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电影笔记(3):美国小镇的浮世绘,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人性兔子洞

林歌札记
2018-02-27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我是带着期待去观看《三块广告牌》的。这些年热衷进影院的我,如果说关于电影我学会了什么,就是尽量不要带任何期待踏进影院,有时候不是电影不好,而是我期望过高(《黑暗骑士崛起》、《模拟游戏》、《万物理论》、《银河护卫队2》等是鲜活的例子)。但这世界有种东西叫先入为主,科恩嫂、Sam Rockwell获金球最佳女主、男配,电影获得最佳剧本和剧情片,加上我极喜欢科恩嫂以及导演Martin McDonagh之前的《杀手没有假期》,我是一边努力说服自己不要有期望,一边携着人性中难以避免的先入为主之期望进影院的。

万幸,《三块广告牌》没有令我失望,通篇的戏剧张力、毫无瑕疵的表演、以及充满丰沛生命力的原创剧本,让我带着强劲的后韵离开影院。这种后韵,源于电影对于人性之错综复杂的深度描绘,关于在封闭甚或半虚构(Missouri是真实存在的,Ebbing是虚构的)的环境里人们如何因悲剧、愤怒与暴力而命运交缠,以及关于社会、伦理和文化是如何影响着体制内外的各色人等。乍看下这似乎是部非常宏伟的电影,但高明的剧本以小见大,以个人主观与情感开场且贯彻始终,揉进了其他重要角色的情感与动机,把宏伟的命题塞进零零落落的生活式对白衬托主线,完美展现了美国小镇的原始性与浮世绘。

************************************************以下剧透*************************************************

愤怒是电影的主题,也是点燃一切事件的动机。女主Mildred的女儿被奸杀与焚尸,然而凶手却始终未落网,她订下了偏僻地段的三块广告牌,在火红的背景色里以大大的黑色字体控诉与质问警局局长,引发了一连串的事件。愤怒带来了暴力,强硬、完全不为任何事所动的Mildred可以与镇上的神父、牙医、警员、甚或前夫及儿子冲突、为敌与争执,也完全不肯把广告撤下。她可以冷酷地对身患绝症的警局局长表示“就是要趁你活着控诉才有效”,踢儿子同学的下体,对有好意的人也抱着不信任与敌意(拒绝新警局局长的安慰、认为帮助她的James强迫她约会),她对任何人都无好脸色与好言。但强硬与冷漠的背后,我们也看到了Mildred可以对突然出现的美丽鹿儿展现出温柔伟大的母性光辉,在与局长激烈争执后局长突然吐血时温柔地以“baby“安慰。Frances McDormand早在Fargo里已展现过她独特且细腻的演技,这次她再度带来了堪称无懈可击的演绎。我特别喜欢她的细节处理,如对神父呛声时的愤怒与强硬气势,把鹿儿当寄托时浑身的母性温柔,以及着急扑灭被烧的广告牌时对儿子那一声克制又绝望的哭唤。她是我认为少数即拥有独特演绎方式(如Fargo里非常独特的口音与演绎方式,原谅我词穷,除了独特我真的想不出如何形容她的演技,就是觉得很与别不同),但又能完全融入角色里的优秀演员,而且她的演绎方式非典型的学院派,我很少看到她以技巧混过哪怕少数的几场戏(很多资深演员的毛病,在情绪不到位时就以技巧混过去),她的演绎拥有很充沛的原始性。

除了科恩嫂,电影里的几乎每一个演员也奉献出了非常精彩的表演。我认为这是我看过Woody Harelson最好的表演(其实他的戏我看得不多,就是几部较为大众的电影,真探没看过),但最令人惊艳的,甚至抢了Frances些许风头的,是Sam Rockwell。精彩的剧本以及堪称近年来我看过最优秀的角色塑造为演员的表演提供了深阔兼并的平台,演员深厚的功底以及极之细腻与深入的表演,让Sam Rockwell的暴力警察角色非常鲜明与震撼。电影的前半部,尤其是他因为局长的自杀,暴怒地殴打广告商及其女助理的情节,让人极为厌恶这个角色;但电影的后半部,他被火烧时也坚持保护Mildred女儿的案件卷宗,为了取得嫌疑犯的DNA而被打得遍体鳞伤,与其说同情他,更确切的是,他开始赢得了观众的理解与些许敬重。

要特别赞扬电影的剧本,真的是非常优秀,特别高兴今年颁奖季有比较原创的剧本。不是说不喜欢传记型、真人真事型的电影,而是觉得太公式化了,以真实事件的重量,佐以一些人性挣扎的调味,加上宏伟的主题与升华,就又是一部获奖电影了;但电影是创意艺术,作为观众的我希望有更多的优秀原创故事,以小见大,以虚构达到真实的质量与重量。《三块广告牌》达到了。Martin McDonagh可以说是自昆汀、科恩兄弟后我最为喜欢的导演兼编剧,他的故事原创性极高,充满原始性、带些许疯狂及黑色幽默,而今次我觉得他又更上一层楼,把人性的斑驳复杂展示得淋漓尽致。除了上述的几个角色,几个细节我特别喜欢,如儿子因母亲的偏执而埋怨她,打掉了她想抚摸他的手,却在看到曾经家暴母亲的父亲欲再动手时拿刀架在父亲脖子上喝止他,对母亲的爱溢于言表。身患绝症的警局局长因广告牌而与Mildred争锋相对,两人上一秒还捉着对方最痛的点互相攻击,下一秒局长把血吐在Mildred脸上后,即茫然且充满歉意地表示自己不是有意的,被送上急救车时还吩咐属下放了Mildred,不要为难她。被暴力警员殴打至重伤的广告商Red,在医院遇到被烧伤的警员时,以愤怒的语气叫警员不要哭了,不然盐分会让伤口更糟糕。故事看似充满了暴力与愤怒,却也充满了人性的光辉。

故事尽管发生于虚构的小镇,但美国社会各种真实的问题始终贯彻于整个故事,这些原素不是故事的主线,只是零落的透过角色的言语及行为展示,令Ebbing这个小镇尽管虚构却富有真实的重量。美国社会始终无法平息的种族冲突;执法人员的暴力、专横与无奈(局长:若要开除全部种族歧视的警员,整个警局只剩3个警员,且还是恐同);大兵的权利与反思(所有从军兵士资料皆保密,他们在他乡的恶行无法被惩戒,嗯,伊拉克?纸牌屋里也探讨了相关问题);这些无形的因素,影响着故事中人们,他们的生活、压抑、价值观与冲突。

曾经,我看了Fargo,希望到明尼苏达去,虽然后来我知道那儿没有宝藏。在看了《三块广告牌》后,我希望探探Ebbing,尽管Ebbing并不存在。这是原创故事的魅力与魔性,不在于其是否真实,而是该故事让我们相信,当中的情感、故事中人们的痛与爱,是真实的。

P.S:私心希望《三块广告牌》可以赢得奥斯卡最佳电影、原创剧本、女主与男配。(写于2018年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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