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故里 是我的归处

不拉
2018-03-05 14:29:16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在我心里卓越的LGBT电影大概有两类,一类是聚焦个体但旨在群像刻画,通过对群体记忆的再现代表边缘群体向社会发出最不屈的抗争和反叛,比如锋芒毕露的《每分钟一百二十击》和《费城故事》,这一类具有足以载入LGBT电影史册的力量。而另外一类,虽然打着LGBT的标签,但与寻常爱情无异,诉说的就是爱情最普通的模样,或许更超脱一点,其描述的无关性别,关乎两个存在,与世间万物一样有血有肉的存在。《请以你》无疑是后者,并且格局更小,刻画的就是普罗大众都可以共情的一个暗恋故事,一个在冬季上映,诉说的却是关于一个百爪挠心的夏天的故事。

一个80年代的意大利乡下小镇,24岁的青年奥利弗来到17岁少年艾尼奥家里做其父亲为期六周的学生访客。一个是冷静固执,对事态人物有着精准判断力的,在天主教的国度泰然自若露出自己大卫项链不惧公然宣告自己信仰的青年,一个是出身教授家庭,才气卓然,谨遵母亲“谨慎的犹太人”教诲的喜欢孤独的少年。不寻常的一刻发生在稀疏平常的开场,奥利弗来到艾尼奥家的第一天的晚饭时间,艾尼奥需要去叫醒因为旅途劳累而熟睡的奥利弗,但是他没有简单的去摇醒他或者喊醒他,而是采取了一个特别不自然和怪异的方法,他拿起了书架上的一本书,然后松手让书重重的摔在地上——“啪”!

漫长的人生中有很多个时刻,或转折或开篇,它们是异常笃定的时刻,这些时刻出现的时候,你会敏锐地立即捕捉到,因为它的出现总是携带着一种不详的预感,你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是你知道它一定会发生。对17岁的艾尼奥来说,这个时刻随着这一声重重的“啪”天启般出现了。

暗恋的致命吸引力在于“绝口不提”,暗涌流动,但绝口不提。于是整部电影两个多小时,一个半小时的篇幅都在艾尼奥视角下的两个人绝口不提的暗恋博弈中,恐慌兴奋挫败,连喜悦都像是陷阱。怕他出现,怕他不出现,怕他看我,更怕他不看我。极度强烈的情感会带来生理上的一系列反应:艾尼奥的性意识开始觉醒,在被奥利弗触碰到脚的时候会狂流鼻血,奥利弗用手揉他肩膀的时候,他全身僵直,表现出反感迅速跳开——爱人的触碰撩拨到最敏感的神经,超出习惯范围内的生理极限,僵硬的身体是最后的避难所,最后的反抗和伪装。(饭桌突然流鼻血戏桌子底下其实奥利弗是在摩擦他的脚,最后影片剪掉了)

艾尼奥把他对奥利弗的感情形容成“归乡”,像回到故里,尘埃落定,万事就绪。而这种感情也基于这样一种法则:当A完全迷恋上B的时候,B必定无可避免地迷恋上了A。爱,让每一个被爱的人不可豁免的也要去爱。

如果这不是浪漫,什么是浪漫?

片中有一个不惹人注意的桥段,奥利弗在夏日的午后的泳池边看文稿,艾尼奥在不远处的躺椅上睡着了,奥利弗突然叫醒他,读了一段手中文稿,艾尼奥被叫醒之后睡眼惺忪,奥利弗继续读,艾尼奥缓了两秒说等一下,我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然后用力活动了几下肩胛将自己从睡意中拽出来,很近的距离,他走到躺在水池边的奥利弗身边,站好摆出倾听之姿。这样微小的瞬间,这样闪着细碎光芒的瞬间,如果你经历过,那么你一定明白我在说什么。

除此之外,片中最让人心动的是艾尼奥终于鼓起勇气表白的片段,他们站在一个战争纪念雕塑圆围栏外的两边,隔着高高的雕像,奥利弗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艾尼奥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觉得我应该知道?奥利弗反问,“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他们隔着雕塑继续顺着围栏向前走,“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艾尼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微不可闻的喃喃自语。他们绕过雕塑站在彼此的面前,奥利弗说你现在说的是我想的那样吗?饰演艾尼奥的小甜茶仰头轻轻点点头,然后左右摇了摇肩胛,毫不夸张,摇肩胛这个瞬间,死盯屏幕的我心跳突然加速,我仿佛可以看见小甜茶的心脏插上了两只翅膀扑哧扑哧要破胸而出。

《逃离德黑兰》的编剧评价《请以你》:“一个好的剧本会留给我们难忘的对白,而一部卓越的剧本会给我们难忘的静默。”选择说什么,就是意味着选择不说什么,而有时候,选择不说的反而更重要。这部影片的呈现不管从画面到情感,都极其克制且精准,克制到什么地步呢?克制到这么心动的告白场面中,竟然一个露骨的情话都不得见,只有“我对重要的事一无所知,什么是重要的事呢,你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事....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样的百转千回的对话来传递炽烈的情义,克制到告白画面中两位主角站在离我们较远的地方,似乎连摄像机都在刻意的克制住不去窥视更多,如果你留心去看的话,你会发现在眼神戏很重要的告白场景中,这两位主角却是戴着墨镜的。于是你忍不住会想,到底是怎么样炙热激烈的情感需要如此的克制?

激情彻底燃烧的时间快速的过去,伏在爱人的肩膀崩溃的哭泣,在黑夜罗马的街道上看着爱人自由的跳舞,呕吐后的接吻,在广阔的天地间大声以自己的名字呼唤彼此,然后最后,火车站送别你。送别戏中小甜茶托着下吧,微微的颤抖,没办法开口只能不住的点头。

时间不早了可是我一刻都不想离开你,我一刻都不想离开你可是时间真的不早了。

在影片的最后,春去冬来,漫天飞雪,在接到时隔半年的奥利弗的电话后,镜头久久地对准艾尼奥坐在噼里啪啦燃烧着木柴的壁炉边流泪的脸,奥利弗在电话里说他要结婚了,他说你父母跟我说话的语气就像对待一个女婿,他说艾尼奥,我记得所有的事。

——这里的人们一般都做些什么?

——浪费时间,等夏天过去。

——那你们冬天做什么?等夏天到来吗?

冬天过去是春天,春天过去是夏天,而夏天,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开始于你从出租车上走下来,浑圆的脚后跟在磨损的布面凉鞋里滑进滑出,急着试探通往我们家的那条砾石道路热腾腾的温度,迈开的每一个步伐仿佛都在问着“哪条路通往海边”的那一刻。你要记着这些,记着这个夏天,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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