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名状 投名状 7.0分

新刺客列传

八月槎
2018-02-26 14:52:43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岁末,有一部灰暗沉重,看起来脏兮兮的影片曾经旋风般地席卷了两岸三地的电影市场,影片的名字叫做“投名状”。

十年之后,我还是可以这样说,这部电影里,有巅峰状态的刘德华和金城武,也有李连杰从影以来最逆天的炸裂演技。它还让我记住了一个名字,陈可辛,四十五岁正处在巅峰状态的陈可辛,从此,关于他的印象里,那种脏兮兮的现实主义风格一直挥之不去。

很少有人没看听过“水浒”,因此“投名状”也许是个不用太多解释的名词:想要上山入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要杀掉一个无辜的人入伙。

然而陈可辛的重点不在江湖,而在庙堂,这部电影讲的,却是一个来自真实历史事件的刺客的故事,一桩震惊清末朝野的大案,从一品大员、帝国九位最高级别的封疆大吏之一、两江总督马新贻,在阅兵归来的途中,遇刺身亡。

本案遇害人员级别之高、案情之曲折离奇、引发的动荡之大,都可以让草民张汶祥在历史上大方留下自己的名号。

两千多年前,司马迁在他的《史记·刺客列传》中,描绘了五位令人过目难忘的刺客,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说起立传的理由、太史公用了“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八个字,大抵是这些刺客们身上勇毅、坚韧、不畏强暴的品格足以激动凡俗生活中的庸人,因此能够“名垂后世”。

的确,从匹夫之勇的曹沫、到重义悍勇、决目自屠的聂政、再到沉稳果敢、颇有大将之风的荆轲,可以说,刺客们的目标越来越崇高、人格越来越闪亮,足以为千秋万代的谋杀者树立一个光辉的楷模。

知道影片改编自清末张汶祥刺马悬案,我便开始期待一场谋杀,我兴致勃勃地猜测,究竟是哪位主演来担当那最后一刺的角色。李连杰饰演的庞青云、心机深沉、杀伐决断,这个开篇在乱军中苟且偷生以图“大事”的家伙,满身的隐忍与冷酷,不像个甘于牺牲自我的刺客;赵二虎,人如其名,直爽勇猛、胸无城府,要不是刘德华过于俊秀,活脱脱是个李逵般轮着斧子排头砍去的草莽;姜午阳、姜午阳……

金城武饰演的姜午阳一定是个刺客。

如果这不是一次无意的巧合、就是一次致命的颠覆,舞阳兄,两千年了,虽然换了个姓,不过你终于还是再次登场了。

回到太史公的《刺客列传》。怒发指冠的易水一别,成就了侠客荆轲的千古盛名,也让心胸狭隘的燕太子丹成了千古草包,另一个成为千古脓包的,便叫做秦舞阳。这个“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的秦舞阳加上草包太子丹的催促,让谨慎的勇士荆轲终于无法等到那个该来的人,从此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酿成了千古遗恨。

刺客秦舞阳不够专业,手捧藏有匕首的燕督亢地图,走向还没有成为始皇帝的赢政,竟“色变振恐”,弄得秦王群臣相当诧异。而当荆轲终于图穷匕见,追得秦王满屋乱跑之时,秦舞阳又不知道跑到哪里战栗不已去了。秦舞阳在一个伟大的刺客身旁登场,却只能在历史上留下一个孱头的悲惨形象。
 
刺客姜午阳不。

同荆轲、豫让、舞阳这些失败的刺客不同,姜午阳最终杀掉了他春风得意的大哥庞青云,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姜午阳是个成功的刺客;然而影片中,扭转乾坤的不是姜午阳的武力、决心、谋划和果敢,而是庞青云最后流露出的一点难得的兄弟之情,是大雨中的那些深藏的枪杆,是庞青云费尽心机换来的残酷的政治斗争。

姜午阳刺杀庞青云,拥有了足够丰富的复杂性。
 
《投名状》的核心,本是一次成功的刺杀事件。这个故事,由来有自。

综合各种不同的记录,让我们暂且用一种稍显模糊的语言来简单描述一个事实:
清同治9年7月26日(1870年8月22日)上午,清王朝两江总督马新贻自校场观看清兵射箭训练,阅兵归来,有人拦舆递呈,马新贻察看之际,刺客张汶祥狙出进刃,刺中马新贻右胸,第二天,马新贻伤重不治。

朝廷一品大员、两江总督兼通商大臣被刺身亡,震动朝野,事发后,刺客张汶祥并不逃走,而是狂呼乱喊、留下名号。面对这个令人震惊的事件,一时间,众说纷纭,物议四起。小说家有了新题材、戏子们有了新剧本、历史爱好者也摊开了纸笔,写出了许多野史笔记。关于事情缘由的版本,官方民间、不可胜数。令人意外的是,如此大案,经过清廷长达8个月的反复审理,最终却不了了之,遂成一大迷案。考察历史,大致有几方面的原因:

其一,刺客张汶祥确实是个狠角色,不但出手毒辣,而且铁嘴钢牙。在前后长达半年的审讯过程中,他充分施展了滚刀肉功夫,供词闪烁离奇、毫不靠谱。张汶祥乱说也是有本钱的,审讯官员虽然换了几拨,但都明白兹事体大,不敢妄上刑罚,怕稍一动刑,就有人会在狱中对张刺客下黑手,弄个“刑讯之下、伤重不治”,谁也担不起这个干系。

其二,审讯过程稀里糊涂。张汶祥的供词荒诞不经、审讯人员的表现也千奇百怪。刺马案先由江宁将军魁玉负责审讯,结果审了个漏洞百出,被上面训斥了一顿。随后清廷派出了漕运总督张之万前往会审,结果张之万拖拖拉拉不愿前往,好不容易启程,又如临大敌,带上数百精兵,把自己的安全防卫搞得滴水不漏。双方会审经月,审出了个马新贻缉盗过严,遭到报复,“幕后并无主使之人”的结论。

其三,清廷态度逐渐松动。几经审讯没有结果,曾国藩此时被调回两江总督任上,几经推托,对审案一事并不热衷。清廷新派出的钦差大臣、刑部尚书郑敦谨素有铁面无私的清誉,会同曾国藩同审十余天,案情毫无突破。郑敦谨同曾国藩一起上奏案情审理结果之后,不待清廷批复,拂袖而去,连曾国藩送的路上盘缠也未接受。他也不回京复旨。而是以病请辞,终生不再为官。

审来审去,刺客张汶祥被凌迟处死、剖心为祭。而这桩扑朔迷离的公案,最终也只得草草了结。

历史上的张汶祥刺马,甚少悲壮激烈的场景,看起来甚至有些拖沓滑稽。但在小说演义中却不是这样。关于张汶祥刺马真相,有许多猜想,一是马新贻私通新疆回部某叛王,意欲谋逆,张汶祥义愤刺马,二是由于马新贻处理湘军集团重要人物、江苏巡抚丁日昌之子的人命官司,导致督抚不和,引来杀身之祸;三是传言马新贻重拳惩治海盗,涉及张汶祥利益,导致张汶祥刺马;四是由于清廷内部的政治斗争,马被曾国藩为首的湘军集团谋杀。

以上诸种可能性中似乎政治谋杀的可能性最大,诸多史家已经各做论断,然而,最为流行的也最为刺激的,却是影片《投名状》所采用的这种说法。

在这种说法中,马新贻借兄弟力量发迹、随后染指弟媳,杀害兄弟,张汶祥为友复仇、淬匕首、练腕力,苦心守候经年,终于一举成事、震动天下。这个故事中,既有桃色绯闻、又有江湖义气,张汶祥也成为了一位同他的刺客前辈一般侠肝义胆的英雄人物。

《投名状》的故事大抵依托于这个传说,但姜午阳的一刺、却颇不同于张汶祥的一刺。

《投名状》是一部颇为灰暗的电影,这种灰暗,在于太多的人生悖谬。历史上的马新贻、在任泸州知府时与捻军作战,曾遭惨败,因此张汶祥在“胡言乱语”中曾提出,当日他为捻军,曾亲自俘获马新贻,后由于不知其真正身份而释放,这只言片语,便成了演绎马新贻传奇经历的重要情节。庞青云正是有此一落,才有机会结识了赵二虎、姜午阳,也正是这两位同他纳了“投名状”的兄弟,带给了他东山再起的资本。

“投名状”是一种另类的血缘关系,同那些歃血为盟结为兄弟的人们不同,后者用来联系彼此的,是自己的血,这是一种缺乏约束的信义,证明这种信义的,只有自己的伤口和疼痛;而投名状却要用旁人无辜的鲜血来维系一种弟兄情谊,杀死无辜的人是一种毫无疑问的罪行,杀一人,身上溅血、大家便不再是陌路之人,而是罪行的同谋,只能彼此共进退、同分享,再无决裂可能。当年豹子头林冲想要入伙梁山,便纳下这样的投名状,只有断了做好人的后路,才能批准入伙。

社会不同的阶层,有着不同的道德准则,对于出身底层,为了一口饱饭而杀人越货的赵二虎、姜午阳来说,投名状就是他们至高的道德准则,在无辜者的鲜血四散飞溅的那一霎那,这种肮脏而原始的契约便规定了三个人的命运。这才有了赵二虎死后,姜午阳念念不忘的“我们是纳了投名状的”。

显然,对于从社会上层落入土匪窝的庞青云来说,这无辜者的鲜血已经被其抱负和理想所稀释,成为了他理应波澜壮阔人生中的不得不付出的一点道德代价,在更加伟大的目标之前,是可以被随时忽略不计的。因此,当姜午阳疯了一般向他复仇时,庞青云只能连声疑问,“何必呢”。

这是《投名状》对兄弟情之间的悖谬解释,同生共死的兄弟之间,所谓的背叛是不存在的,因为用带罪“投名状”维系起来的,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因此赵二虎死了、姜午阳也注定要死。带血的投名状背后,是更加黑暗的权力逻辑,一点带着乌托邦色彩的兴邦想象,足以抹杀无数微不足道的生命。因此,庞青云到底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还是一个野心家,这是一个问题。

在关于马新贻的故事中,他强占兄弟妻女,谋害兄弟,是一个十足的反派角色,《投名状》中却不是这样。赵二虎的妻子莲生同庞青云的情感,被赋予了相当复杂的内涵。在十九世纪福楼拜的笔下,曾经有过一个著名的包法利夫人,莲生庶几近之。包法利夫人梦想得到浪漫的爱情,超脱她的庸俗的生活,因为她所受到的教育和得到知识让她具有了强烈的超越呆板生活的渴望。莲生亦是如此。莲生生于贫苦人家,被强买去做了“扬州瘦马”。

明代张岱的《陶庵梦忆》中,曾对这些境遇悲惨的女子们的人生做了详细的描绘。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被施以教化,经过严格的文化和艺术训练,用来取悦富甲一方的盐商和贵族。赵二虎和莲生青梅竹马,终于有一天,带着人群呼啸而至,夺回了心头所爱,但莲生已经不是那个纯朴天真的小姑娘了。

她曾经有机会接触到底层无法带给她的另一片天地,那些精致的、纤弱的、敏感的日常,那些多愁善感而优雅从容的过往,那些烟雨楼台,那些诗词歌赋……而一个粗犷蛮霸的赵二虎能带给她什么呢?赵二虎不能带给莲生的,庞青云能,他沉稳且细腻,个性坚毅又不乏体贴,在文化层面上,两个人处于同一个阶层,同为“贼寇”却能彼此欣赏了解。唯一可惜的是,在庞青云的无尽的未来中,莲生同赵二虎、姜午阳一样,都处在一个可以被随时抛弃的位置。

谁能相信一个从所有弟兄尸体下爬出来的人,会爱人胜过爱己?这个《投名状》中唯一的女性角色,背叛了自己的丈夫,被自己的情人背叛,最终作为一场赌具的筹码,被轻易地剥夺了生命。

庞青云深思、赵二虎悲愤,反倒是刺客,有着最简单的内心。

《投名状》的最后,滂沱大雨中,姜午阳的奋力一搏,在绝望中带着单纯。他无法理解二嫂和大哥之间的情感、也不愿去深究、女人终究差过兄弟一等;他同样不能理解大哥要除掉二哥的行为,无法理解庞青云对投名状的背叛,在刺客的内心中,纳了投名状,兄弟的命,是命。

也许,那些出生入死的血泪并非毫无作用,庞青云在生命即将终了之际,终于选择死在兄弟的刀下,并轻轻吐出那三个沾满血腥和背叛、也沾满了天真和梦想的三个字,“投名状”。

故事是历史的影子,一篇长长的“刺客列传”终将结束,历史上,张汶祥痛快淋漓地杀掉了马新贻;故事里,姜午阳不那么痛快地杀掉了庞青云。作为刺客,他们或可“名垂后世”。

只是,生在一个“大义”衰微的时代,他们的利刃上,不再系有家国大义或道义理想,那荒唐或绝望的一刺,即使成功,却再也无法归复刺客们往日的荣光了。

就像在金陵滂沱的大雨中,姜午阳那撕心裂肺的一刀,轻易地穿过了爱情、友情和所谓的理想抱负,最终,却刺入了深深的虚无。

(本文基于《投名状》126分钟香港版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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