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为家人故,梦想亦可抛?

高小茶
2018-03-04 12:33:04
在批评之前,我想先强调一点,“Coco”是一部非常好的动画长片,对于了解皮克斯工作室的观众而言,你期待皮克斯给你呈现的一切,“Coco”中都应有尽有,我认为自己在影院里的105分钟得到的观影体验是无可挑剔的。可惜的是,看完全片,当我感动的心情稍微平复,忍不住开始用理性梳理剧情之后,这部电影所呈现的核心价值令我产生了不吐不快的疑惑。

————————剧透警告,以下有大量关键情节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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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片的主线剧情是:小男孩米格尔喜欢音乐,可他出生的这个家庭偏偏不凑巧,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全墨西哥唯一一个不喜欢音乐的家庭”。这个鞋匠世家在米格尔曾曾祖母的训诫下,世代不得从事音乐活动,而理由是曾曾祖父为了追寻自己的音乐梦想抛下了妻女,一去不回。所以,尽管米格尔非常喜欢音乐,也只能偷偷摸摸地自己做木吉他,弹弹唱唱。亡灵节当天,为了参加一个音乐比赛,米格尔喜欢音乐的事被家人发现,吉他被摔坏,他只能去墓地暂借已故音乐巨星的吉他去参赛,却因为偷拿死者遗物受到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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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批评之前,我想先强调一点,“Coco”是一部非常好的动画长片,对于了解皮克斯工作室的观众而言,你期待皮克斯给你呈现的一切,“Coco”中都应有尽有,我认为自己在影院里的105分钟得到的观影体验是无可挑剔的。可惜的是,看完全片,当我感动的心情稍微平复,忍不住开始用理性梳理剧情之后,这部电影所呈现的核心价值令我产生了不吐不快的疑惑。

————————剧透警告,以下有大量关键情节泄露————————
————————剧透警告,以下有大量关键情节泄露————————
————————剧透警告,以下有大量关键情节泄露————————

本片的主线剧情是:小男孩米格尔喜欢音乐,可他出生的这个家庭偏偏不凑巧,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全墨西哥唯一一个不喜欢音乐的家庭”。这个鞋匠世家在米格尔曾曾祖母的训诫下,世代不得从事音乐活动,而理由是曾曾祖父为了追寻自己的音乐梦想抛下了妻女,一去不回。所以,尽管米格尔非常喜欢音乐,也只能偷偷摸摸地自己做木吉他,弹弹唱唱。亡灵节当天,为了参加一个音乐比赛,米格尔喜欢音乐的事被家人发现,吉他被摔坏,他只能去墓地暂借已故音乐巨星的吉他去参赛,却因为偷拿死者遗物受到诅咒,进入了亡灵世界,如果不能在亡灵节当夜得到已故祖先的祝福,就要从此滞留在亡灵世界了。亡灵曾曾祖母同意给他祝福,但附加条件是时刻记住家人的爱和不能玩音乐,米格尔愤而拒绝,决定去找曾曾祖父赐予祝福重返人间。在一系列冒险中,米格尔不仅货真价实地进行了两场表演,证实自己确实具有音乐才能,还发现自己异常崇拜的音乐巨星是个欺世盗名之徒,而自己的曾曾祖父生前其实选择了家人而非音乐,只是被人谋害才未能返回家人身边。于是,米格尔向曾曾祖母认错,承认家人最重要,愿意接受不再玩音乐的条件接受她的祝福回到人间。只是曾曾祖母由于了解到了曾曾祖父当年没有回家的真相,终于放下了怨恨,这才送上了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祝福。而回到人间的米格尔,不仅与家人和好,还因为用音乐帮助曾祖母回忆起了曾曾祖父,并恢复曾曾祖父的音乐家名誉,终于得到了玩音乐的许可。

这个故事很感人也很美好,可是背后的逻辑保守到了荒谬的程度,而且影片对这种极端保守的逻辑不加丝毫批判,大唱赞歌,实在令我感到无法认同。

影片中一个很清晰的事实是,鞋匠家族把“搞音乐等于不顾家”这个理念坚持了七八十年,完全不考虑社会现实:一方面是音乐并非恶习,而是全国人民的爱好;另一方面是并未抛弃家庭的音乐从业者哪怕是本村本镇恐怕也大有人在,搞音乐和照顾家并没有天然对立。这个家族的成年人甚至根本不考虑米格尔只是当一个音乐爱好者的可能性,简单粗暴地对他下了音乐连碰都不能碰的绝对禁令,当家的米格尔奶奶还果断地把米格尔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吉他都三下两下砸坏了。

老实说,以上设定在有些动画片里都够得上大反派才干得出来的坏事了吧?这就是愚昧无知、蛮横无理、仗势欺人、摧残梦想,不能说因为是家长,就都以爱为名盖过去了吧?

当然,就算再怎么强调亲情第一,皮克斯毕竟不可能宣扬愚孝。于是影片最后,家长们见证了米格尔用音乐唤回曾祖母的记忆这一奇迹,也了解到“万恶之源”曾曾祖父最后其实也选择了妻女放弃了音乐,而且音乐事业还颇有建树这一事实,大为感动,终于允许米格尔玩音乐。于是,米格尔迎来了音乐也玩了一家人也相亲相爱了的大团圆结局,真是可喜可贺。

可是,我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米格尔在亡灵世界看到了自己音乐偶像的丑恶面目,又发现原来真音乐家曾曾祖父也相信“音乐诚可贵,家人价更高”,于是老老实实向亡灵曾曾祖母低头,只要能回到家人身边,情愿再也不搞音乐了。故事这么安排,是想说明什么呢?明明音乐和家人只能二选一是家长们强行建立的僵化无理的死规矩,结果随着剧情进展这个对立反而越来越牢固了。连米格尔这个追梦少年,都愿意对毫无道理的反对势力低头了。要不是曾曾祖父当年确实“浪子回头”选择了家人,曾曾祖母最终原谅了他,估计米格尔的音乐梦想就这样交代了。可是,照理说,无论曾曾祖父当年是什么样的人,第五代传人米格尔的人生道路都不应该受他影响,因为我们已经进入21世纪这么多年了,一个普通孩子,只要不违反法律法规公序良俗,完全可以按照本人的主客观条件自由追求自己的梦想啊!打个极端的比方,假如米格尔的梦想是贩毒,无论他的曾曾祖父是毒贩还是林则徐(?),他都不该去!而假如米格尔的梦想是成为继承家业的鞋匠,那么无论这是多么平凡多么缺乏新意,他都可以做!

我当然不是要说,以上场景已经在全球实现了,可这是什么故事?这是皮克斯的故事啊,或者也可以再放大一点说,这是迪士尼的故事啊!这两块招牌难道不是寄托着我们对于儿童、对于世界、对于未来最真挚也最美好的追求吗?为什么在打着这两块招牌的故事里我们也要接受“不管家长多么不讲道理,他们都这么爱你,不听他们的话绝对不行”这种鬼逻辑啊?

故事的结局,与其说是米格尔感化了家人认同了他的音乐梦想,不如说是他对家人的爱正好以音乐为载体呈现出来(米格尔给曾祖母Coco弹唱曾曾祖父的歌,唤回曾祖母对父亲的记忆,也洗白了曾曾祖父在家族中的名誉),米格尔回到人间在家人面前弹唱,不是为了什么梦想,完全是为了家人。最终他能够搞音乐也是凭借对家族的贡献而得到了恩准。米格尔最后的“觉悟”实际跟曾曾祖父一样,都是“若为家人故,梦想亦可抛”。换句话说,假如他拯救曾曾祖父的方式跟音乐没关系或者有冲突,他的音乐梦想还是得完蛋,而他也接受了这一点:完蛋就完蛋,反正家人对不对不重要,爱他们才重要。

可是现实中,不讲道理的家长大有人在,能够在绝对禁令下借助梦想对家人表达爱的孩子恐怕万中无一——万一这孩子是LGBT呢,请问他该怎么在“家人最重要,不能不听话”的桎梏下实现自我追求?

是的,我知道这个故事的核心是亲情,是家人之间的爱,但是,能否不要把亲情和梦想塑造成如此尖锐的一对矛盾,最后又以亲情的压倒性胜利作为结束呢?哪怕是加一个镜头,让米格尔的奶奶对他说一句“对不起,奶奶砸了你做的吉他,让你伤心了”也好啊?结果呢,合着从埃克托到米格尔,这七八十年来一点儿社会进步都没有啊——搞音乐和爱家人依然不可兼得;家长依然只要爱你就怎么样都可以;梦想算个屁,没有家人你什么都不是——简直是在抹黑当代社会。我还以为在家庭内部以爱为名对孩子横加干涉是早就受到唾弃反对的行为呢,没想到代表爱、童心与梦想的皮克斯和迪士尼还在为这种做法大唱赞歌。

说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电影院里受到的感动算什么了。我看电影时流下的泪水是真的,看完以后对其中的价值观感到难受也是真的。也许是我爱之深,责之切了,这也只因为,这可是皮克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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