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记忆消逝前追寻美国精神

小大君
2018-03-02 15:40:38
在记忆消逝前追寻美国精神

戈弓长

《爱在记忆消逝前》开篇于滚滚前行的公路。马萨诸塞州的一座小镇,老夫妇约翰和艾拉开走了车库里闲置已久,75年产的老房车“闲暇找寻者”。他们离开了老房子,没和儿女打招呼,自己上了路。约翰是个退休的文学教授,老年性痴呆症已病入膏肓。艾拉罹患癌症,时日无多。老两口准备前往佛罗里达州的海明威故居,一偿夙愿。车还没驶出镇子,就遭遇了宣传车,车上大喇叭播放着“让美国再次强大起来!”的亢奋口号,打破了中产郊区的宁静。

影片融合了“公路片”和“老人电影”两种类型。公路片作为深具美国文化精神的电影类型,
肇始于反战、平权、文化反叛运动风起云涌的60、70年代。彼时社会矛盾加剧,国家在战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物质的极大丰富却带来了精神的极度空虚,社会主流价值观遭到前所未有的质疑。正如当下,美国到了历史的关口,“美国梦”宣告破灭,美国人不再积极自信。到处是焦虑沮丧的人们,分化对立的族群,没人知道何去何从。


如果说西部片是美国先民的拓荒史诗,是美利坚民族文化和精神的经典表达,那么公路片则是20世纪工业化时代,对美国精神的再次追寻。西部片中勇敢无畏的牛仔,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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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记忆消逝前追寻美国精神

戈弓长

《爱在记忆消逝前》开篇于滚滚前行的公路。马萨诸塞州的一座小镇,老夫妇约翰和艾拉开走了车库里闲置已久,75年产的老房车“闲暇找寻者”。他们离开了老房子,没和儿女打招呼,自己上了路。约翰是个退休的文学教授,老年性痴呆症已病入膏肓。艾拉罹患癌症,时日无多。老两口准备前往佛罗里达州的海明威故居,一偿夙愿。车还没驶出镇子,就遭遇了宣传车,车上大喇叭播放着“让美国再次强大起来!”的亢奋口号,打破了中产郊区的宁静。

影片融合了“公路片”和“老人电影”两种类型。公路片作为深具美国文化精神的电影类型,
肇始于反战、平权、文化反叛运动风起云涌的60、70年代。彼时社会矛盾加剧,国家在战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物质的极大丰富却带来了精神的极度空虚,社会主流价值观遭到前所未有的质疑。正如当下,美国到了历史的关口,“美国梦”宣告破灭,美国人不再积极自信。到处是焦虑沮丧的人们,分化对立的族群,没人知道何去何从。


如果说西部片是美国先民的拓荒史诗,是美利坚民族文化和精神的经典表达,那么公路片则是20世纪工业化时代,对美国精神的再次追寻。西部片中勇敢无畏的牛仔,面对蛮荒严酷的自然,跨着骏马去开拓移民的生存空间。公路片中,马换成了汽车和摩托,荒漠上的酒吧变成了汽车旅馆和小餐吧。压抑迷惘的年轻人们自我放逐与逃离,却是为了摆脱社会的异化,回归内心,在路上找寻自我。公路片成为一种具象化的心灵之旅、人生旅程。旅行的情节不重要,主人公在路上获得生命体验,自我追寻才是影片的意义核心。

公认的第一部公路片《邦妮和克莱德》中,年轻的亡命鸳鸯驾车持枪,一路抢掠,在反社会的暴力中批判社会的不公,挥洒青春的不忿。随后的《逍遥骑士》中,哈雷骑士的皮衣背后绣着星条旗,他们跨着摩托去寻找心中的美国。海报上写着“一个人去追寻美国,却在哪都没找到”。

《邦妮和克莱德》海报

迷惘的一代去美国的精神源头找寻自我,以及美国的未来。他们用车轮再次丈量美国的土地,像他们的祖先一样勇往无前。公路片是对西部片的继承,是追逐自由、开拓和冒险精神的复活。年轻人重新审视遭遇危机的信仰和价值,遭际文化变革的无助灵魂毅然上路,试图回到民族的最初。

《逍遥骑士》剧照

激越反叛的时代已经远去,但给美国社会文化留下了深刻烙印——更加注重精神内在而非物质享乐,以及对平等、自由等价值的追求。公路片也成为经典类型,不断变奏:主流经典的有《阿甘正传》,女性主义的有《末路狂花》,哲学文艺的有《德州巴黎》,家庭喜剧的有《阳光小美女》。唯独不变的是追寻自我内心,以及反思与寻找美国精神的内核。

《阳光小美女》

《爱在记忆消逝前》作为一部公路片,约翰和艾拉从东北的弗州一路南下,到了美国本土最南端的弗州基韦斯特岛。地理上的由北至南贯穿,同时串联起了美国的历史和文化。社会现实与种族议题也不断闯入:他们先到了弗吉尼亚州的一座“独立战争历史主题公园”里,这里有扮成黑奴的演员。餐厅里端盘子的是黑人和拉丁裔服务员。紧邻墨西哥湾的海明威故居里,拉美人在庆祝婚礼。

老夫妇在路上遇到了无业的白人青年持刀抢劫。约翰糊里糊涂的加入共和党的支持人群,举着国旗的人们高喊“赶走所有外来者,这是我们的土地”的极端保守口号。艾拉年轻时也曾进步前卫,第一个男友是个黑人。但等她再次见到垂垂老矣的初恋时,他不认艾拉,叫他们滚出去。

影片还是一部典型的“老人电影”。片中有《飞越老人院》式的轻快冒险,古稀之年的夫妻试着放下几十年来为人父母的重担,重新成为吵嘴吃醋的少年夫妻。如《金色池塘》一般在湖畔安营扎寨,老人和子女放下心结,互相谅解。如《陪你到最终》,用老人的健忘、唠叨、节省、固执,还有老年的性与爱制造幽默。观众被“老来多健忘,唯不忘情敌”逗乐,对相伴一生的坚守唏嘘不已,也感叹金婚银婚的背后是多少妥协和忍耐。

老夫妇虽然唱着“自由也就意味着无可失去”上路,暂时忘却疾病和衰老,重走青春之路。但他们早已不是无牵无挂,只剩激情的叛逆青年。他们和社会脱节,活在记忆之中,衰老的死亡如影随形。艾拉不断帮助约翰寻回记忆,但他已经分不清记忆和现实,就连陪伴几十年的枕边人也不记得了。影片逐渐从轻快温馨的好莱坞式的幽默温情,走向了欧洲老人电影怵目惊心的悲哀:故人老友都不在的无奈,服药时的痛苦,摘下假发时稀疏的头发,随时随地尿失禁的尴尬。如《45周年》般因对方不忠而贯穿一生的痛心。最终哈内克《爱》式的绝望猝不及防地袭来——与其在衰老无能和失智中苟活,不如有尊严地自我了断。

“遗忘和追寻”构成了这部电影的核心隐喻。遗忘的是爱,是人生,更是美国的历史。如果个人失忆,那么不啻于死亡,国家忘记历史则无法复苏与前进。片中约翰糊涂到忘记了自己资深民主党支持者的立场,站到了共和党的队伍中,一起叫嚣着排外口号。老夫妻白天上路,晚上看幻灯片回忆他们的青春时代——70年代。但回忆跟不上遗忘的速度,风烛残年的老人无法恢复神智,重获青春,只能一步步迈向人生终点。更无力负担寻回精神价值的重担。前往海明威故居,意味着致敬老而弥坚、永不服输的美国精神,但结果却令人失望——这里早就变成了名不副实的消费景点。他们虽然开着房车上路,甚至搭了一回哈雷机车,但这对中产老夫妻不是雌雄大盗,没有了年轻叛逆者“不自由毋宁死”的豪放,只能以死亡来上演最后的悲壮。


不过影片中宣告失败的寻找并未彻底绝望,老人们把寻回美国精神,反思历史和寻找未来出路的重任最终托付给了年轻人。片中老人一路上遇到了肤色各异的年轻人的帮助,他们虽然做着低收入工作,却热情慷慨,善意有礼。晚上看幻灯片时,青年游客们好奇地聚拢而来,一同看着银幕上那曾经青春勃发,反叛却进步的时代。这或许就是这部公路片再度上映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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