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看《亲爱的翻译官》

翻译畅宇
2018-03-05 20:06:07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翻译看《亲爱的翻译官》

        2016年5月在国内上映了一部剧叫做《亲爱的翻译官》,由王迎导演,洪靖惠和缪娟编剧,杨幂及黄轩领衔主演的都市爱情剧,在湖南卫视金鹰独播剧场首播。这部电视剧改编自缪娟著小说《翻译官》。

        全剧一共42集,2016年首播时看到朋友圈有做翻译的同行们在追剧,但是一听女主角是有脸无脑的杨幂出演立刻让我失去了看的兴趣。加上一本小说被改编成洋洋杂杂42集电视剧,可想里面狗血的感情戏有很大比例,真正跟翻译这个行业相关的内容估计少之又少。最重要的是,这部剧竟然将“翻译”这样一个严肃的职业和“都市青春爱情喜剧”这样一个标题扯上关系,还讨巧地取了一个法语名字叫《Les Interprètes》,跟我的职业有关,我立刻从心里产生了深深的抵触情绪。

        2018年初又和几位做翻译的前辈无意间说起这部剧,我决定看一看这部跟我的翻译本行有关的电视剧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作为一名法语翻译,请允许我用同行的角度一集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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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看《亲爱的翻译官》

        2016年5月在国内上映了一部剧叫做《亲爱的翻译官》,由王迎导演,洪靖惠和缪娟编剧,杨幂及黄轩领衔主演的都市爱情剧,在湖南卫视金鹰独播剧场首播。这部电视剧改编自缪娟著小说《翻译官》。

        全剧一共42集,2016年首播时看到朋友圈有做翻译的同行们在追剧,但是一听女主角是有脸无脑的杨幂出演立刻让我失去了看的兴趣。加上一本小说被改编成洋洋杂杂42集电视剧,可想里面狗血的感情戏有很大比例,真正跟翻译这个行业相关的内容估计少之又少。最重要的是,这部剧竟然将“翻译”这样一个严肃的职业和“都市青春爱情喜剧”这样一个标题扯上关系,还讨巧地取了一个法语名字叫《Les Interprètes》,跟我的职业有关,我立刻从心里产生了深深的抵触情绪。

        2018年初又和几位做翻译的前辈无意间说起这部剧,我决定看一看这部跟我的翻译本行有关的电视剧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作为一名法语翻译,请允许我用同行的角度一集一集分析这部电视剧,看看有多少不符合翻译的真实工作情况?又有哪些翻译不当的地方:

第一集

        从第一集开始就让我找出很多吐槽的梗:首先,法语系女硕士乔菲在大三期间留学的学校苏黎世大学的选择非常小资,瑞士大学极少给非瑞士国籍或者非欧盟成员国身份国家的留学生奖学金,凭什么你一名成绩平平的中国留学生可以奢望瑞士大学的奖学金?其次,我很意外巴黎高级翻译学院ISIT(Institut supérieur d'interprétation et traduction),抑或日内瓦大学翻译学院UNIGE(Faculté de traduction et d'interprétation de l'Université de Genève)这两所欧洲最知名的翻译学院没有成为拍摄地点。如果女主乔菲真心想要到外交部当一名翻译,甚至相信自己足够优秀到可以领取奖学金,那么ISIT和UNIGE这两所每年往联合国和欧盟输送大量优秀翻译的高等院校的名字她不可能不知道,大老远跑到瑞士德语区的苏黎世学法语是什么鬼?再者,从第一集就表现出做事冲动不经大脑,竟然在面对着一个主任级的面试官时,跟面试官吵架,扯私人恩怨,是不是有失分寸?你可以说你还是学生,你年轻幼稚。可是你不能没有礼貌,这是泼妇骂街,是家教问题。

        再说说男主程家阳,一个被定义为翻译天才的“大人物”,第一集中他讲到:“在翻译现场上,香水的选择非常重要,如果有人对香水过敏,会大大的影响翻译的效果,翻译是要带着脑袋去的,不是带着化妆品去的!”这句话说得很好。但是他的讲话方式有问题,这种把分贝提高180度的瞎吼让人觉得你脾气大就有气场了吗?即使是面对实习生,这种不顾及别人尊严的批评实在不妥。你可以是翻译天才,这代表你的高IQ,但是作为一个留学瑞士、多年出入高端场合、高级翻译而言,这样的讲话方式只证明了他的低EQ。


第二集

        高翻院程主任要面试新一届实习生,每人10分钟的面试为什么全程是用中文做的?你们面试法语高翻难道不考考他们的法语水平吗?乔菲第一个进去面试,就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当翻译?”我承认这个问题很重要,作为一名翻译你要清楚自己的职业规划,我当时入职的时候也被老板问过这个问题。可是满满10分钟的面试至少可以问三个问题,而且至少可以问一个法语问题测试候选人的法语水平,女主乔菲跟程主任骂骂架这就完了?!有本事你用法语跟程主任顶回去呀?

        程主任走出来宣布面试结果时有一段法语台词,编剧真心不知道怎么写的台词。法国人在生活中很少有人用“Cerf volant”(风筝)这个词说人笨。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难道是想引用法国《拉·封丹》中的一则寓言《老鹰和风筝》?这则寓言是说自大的风筝自以为在天空中翱翔十分自在,嘲笑老鹰没有自己飞得高,老鹰低头看到一个小男孩手里牵着的风筝线,将其一口咬断,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落到了地上。所以“Cerf volant”这个词可以形容自大,只会说大话,却无真才实学,没有能力的人。不知道程主任对乔菲说的这一句是不是这个意思?还是说程主任觉得“cerf-volant”和“cerveau lent”的发音接近?

        如果真要形容一个人头脑不好,法语更恰当的说法是:“Bête comme ses pieds”(”笨得像脚一样,常说一个人笨拙,或技术不娴熟),或者“Bête comme une oie”(像一头笨鹅,说人不机灵,因为“鹅”在法国人眼里是一种只会乱叫又笨拙的动物);不然也可以说“Bête comme une cruche” (笨得像一只杯子,因为水杯是空心的,形容没有大脑,现在也常说胸大无脑的女孩子,就像我们中文说“花瓶”一样。)

        乔菲一生气回了句“Je te paie ton poids en or”,第一次听没明白她想说什么,倒回去一看下面字幕说“我就不姓乔”。这句也很莫名其妙,难道是想应用莎翁《威尼斯商人》里面割肉抵偿欠款的句子?想想也不太贴切呀。要是让我翻译“我就不姓乔”这一句,我会用“Je mets ma main à couper ”(我要是说谎我就把自己的手切下来)这个表达方式,类似于英文中的“I’ll bet”,这句话起源于中世纪;还有另一个表达方式是“Je mets ma main eu feu”(我要是说谎我就把我的手放在火上烤),同样是一句中世纪的法语表达方式,当时为了检测一名勇士是否说谎有很多种测试方法,如果一名勇士敢于把手放在炙热的炭火上烧烤,3天之内可以痊愈的人则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今天法语中常用“Je suis prêt à en mettre ma main au feu ”这句话说“我敢打赌……”或“要是真是你说的那样,我跟你姓”;不然说“Je mangerai mon chapeau”(要是你对我就把我的帽子吃了)这句话也可以作为剧中乔菲说的“我就不姓乔”比较恰当的法语译文。

        不过程主任在这集中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套近乎,拍马屁,在高翻院都不管用!”翻译靠的是真才实学,法国的各大翻译学院都是筛选非常严格的。笔者本人毕业于法国里昂第三大学语言学院,虽然我不是毕业于最顶尖的语言学院,但以我们学校为例子:我那一届大一全系入学时120个人,本科只有30个人拿到毕业证,考上研究生的有20个人,最后研究院毕业的只有12个人,是十进一的淘汰率。学翻译是非常辛苦的,因为你必须让母语和目标语言达到同样的高度,懂专业词汇,头脑反应灵敏。程主任魔鬼训练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研究生阶段的翻译训练,在高压和极度吵杂的环境下联系集中注意力,尽量减少翻译失误的练习我也经历过。最艰难的两次一次是2015年2月在东京动漫展做的法-英-日翻译,现场有迪士尼和吉卜力两家大公司,我担任交替翻译。另一次是在欧洲动漫协会2016年9月在法国图卢兹举办的欧洲动漫论坛上我要担任法-英翻译助理,现场有法国电视台全程跟踪报道,不允许一丁点儿的失误。虽然在剧中程主任被称为“人魔”,但是真正的翻译工作的压力和强度远远大于程主任对乔菲的魔鬼训练。

第三集

        实习生乔菲发烧带病来工作,被程家明破口大骂,我心里暗暗想骂一句“没人性!”2015年2月我在东京动漫展做交替翻译时,我的日本同事当天就是带病坚持翻译工作,后来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开始流鼻吸,并剧烈咳嗽,不得不中途退场,由我一个人坚持翻译工作。后来实在太累,大脑已经无法负荷强大的翻译工作,现场来自美,法,日的嘉宾自己尝试用英文将圆桌会议进行下去。那场圆桌会议全程整整三个小时,主办方为了节省开支现场只有我和我同事两个翻译,翻得相当辛苦。

        第三集的另一个梗就是剧中不少实习翻译出入于各种高端酒会的场景,这在真实的翻译生活中很少见。不少国际会议结束后同声传译自动立场,如果是企业的随行翻译会留下来参加酒会,但是酒会比较少会涉及到专业词汇,因为欧美企业做事向来是在会议桌上谈项目,酒会属于社交范围,不会涉及到专业领域。如果程主任是出于考验翻译实习生在社交场合的言谈举止,那么这个我不评论。


第四集

        Benoit 约乔菲,准备让她加入自己的公司做翻译,全程谈判没有一句法语,这一点很有趣。Benoit自己中文那么好,需要一个实习的美女翻译充门面吗?Benoit先生你自己的中文水平好像要比乔菲翻译的法语水平高吧?

        程主任曾批评乔菲:“高翻院最不喜欢那种哪儿有高枝爱攀哪儿的人。”这句话说的没错,翻译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接私活儿,这我不反对,我自己也接过。可是一旦签署长期合作合同,就要对雇佣公司保证绝对的忠诚,守口如瓶,做事低调,在翻译中秉持着中肯的态度是一个专业翻译的基本职业道德。跳槽频繁的翻译会在圈子里烂了自己的名声,还有就是大家别老觉得随便一个翻译年收入50万以上,哪那么容易!

        最后我想查个题外话:除了程主任,高翻院俩翻译导师:一个叫李雷,一个叫韩梅梅,这是挑明了把我们80后的童年当笑话吗?编导没别的名字取了吗?李雷和韩梅梅什么时候不学英语学起法语来了?


第五集

        乔菲同学只凭田主任的发音就能知道“加布”说的是来自几内亚比绍首府加布在上海举办的木雕展?你也太强大了吧?乔翻译来到现场发现非洲小黑哥一口流利的中文,你不懵逼吗?人家中文比你法语好!你一个法语翻译是来拔草的吧?

        乔菲出现外交事务碰了加布王子的杯子被称主任大吼:“自己带杯子,最后还要拿回去,为的是不让采集到王子的DNA!”,外交场合多看少说,你说你一翻译没事帮人端茶送水胡乱献什么殷情?有这份闲情去准备一下外交礼仪好吧?

        这一集后半段说到的“贵腐葡萄酒”,也叫“贵腐甜白酒”,这种酒并不是起源于法国,而是匈牙利,酒名来自德語:Trockenbeerenauslese,后来在德国开始流行。最开始是利用树上熟透干燥的葡萄酿制成的,因为水分蒸发,葡萄风干成类似葡萄干,糖分极大地提高,味道甜美,得到了广泛喜爱。随着时日渐长,酒色由金黃色变成湖泊或橘红色,味道更佳香浓,但同时水分挥发,酒精浓度也提升,达到16%,高于普通白葡萄酒12%或12.5%的酒精度数。由于酿造“贵腐甜酒”的葡萄只能在降雨和日照均充足的好年份采摘,所以想要做成口感好的“贵腐甜酒”非常不易,这也解释了“贵腐甜酒”价格高的原因。佐“贵腐甜酒”最好的配菜选择是鹅肝酱配面包,或以橙子,葡萄柚或芒果为主料的甜点。

        所以,我想说的重点是:第一,别是瓶葡萄酒就跟法国扯上关系;第二,片中杨幂端出来的那瓶“贵腐甜酒”的颜色稍浅,应该还不是最好的;第三,程主任和好基友就两个人却点了一桌的菜,可是没有一个是可以佐“贵腐甜酒”的,最后又省了一堆,这叫做浪费!高富帅钱多烧的慌!

        再给大家普及一个小知识:法国确实也有一款甜葡萄酒,法语叫“vin de paille”,说通俗点叫“麦秆酒”,最有名的是来自法国汝拉山脉的“麦秆酒”,属于酒精度数比较高的葡萄酒,酒香浓厚。之所以叫做“麦秆酒”,是因为必须选择第一批成熟的葡萄当中最饱满的,将其放在用干燥的麦秆作的筛子上晾晒,让水分蒸发。喝起来口感与德国“贵腐葡萄酒”有几分类似。

        最后,这一集还有一个梗就是乔菲同学“论成败,人生豪迈,大不了重头再来”这句话的法语翻译。我听了5遍都觉得杨幂说的是:“la vie de mode splendide, rien ne nous empêche de recommencer ”心里暗暗骂了一句:WTF,前半句是谷歌机翻的吧?如果让我翻译这句话我会说: “N’aies pas peur de l’échec, rien ne nous empêche de recommencer.” 或者说:“L’échec ne peut pas t’empêcher de recommencer, le réussit t’attendra après ton effort.”

        到今天为止我看了五集,说实话真心佩服自己的忍耐力,我目前还没有做出砸电脑屏幕的举动,因为自己真的是用娱乐的心态看这部剧。我觉得之所以这部剧当初出来会引起不小的反应,应该还是因为现在的90后中有不少人对同传这个行业感兴趣吧?既然有这么多梦想做口译的年轻人,我觉得作为一个已经走进翻译行业的学姐需要让大家看清楚:翻译这个行业真的不轻松,需要有极高的词汇量和非常快的临场反应能力,翻译现场如同地狱,高压高强度的工作环境,年轻人你们真的愿意入这行吗?你们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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