为新的突破口。人与怪物的博弈是怪物电影永恒的主旋律,陀螺老师导的《鬼童院》、《潘神的迷宫》和《水形物语》都牵涉到了人形怪物的形象,怪物在涉及西班牙内战的两部电影《鬼童院》和《潘神的迷宫》里基本充当着通道的作用,引导人类发现隐藏在诡秘幻象之后的真相,而只有《水形物语》把怪物当做了最后的“真实”,将人的“变形”当作了整个故事的目的,在故事的结尾(也许是在画家的想象中),哑女艾丽莎变成了克苏鲁神话里的“深潜者”,与鱼人在水底生活在了一起。与《水形物语》情节极为相似的是,2001年西班牙电影《异魔禁区》也以人的“变形”(变为“深潜者”)结尾,但由于后者故事粗糙、制作糟糕(就并没有陀螺这种咖位的预算),就没有获得《水形物语》这样的认可。而无论是《异魔禁区》还是《水形物语》,二者都以爱情的圆满与人体的变异为结尾,这不免让我们想到莎剧里爱情与死亡的相伴而行,但两部电影似乎在故事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时(两位主角都濒临死亡时),适时地采用了“机械降神”(Deus ex Machina,“机械降神”是指古希腊戏剧中戏剧发展到胶着状态时通过机械将扮演神的演员送上场,利用“神力”让故事发生逆转,让问题得到解决)的方法硬是解开了剧情的“戈尔迪之结”(Gordian Knot):电影请来了克苏鲁神话体系,在古神的召唤或对古神的召唤中,将主角人类的身份逆转为怪物,使主角神乎其技地复生,而在主角复生以后,仿佛一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但这种“机械降神”的方式真的解决了剧情的种种问题吗?这种“机械降神”本质上反映的又是什么问题(或者,是什么将剧情引向了戈尔迪之结)?

从“人与兽”到“兽与兽”:未解决的身份认同困境

一个人出于爱情亲吻“非人”,在亲吻中实现“变形”,这样的故事早在《青蛙王子》、《美女与野兽》中就出现过,因此,《水形物语》的故事可以说是老套的,甚至,用女拳主义的套路来看:“这些故事全都是女亲男,为什么只有男人的丑能被宽恕!如果怪物为女性,怕是没几个帅哥能亲得下嘴!不要提《异魔禁区》,里面那个女祭司太漂亮了,我作为女性都想亲!”而《水形物语》最终没有让怪物变成人,而是让人成为怪物,这个思路据我所知早在《怪物史莱克》里也出现过,所以《水形物语》在情节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创新的地方,甚至可以说全片毫无惊喜。然而,这部电影之所以能成为最佳影片,也有赖于其主线故事情节之外影射的各种听出耳朵油的社会议题(如果真的是因为这些影片之外的原因当选,那么学院奖趁早凉了吧),其实影片更关键的价值在于,它抠抠索索、遮遮掩掩、言在此意在彼地兜售的社会议题在艾丽莎之死时被推上冲突的顶峰,而在艾丽莎“机械降神”式的复活和变形中达成了和解,这种有意与无意、严肃与滑稽、复杂与简单、拖沓与决绝的对比使这部电影成为了对这些社会议题最残酷的反讽,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即艾丽莎对鱼人类似动物保护主义者的同情心,究其根本,竟是出于同类互怜的本能。

如果不出于同类互怜,人能在一瞬间爱上一个异于自身的生物吗?观看这部电影时,这是我最纠结的问题。我在想,艾丽莎是如何认知自己的,又是如何认知鱼人和自己的爱情的,为何最后要让艾丽莎“变形”?电影的设计十分耐人寻味,艾丽莎是一个哑巴,她对接收外界的信息是无障碍的,但是在向外界传达自我的时候,会常常碰壁。艾丽莎谈到对鱼人爱恋的原因时,说到在无声的交流中,鱼人能够接纳她的所有缺点,在鱼人面前她才是那个完整的“自我”。化用拉康的镜面理论,其实艾丽莎正是在鱼人这个他者中体验着自己,在一个对等的无声的镜中形象身上寻求着“自我”,而这个“自我”在电影中表达为情欲的勃发,艾丽莎的喑哑是情欲的压抑,生活在所有可以发声的人之中,她没有办法找到一个对等的参照者,于是与自身一直处于疏离的状态,在鱼人出现后,这种疏离的状态才开始消失。将“人与兽”的关系变为“兽与兽”的关系问题其实不大,后者比具有人类中心主义色彩的前者更有意思,仿佛也迎合了当下不少卖座电影“寻爹/孩记”的戏码(如《银河护卫队2》、《星球大战》、《银翼杀手2049》等,数不胜数)。电影若在这条关于身份认同的路线上前进,并且达到人与兽身份认同的交汇点,将比现在更有深意,可显然,电影在处理疑似影射白人至上主义者的理查德时失了控,将故事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戈尔迪之结”,真不知道这是讽刺川总,还是讽刺川总。

心疼迈克尔珊农老师,理查德是一个突兀的角色,是一个毫无魅力的刻板反角,如果删掉他,电影能比现在浪漫二百五十倍。暴虐、自大、无因由的执着、对女性不友好……也许我们会觉得奇怪,都21世纪了,电影里还有这么讨人嫌的角色吗?很不幸,是的。又能怎么办呢,理查德显然是剧情的主要推动力,他的任务就是将所有使电影具有深意和魅力的因素推到一边去,使整个剧情变成虐鱼犯与爱鱼人士的一场追赶跑跳碰,把电影推向正邪二元对立的超级大俗套。实际上,电影的戈尔迪之结完全是由理查德这个角色身上的所有缺点加上一点儿无足轻重的美苏争霸背景造成的。当然,理查德的不思悔改和残忍暴虐倒不是不合理的,反而可以理解为一种有意为之的“兽化”,只是这种“兽化”与艾丽莎的“兽化”探讨的实在不是一个层面的问题,现在还拿兽之良善与人之残忍做对比,真是老套过头了,在这里赘笔,反而让艾丽莎的身份认同过程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先是同情鱼人,再是拐带,泄欲后放生,被理查德杀了,目前来看,她干的事情还是极具“人文性”的,可突然间,她在水中复活成了怪物。电影有意把最后的“变形”作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反转呈现出来,而能让一些观众大喊“删掉”的,也是它的造化了。观众的反应告诉我们,连观众都无法从电影中得知艾丽莎的真实身份(在得知之后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那艾丽莎的“机械降神”式“变形”可以说是关于其自身身份认同的一次失败尝试。

《水形物语》也许影射着一个多元化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人与怪物都应该被尊重。后怪物时代对应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由空间、时间和偏见造成的隔膜都在消除当中。而我们也无法想象,真如艾丽莎为代表的集动物保护、LGBT、种族平等的大正义者一样(或者站在“罪大恶极”理查德的对立面),若没有了偏见,没有了区分,没有了有侧重的爱,只留下人的本质,我们该如何从他者中探寻自身?我和其他人又有何异?我又是谁?注意,即便艾丽莎原本生活在这样一群善良的人里,也一直在压抑自己。《水形物语》以爱的名义模糊了一切,召唤来克苏鲁的降神,而无声的艾丽莎始终难以得到观众对她身份的认同,她自己也迷失于某种博大的无因由的爱里。

最后,用尼采对欧里庇得斯“机械降神”的评论来结束这篇影评吧:“ 欧里庇得斯至多是一个道德家。而最糟糕的是,他是一个宣传家。他试图让观众摆脱困境,诱导他们忘记存在的可怕真理。 ”在尼采的阐述中,“机械降神”不是解决困境的关键,而是对本质的掩盖,对悲剧精神的挫伤。而如今《水形物语》用“机械降神”草率掩盖的,是现代电影或戏剧需要进一步探究的“存在的可怕真理”,这是一种责任,也是一条出路。我们可能需要用严肃甚至有些悲壮的态度对待后怪物时代的身份认同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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