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普拉斯:没有色彩的小人物的一生

朱门
2018-02-28 20:32:07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1 夹娃娃很疗愈啊

故事发生在台湾南部的一个小镇,时间是夏天。小镇沿海,有一大片沙滩,沙滩上有一座灯塔,灯塔里住着一位流浪汉,他每晚得听着海潮声才能入睡。陆地上,有大片稻田,风吹过,稻田就像波浪一样翻滚。乡间的水泥路很宽敞,很干净,主人公经常骑着小绵羊,在上面奔驰。听我的叙述,这里像是一座世外桃源,而真实的情况是,电影中的一切都是黑白的,只有在主人公窥伺行车记录仪中有钱人奢靡生活的录像时,影像才是彩色的。在这部电影里,穷人的人生是没有色彩的。

这部电影的导演是黄信尧,擅长拍纪录片。在《大佛普拉斯》中,他依然采用了“观察者”的视角,他会时不时在画面里出声,介绍电影中的人物,人物的心情等。语调慵懒、疏离。

故事的主人公之一,叫肚财,是一位拾荒者,三十多岁,清瘦,每天几乎只吃一顿,吃便利店扔掉的过期食品,死之前吃了一顿饱饭。年轻时坐过牢,父母双亡,独自一人生活。他性格懦弱,欺软怕硬,只有在另一位主人公菜埔面前,才敢大声说话,因为,菜埔比他还要软弱。

除了拾荒,肚财每天有两项娱乐活动。

一是到洗门店夹娃娃,对于这项爱好,肚财本人是这样解释的:夹娃娃很疗愈啊。为什么治愈,肚财没有说,导演也没有说,影片结尾,菜埔第一次去肚财家,在他简陋的家里(一个飞船,废铁),看到了许多的娃娃。菜埔看着这些娃娃,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走进过肚财的内心世界。

(“现在已经是太空时代了,人们可以登上月球,却永远无法探索人们内心的宇宙。”)

第二项娱乐活动,是晚上到大佛制造工厂,和菜埔聊天,一起消磨漫漫长夜。菜埔是这家工厂的保安,上夜班,看起来既老实又软弱,连肚财都可以欺负他。菜埔和肚财不同,他并非孤苦无依,他还有一位年迈多病的老母亲,以及一个自私自利的小叔,但是,亲情并未给他温暖,反而加重了他的负担。在他预感自己将有生命危险的时刻,他想到的是,怎么安置自己的老母亲。

第二项娱乐活动,在某一个夜晚发生了细微的改变。由于无聊,肚财突发奇想,想要看大佛制造工厂老板黄启文废弃座驾上的行车记录仪。菜埔有些害怕,但是迫于肚财的威逼,他还是替肚财找来了行车记录仪。在这之后,两人经常在夜晚,“偷窥”黄启文的生活。行车记录仪中的影像,大多是黄启文与不同女人香艳的对话。肚财和菜埔在“偷窥”中瞥见了上流阶层糜烂的生活缩影,也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个人缺失的性欲。

“偷窥”是一件令人欲罢不能的事情,同时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肚财和菜埔从行车记录仪中,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秘密, 两个小人物,就这样离奇地卷入了一场杀人案,按照商业片的叙事逻辑,大概是“正义最后战胜了邪恶”“小人物散发光彩”的套路。然而,在这部电影中,两个小人物却不知所措,只能寻求神明的庇佑,可是神明也没有选择他们(顾庙的负责人说,神也挑人,然而他们没有入选)。他们深知“正义战胜不了邪恶”,同时也无法逃脱“良心的谴责”。命运将他们的生活空间再度挤压。

后来,肚财离奇死亡,死因是醉酒驾车。菜埔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肚财没有钱可以喝到酩酊大醉。菜埔仍然选择沉默,他不能告发凶手,因为告发凶手,他会失去赖以为生的工作,甚至,像肚财一样,死于非命。如同电影里说的那样:“社会常常在讲公平正义,但在他们的生活之中,应该是没有这四个字,毕竟光是要捧饭碗就没力了,哪还有力气去讲那些有的没的。”菜埔没有力气去想这些。

2 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大佛普拉斯》并不是一部枯燥的电影,尽管它的叙事是那样散漫,常常会扯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在故事主线外,导演尽可能地展示“众生相”:肚财的另一位朋友,释迦。一个流浪汉,总是把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住在海边灯塔,要听着海潮才能入睡。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他只有一句台词“逛一逛”,大部分时间,他总是耷拉着一张脸;高委员与情妇瓦乐莉,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讳地调情;政府官员在浴池里与小姐赤诚相见,载歌载舞;海边失志,不发一言,最后自杀的人……

在看电影的过程中,我时常觉得,我也是一个偷窥者,在偷窥这个小镇上的一切。偷窥并不需要耐心,因为心底的欲望会一直牵引着你,它会不停地说:“看下去,看下去。”所以,在不知不觉间,电影放映完了,而我却仍觉得意犹未尽。

我想,大部分人都能从这部电影中,偷窥到“自己的相”。毕竟,这世间尽管有五十亿人,不如意的人大概有四十九亿吧。导演的镜头和被偷窥者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因此,即便我从中看到了自己,也没有觉得不适,仿佛那是一个遥远的人。我对他抱有同情,并反思自己的生活:“这世界应该还会好吧?”

《大佛普拉斯》的导演的回答或许是否定的吧,毕竟他的镜头与画外音都那样冰冷,一点儿光也没有。这部电影让我想起了娄烨的《推拿》,那也是一部讲述底层人物的电影,但是,在那部电影,主人公至少拥有爱情——在老旧的居民楼里,他爱的人,在冬日的阳光下洗头,他们的笑容是有色彩的。

不过,《大佛普拉斯》里还是有一两处温暖的段落。在海边废弃的房子里,肚财遇到了一个沉默不发一言的人,出于“同为弱者”的心情,肚财问他:兄弟,有困难吗?那个人没有说话,不过,肚财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和他说话的最后一个人;在“面会菜”餐馆,肚财在世间最后一顿饭,老板娘给他加了一条鸡腿,在柔和的背景音乐《面会菜》下,那一幕显得既温馨又残忍。

绝望中的温暖总是残忍的。

这部电影叫《大佛普拉斯》,所以,谈及这部电影,话题当然也绕不开“大佛”这个意象。在电影中,大佛是有钱人出资打造的,有钱人还将尸体藏在了大佛之中;在电影中,肚财的葬礼和大佛出厂在同一天,一边是冷清,一边是热闹。在人们的认知中,佛是慈悲的,但是,人们也常常疑惑,既然佛那么伟大,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劳苦的众生呢?我们赖以存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佛所庇佑到底是“穷人”还是“富人”?

无论导演是否有讽刺宗教的意图,我想大佛都是无辜的,因为佛早已说过,众生皆苦。我们能度的,只有自己。

影片结尾,护国法会上,藏尸的大佛里,突然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尸体是不可能说话的,大概是佛也看不下去了吧,他发出了悲鸣。后来,大佛没了,工厂也倒闭了。不管菜埔愿不愿意,他最终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工作。我也不知道,真相,对他来说是否重要,总之,他只能继续活下去。在工厂的废墟里,菜埔找到了肚财留下的色情杂志,他坐在残垣断壁之间,慢慢地翻开了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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