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兽 老兽 7.1分

演员、配乐、摄影俱佳,却未得最佳影片,问题在哪里?

酷羊
2018-02-28 14:27:54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我们现在来看这部金马奖上的热门片,看看它有什么问题。或者,我们再自大一些:说说它为什么没夺得最佳影片。

如果让周子阳导演自己分析,他大概会自谦:高手众多,岂敢奢望。实际上《老兽》的质量,完全可以有可能问鼎,但是在一些地方栽了跟头。

罗伯特·麦基分析过电影和小说的不同,他说电影的短处在于:观众看不到人物的内心。因此你安排这个人物这样做,你知道这个人物完整的背景,也知道他当时是怎样想的,但是观众会莫名其妙。具体到本片里,导演显然不想塑造一个脸谱化的人物,因此他写的主角老杨有缺点,也有优点。但缺点太缺乏背景铺垫了,以至于跟他的优点发生了矛盾。在电影里,主角最为人诟病之处,主要是四点:一是老婆卧病,他却在外有了姘头。二是喜欢打麻将(电影里不知道他赌得有多大,根据麻将馆一场戏推断,应该不小),三是为了赔老友的骆驼,偷拿了老婆救命的钱。四没有明说,但可以推断出是投资失败,折了老本。

我们来分析一下这四点:

第一,老婆卧病,在外有人,显然不该。而且与老友聚饮时,老婆打电话,老杨直接挂了电话,还跟老友说:“瘫老婆,不管。”如果这些情节,是为了把老杨塑造成一个无情无义的混蛋,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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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来看这部金马奖上的热门片,看看它有什么问题。或者,我们再自大一些:说说它为什么没夺得最佳影片。

如果让周子阳导演自己分析,他大概会自谦:高手众多,岂敢奢望。实际上《老兽》的质量,完全可以有可能问鼎,但是在一些地方栽了跟头。

罗伯特·麦基分析过电影和小说的不同,他说电影的短处在于:观众看不到人物的内心。因此你安排这个人物这样做,你知道这个人物完整的背景,也知道他当时是怎样想的,但是观众会莫名其妙。具体到本片里,导演显然不想塑造一个脸谱化的人物,因此他写的主角老杨有缺点,也有优点。但缺点太缺乏背景铺垫了,以至于跟他的优点发生了矛盾。在电影里,主角最为人诟病之处,主要是四点:一是老婆卧病,他却在外有了姘头。二是喜欢打麻将(电影里不知道他赌得有多大,根据麻将馆一场戏推断,应该不小),三是为了赔老友的骆驼,偷拿了老婆救命的钱。四没有明说,但可以推断出是投资失败,折了老本。

我们来分析一下这四点:

第一,老婆卧病,在外有人,显然不该。而且与老友聚饮时,老婆打电话,老杨直接挂了电话,还跟老友说:“瘫老婆,不管。”如果这些情节,是为了把老杨塑造成一个无情无义的混蛋,那是很合适的。但问题是,一到后面,老杨的画风完全变了:一是跟儿女和观众自陈:自己已经照顾了老婆六七年;二是听到老婆已经安排手术,露出欣慰满足的表情,颤抖着点了一支烟;三是结尾处向老婆深情告白。这三点,又把老杨拉回到一个好丈夫的身份。但这种“拉”太生硬了,以至直接跟前面的剧情断成了两节。按理说,独自照顾瘫老婆六七年,心中厌烦,外面有个姘头,也不愿接电话,却也合逻辑。但问题是,就像刚才说的,在这部两个小时的电影中,观众是没法充分感受到老杨这六七年的艰辛的,而且导演在影片的前半段完全都没提这些,只在后面法庭对峙时,才让老杨喊了一句:“我照顾你们妈六七年……”以我的猜测,导演有可能是想要观众从这一句台词,推出整个背景来,一下子懂得:噢,原来这老头是这么回事……可这样做,风险极大。普通的电影观众,能不能忽然就建立起这种对人物苦难的认识,是很成问题的。而且导演把赌博和挂电话卖骆驼会情人等情节都放在前面,把老杨的混蛋形象坐得很实,后面想靠一句台词撬动整个人物形象,实在太困难,这毕竟不是悬疑片,一句话的真相就能把剧情反一百八十度。所以可以说,在这部电影里,老杨对老婆的态度,太简略,以至于前后矛盾。

第二,打麻将,在儿女和老杨自己口中,都叫赌博。但是老杨的过去交代得太模糊,以至于打麻将成了实打实的缺点,而非生活不如意的逃避。按照我的观感,导演写的显然是个老炮,脾气犟,年轻时能闯,也曾经颇有些积蓄,吃喝嫖赌样样来,到老都改不掉。不过影片里关于这个人物早年背景的交代实在有点模糊,以至于一开始我们就以为他是个赌棍,甚至怀疑是他赌博败了家,又气病了老婆,而这些推断,根据影片后面的交代,应该并非事实。

如果要改,也简单,哪怕只是一句台词:“爸年轻的时候,毛病就多,只不过他那时候能挣钱……”

前面只要有一个角色做个类似的交代,相信整部电影逻辑上都会顺畅很多。

第三,赔骆驼。这也是一个让人混乱的点。前面交代了老杨的丑行之后,又让他把老友的骆驼给卖了,再次坐实了混蛋人设,但后面又反转了——老杨偷了老婆的救命钱,买了头奶牛,赔了回去,老友很开心,说奶牛比骆驼值钱,而且能带来收入。这里首先有个小问题——仅一头奶牛,能带来多少产奶收入?足够应付激烈的鲜奶市场竞争?毕竟老友的台词之激动,竟像是老杨送了座奶牛场给他(鄙人没有农牧经验,还请高人解答)。接下来还有大问题:老杨究竟是临时起意卖了骆驼去赎车,还是本来就想买奶牛替老友弄个谋生之路。如果是前者,那他送了奶牛之后,又突发感慨,念谢老友当年对自己的帮助,这不是伪君子吗(还拿涂们老师当左冷禅)?如果是后者,那就又矛盾,因为老杨卖了骆驼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赎车给姘头送牛肉,又怎么会是为了送奶牛而卖骆驼。

如果导演现在和我说:这种矛盾是我计划好的,我有完整的预设:老杨当时苦闷,于是急着赎车,办礼,去看姘头,后来老友打电话,他呢,也没坏到底,毕竟老友还为了自己卖过两匹马,于是又良心不安,就偷钱买了奶牛赔回去……那就又是麦基提过的问题了:这么复杂的心理活动,观众如何得知呢?我们在银幕上看到的只是角色的行动,他真正想什么,作为观众,大部分只能靠推断。如果导演又说:我就是不想太直白,要给观众揣摩的空间,我又要说了:那你就必须付出代价,什么代价?削弱影片的冲击力。片子放到这里,观众脑袋里一团浆糊,连善分析的影评人也有些不清不楚,大家都无法在心里给主人公一个清晰的定位,这可不是“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是根本摸不清主角在想什么。观众们稀里糊涂,无法达成一致,也就无法有一致的情绪,影片的戏剧性,冲击力,都要大打折扣。

这里提醒一句:您可千万别以为自己在学贾樟柯,您拍的是家庭伦理悲剧,《等待戈多》和《雷雨》,手法不同,并不是一个路数。

所以,冲击力还是揣摩空间,这个要权衡。要我的话,我就选冲击力,先拿下最佳影片再说。

第四,投资失败。这一点虽然是没多说,但在影片里表现得很清楚,一是老杨对老友说:他有钱套在烂尾楼里。二是小女婿见到老杨时问:“您来收账?”无论哪一点,都暗示老杨过去是有钱的,而且是个敢闯能挣的老炮。但这里又不幸又出了需要“揣摩”的点:老杨大儿子结婚时,他要问老友借钱,才办成事情。到了小女儿时,却成了大力帮助(至少小女儿的台词表现出了这个效果)。如果我们把老杨当生意人,那这个起落可以撇开,毕竟生意人都是一阵有钱,一阵没钱,况且他当初帮助小女儿,也完全可能是借的钱。可是儿女结婚时都那么困窘,后来又有钱投资?放债?这些事情到底时间顺序是怎样的,导演一句没说,全部交给观众去“揣摩”。

接下来,请问,投资失败和老杨的坏究竟有无逻辑联系?从结尾来看,导演显然是要这样的效果:老杨虽然有毛病,但要不是投资失败,儿女又那么不讲情面,他还是可以过得很好很体面的,也不会成为儿女口中的“坏人”。导演这样想,可仍然没有处理明确。更何况前面表现老杨的“罪行”太集中,太靠前,以至于老杨跟老友说“我年轻时开饭店是一绝”以及“我有钱押在烂尾楼”的时候,一定有不少观众还以为他是在吹牛,这个问题直接导致后来他被儿女们再三伤害之后,悲剧性总是出不来。你想想看,李尔王的故事是悲剧,可如果李尔王被观众认为是恶棍,那岂不是成了罪有应得?悲剧还能悲起来吗?当然,公平地讲,以上问题,导演其实在片子里都给了线索和说明,但还是老话:观众前面糊涂了,你后面解释得再清楚,作为“家庭伦理悲剧”的冲击力,已经没有了。

除了这四个关键点之外,本片还有些地方值得商榷。

第一个就是结尾的自杀。不是不可以,实在是用滥了,从南欧的帕索里尼到东亚的北野武,从北电毕业的学生到蜚声世界的名导,从周子阳导演的《老兽》,到同届金马奖刘建导演的处女作《刺痛我》,全都是自杀。哦,这社会糟糕,活不下去了,自杀。出现在新闻里,当然要同情,反思,惋惜。可是电影里一直这么用,观众会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我厌了。我宁可看德西卡式的结尾:主人公窝窝囊囊继续活,但也不知道怎么活。这结尾总算还有点真实感。

所以说,结尾应该这样,老杨结尾不是说:咱们也过过好日子吗?现在孩子们长大了,你先走,我后面来……到这里,台词已经够震撼了,然后直接让两个老人坐着,背景音乐用葬礼进行曲,放十五秒,画面渐黑,或突然黑,或切换远景再黑,好,结束,豹尾!

第二个,最好不要超现实的梦幻镜头。乌鸦那段是很好的,荒诞诡异,至少不是做梦。至于梦见给马挂水就算了,还有后面野地里出现个套白面袋子的人,这个也不好。为什么?周导搞设计出身,应该知道设计系的学弟学妹们,口口声声都是原研哉和包豪斯,不是不好,而是这些东西在设计界,从课本到老师,从学生到公司,已经说滥了,再说,已经没劲儿了。那不说了,该说什么?就要动脑筋啊,所以拍电影难啊,创作难啊,就难在这里。

梦里的超现实景象的隐喻,也滥了。到底隐喻什么,稀里糊涂的,你猜一个,猜就猜了,我猜一个,剧情和情绪也忘了。最后如果观众真的要导演解释,导演不尴尬吗?不能明说的,干脆不要。

第三个,豆瓣上有人说的:女儿把三万元大钞全部压在瘫痪妈的枕头底下,让神志不清的妈交给医生,不合逻辑(除非是为了表现几个儿女的糊涂)。

第四,几个儿女把老头绑了,逼老头按手印,那倒罢了。按完手印把老头关起来算怎么回事?老头有手机,那就是要等着老头报警?如果老头没手机,你要把你爸饿死?还是晚上再放出来?(电影里没交代)所以这一段,不太符合现实逻辑。哪怕打一顿,比这个强。

最后,再补:

两个小时的电影,是否要让主人公亦正亦邪,需要考虑清楚。电影不是小说。固然有人说,文学作品是否严肃,要看写没写完全的好人或坏人,写了,就不严肃。但具体到电影里,不能完全遵循这个原则,因为电影太短了,观众的耐心和注意力也太短了,要再三斟酌清楚。如果你说我不要戏剧冲突,我要平稳,文艺,长镜头,那也行,那一开始就做到。否则,就要想好,如何积累和激发观众的情绪,那人物就要一个相对固定的位置。

《老兽》是部好电影。在华语片里,人物新,场景新,演员选得对,摄影也可以,配乐很应景,只是有些剧情瑕疵。这也是环境使然,或许也有剪辑的原因。但无论如,自己创作很难,指摘已经完成的作品,却不是难事。今天我也只是做了件容易的事,比不得导演所受的艰辛。但无论如何,只愿导演能继续加油,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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