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与魔鬼——《唐人街探案2》的细节与包含的的东方哲学

lszti
2018-02-25 15:26:14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本文严重剧透)
从2015年惊艳的《唐人街探案》到今年的《唐人街探案2》贯穿始终的是导演陈思诚的思想内核——道。《唐探1》开头引用《周易》,《唐探2》中引用了《道德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其实真相一直就在我们眼前,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
导演用海报埋了这个梗,从1到2的唐字底下的太极图。


案件只是故事的表面,导演要表现的是“任何事物都有阴阳两面,这个世界善恶并存、能量守恒,这是对于人性的探讨,是一种处世的态度。”
为了做到雅俗共赏陈思成不仅在影片里埋设了大量的细节与彩蛋,也加入了搞笑、冒险这些合家欢元素,同样,细节越多越容易出现BUG,剔除附加在故事上的搞笑、冒险这些元素之后,我们从头看下《唐探2》包含的官方吐槽、侦探梗以及剧情的BUG。
一、奎因手稿
埃勒里•奎因(Ellery Queen)是曼弗雷德•班宁顿•李(Manfred Bennington Lee 1905~1971)和弗雷德里克•丹奈(Frederic Dannay 1905~1982)这对表兄弟合用的笔名,美国推理小说代名词,他们堪称侦探推理小说史上承前启后的经典作家,开创了合作撰写推理小说成功的先例。

《唐探1》和《唐探2》都提及了奎因,奎因创作的是古典解谜推理小说最高水平的代表,而导演陈思诚貌似是奎因的忠实拥趸,整部剧情的主线也很有奎因的影子。在Crimaster的排名第一的Q应该就是Queen的开头字母,而且埃勒里•奎因是两个人的合作笔名,所以这个Q也极有可能不是一个人,有可能是两个人或者一个组织。
二、导演自黑
王宝强说“阿香(佟丽娅饰)结婚了,新郎不是我,就是这个家伙,没我帅,没我瘦,没我有气质,一脸的花心像,可他就是比我有钱。”然后拿出照片,正是陈思成和佟丽娅的婚纱照。佟丽娅和陈思成也在影片结尾客串了,证明陈思成出轨事件最后双方已经和解,果然是有才华和有钱就能为所欲为么?
官方吐槽,最为致命。


三、这些小丑,都是陆先生找来的?
陈警官初到现场看到了一大堆所谓的侦探说了这句话,这反映了古典推理在陈警官代表的现代刑侦的眼光下只剩下小丑般的符号。多数本格推理建立在法医及警察不能介入的虚拟世界里,诸如暴风雪山庄模式等,如果现代法医及警察介入多数诸如死亡时间诡计、无头尸诡计等经典的本格小说诡计都无法成立,《唐探2》中同样出现这种硬伤。
四、天使与魔鬼
女黑客KIKO形容唐仁和秦风的组合是“天使与魔鬼”。其实这个表述在这里是很违和的,因为在本作为止唐仁和秦风并不是对立的,除非在续作之后导演会让他们之一黑化。这句台词应该是导演故意留的一个点题的描述,第一层含义是西方的“天使与魔鬼”即对应东方道教的善与恶,阴与阳;第二层潜台词是本作的灵感极有可能来自于丹•布朗的畅销作——《天使与魔鬼》。


《天使与魔鬼》一书的内核、案件的布设与《唐探2》极为相似,《天使与魔鬼》中光照派古老神秘的四大元素土(earth)、气(air)、火(fire)、水(water)制成180°的对称字被烙在了四个成为教皇候选人的红衣主教的胸前并按照四大元素对应的地点和方法处以极刑;




《唐探2》则是用金、木、水、火、土五行对应时间、地点、人物杀人取内脏。
《天使与魔鬼》和《唐探2》的幕后BOSS都同时具备两重矛盾身份——代表科学与宗教,最后的目的也是为了成为“神”,作品最终讨论的同样是科学与宗教,人性与神性。
五、Y字型切口
这个在法医学尸体解剖里的说法应该叫做“Y字形切开法”,在《法医学尸体解剖标准》GA/T 147—1996中:
3.1 法医学尸体解剖分类
3.1.1 系统解剖,包括颅腔、胸腔、腹腔的剖验。如根据案件需要仅作一腔的解剖时.应按本标准执行。
3.1.2 局部解剖,包括脊髓腔、关节腔、四肢、背臀部及会阴部的剖验,可根据案件需要时进行。
3.1.3 法医学尸体解剖术式,在进行系统解利时,尸体均取仰卧位。术者位于尸体右侧操作。根据不同要求,可以选择不同的术式。
3.1.3.1 直线切法:切线从下颌下缘正中线开始,沿颈、胸腹正中线绕脐左侧至耻骨联合上缘切开皮肤及皮下组织。
3.1.3.2 T字弧形切法:切线从左肩峰经胸骨上切迹至右肩峰作弧形横切口,在其中点向下作直形纵切口,绕脐左侧至耻骨联合上缘。
3.1.3.3 Y字形切开法:切线分别从左、右乳突向下至肩部,再向前内侧切开至胸骨切迹处会合,胸腹部切口同上,剥离颌下及胸前皮肤。将皮瓣上翻盖于颜面部,暴露颈前器官。
其实国内法医是通常情况下最常用的还是直线切法,其他的非常少用,但是在国外就经常出现Y字形切开法。


六、侧写师
影片中刘承羽饰演的陈警官是一位犯罪侧写师,犯罪侧写也就是影视作品中经常提及的画像。去年由雷米《心理罪•画像》及《心理罪•城市之光》改编的两部电影上映之后口碑都不太好,由于犯罪侧写得出结论的过程极不容易具象化,所以让观众树立了一种主角破案基本靠猜的神棍形象。
其实许多特征画像至少90%是一种艺术和推测,只有10%是科学探索的结果,仅仅可以使执法机关缩小排查范围,对犯罪人作出合理猜测的,但几乎不可能指出犯罪的确切身份。影片中陈警官作出的犯罪画像也是仅仅给出了犯罪人的人种、年龄、婚姻状况、受教育水平的描述,这是比较合理的,但像《心理罪•画像》中很明显是将犯罪画像神棍化了。
即使如此,陈警官的画像中还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这涉及到剧情的BUG,这在后面再说。
七、曼哈顿计量法
由于知识有限,这个曼哈顿计量法的名称还真不知道导演从哪里copy的。不过根据后面的解释这是推断杀人犯居住地的一个数学模型,这个方法还算是有的,上面说的画像中除了犯罪画像还有地理画像,这个地理画像称之为犯罪地理指标(criminalgeographicaltargeting),简称GCT。这个数学模型利用距离衰减函数,通过犯罪者弃尸的地点追寻到罪犯生活的方位,并通过犯罪者生活、工作、旅行等特征,推导出其接下来会在何时何地作案。GCT是一个很复杂的程序,光凭秦风在地上哗啦那么几下肯定是算不出来的。
这个数学模型是基于罪犯地理描绘的理论,即罪犯作案往往有个特定的“犯罪区域”。就连环杀手而言,遇害对象往往并非随机,而是距离嫌疑犯住所呈规律性分布,他不会到离家太远,不熟悉的地方作案;但另一方面,他们也很可能不会在离家很近的地方作案,以免被熟人发现。同样这也是一种协助犯罪侦查的工具而已,未必能用来破案。
八、麦当劳三要素
维基词条当中的解释是这三个因素的提出最早来自心理学家J.M. Macdonald在1963年的一篇名叫“The Threat to Kill”的论文,尿床、虐杀动物、纵火这三个因素其实合并起来叫Macdonald triad。后来对抓到的犯人进行研究,得出最后的结论是,几乎大部分的在押的连环杀人犯和连环纵火犯在童年期都至少有这三个因素当中的两项,所以这三个早期的经验与后来的暴力犯罪行为存在相关。由于虽然这位心理学家名字中的Macdonald按照名字的音译应该为“麦克唐纳”,但是刚好和麦当劳撞车,于是便广泛的翻译成了“麦当劳三要素”。
九、洛卡德物质交换原理
洛卡德物质交换原理这一理论最早是20世纪初由法国著名侦查学家艾德蒙•洛卡德在其编著的《犯罪侦查学教程》提出。这一理论认为,犯罪的过程实际上是一个物质交换的过程,作案人作为一个物质实体在实施犯罪的过程中总是跟各种各样的物质实体发生接触和互换关系;因此,犯罪案件中物质交换是广泛存在的,是犯罪行为的共生体,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规律。
以上来自百度,此原理基本上是作者彰显侦探主角的专业与博学必挂在嘴边的装逼神器。简单来说,洛卡德物质交换原理就是但凡两个物体发生接触,必将产生物质转移现象,会带走一些东西也会留下一些东西。《唐探2》里凶手留下的就是从糖厂带出来的微量的糖分。
十、各种BUG汇总
《唐探2》中的BUG俯拾皆是,有些甚至直接影响到主线的走向,往下深究根本没有办法得到推理得出的结论。
1、关于杰森伍尸检报告
陈警官介绍第二个死者杰森伍尸检的时候只发现鼻腔和左手有七氟烷的残留,并且接下来野田昊也用此作为凶手是左撇子的佐证。很明显在死者双手都没有被束缚的情况下仅仅只用左手反抗是极不符合常理的,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双手一起使用全力与凶手搏斗,那么左右手都应该有七氟烷的残留。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只有左手七氟烷的残留也无法证明凶手是左撇子。
2、关于对犯罪画像
陈警官的犯罪画像中包含了对凶手的人种、年龄、婚姻状况、受教育水平等描述,唯独缺少了对职业的描述。使用专业的Y字形切开法解剖及精准的摘取内脏而且能便利的拿到七氟烷这种吸入式手术用麻醉剂很明显就指明了凶手是医生的极大可能性,但是在影片刚开场就指明了侦破方向就会彻底否定后继秦风与野田昊两个人肉人脸识别器识别出宋义的意义,也就没有办法引出宋义这条线,因此导演只能故意整体拉低主角和配角的智商。
3、关于哈德逊河女尸第一案发现场
哈德逊河女尸上游第一案发现场居然是三人组发现的,果然是侦探剧里的警察都是负智商的。在现实刑侦中,寻找第一案发现场是重点工作,这么简单的上游地毯式搜索那是分分钟能找到的,为了凸显主角智商也不能这么胡扯吧。
4、关于宋义撕掉的《阴阳无极说》太极图
在秦风的推理中,宋义是在第二次看到了《阴阳无极说》最后的太极图才知道凶手背后的连续杀人逻辑,但是重新梳理一遍之后发现宋义在第一次与第二次借阅《阴阳无极说》之间并没有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为什么第一次借阅的时候就没有撕掉最后的太极图呢?
比较合理的推理应该是这样的:第一次杀人时间为2017年6月28日,第二次杀人时间为2017年7月1日,宋义在第一次借阅《阴阳无极说》的时间为2017年7月2日。宋义在第一次借阅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根据以上两次杀人推理出凶手的杀人逻辑并在当时就决定进行顺风车杀人,第一次没有撕掉太极图是因为秦风和唐仁没有介入,根本不会有其他人妨碍他的顺风车杀人计划。但是后来秦唐二人竟然跟着线索到图书馆找到了《阴阳无极说》,为了不让秦唐二人发现他的顺风车杀人计划所以才把太极图撕掉。
5、关于宋义的顺风车杀人
宋义的顺风车杀人理论上像是完美犯罪,但实际上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这出所谓的顺风车杀人还有另外一个名称“模仿犯罪”,宋义必须从细节开始全盘模仿连环杀人凶手的细节才能将杀人的罪行推到凶手身上,但是里面有几处地方在实际实施起来是几乎很难完成的。
首先,解剖取脏器的的Y字型切口,这是专业的法医才能做到的精准和平直。一般人割腕自杀都很难找到动脉,更何况是找到胸腔切除整个肺部,这种必须靠实践经验习得才能做到内行的精准,没有任何经验的宋义在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做到跟前三个凶杀案一致的切口。
其次,现场处理。剧情内提及的连续杀人案的都是在现场解剖取脏器,那么必然在现场遗留大量血迹,宋义在替换被害者时根本没有时间处理上一个死者遗留的血液,在警方现场踏勘的时候很容易发现出现两种血迹。而且血液只是其中一种需要掩盖的痕迹,根据洛卡德物质交换原理,从进入现场开始就会留下痕迹,更多的细节处理如鞋印、搬运尸体拖曳、车辙、车里的血迹等,掩盖这些痕迹花费的时间将会更多。
6、关于粉笔上的右手指纹
首先并不明白秦风为什么在看见第一次看见宋义惯用右手时会偷偷将他使用粉笔拿走,而当时秦风并不怀疑宋义;其次秦风拿走粉笔的时候是直接用手拿走的,这势必会破坏可能存在的指纹;再次,粉笔并不是良好的痕迹载体,基本上很难保存指纹;最后,即使粉笔上真的能提取出处宋义的左手指纹也不能作为宋义是左撇子的直接证据,因为日常使用的时候如果粉笔处于在非惯用手的一侧会非惯用手拿起传递给惯用手。其实,最直接的证据还是找到藏在车里的尸体,再次作为能直接指出宋义是凶手还是过于牵强。
十一、尾巴
导演陈思诚在《唐探1》的时候已经出现了要展开唐探宇宙的伏笔,到《唐探2》全面暴露出导演的野心,影片中埋设了更多的信息。可以预见的是,整个唐探宇宙的核心思想依然是“道”。两部影片的案件与诸多细节都在探讨这个内核,在接下来的续作里也会以紧靠这个内核,在最后再来谈一下导演所说的“事物都有阴阳两面,这个世界善恶并存”,然后对后续的剧情进行推测。
《唐探2》最后宋义听完秦风的推理后,对秦风意味深长说“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看可以,别看太久。”
这句话出自尼采《善恶的彼岸》146小节:Wer mit Ungeheuern kämpft, mag zusehn, dass er nicht dabei zum Ungeheuer wird. Und wenn du lange in einen Abgrund blickst, blickt der Abgrund auch in dich hinein.
翻译过来就是:与魔鬼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魔鬼。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如果看过很多对人性的探讨的推理小说及影视作品,你会发现这句话会经常出现,部分肤浅的作品引申仅仅作为装逼用,但是,这句话在《唐探2》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宋义这短短的一句话蕴含了丰富的潜台词,后半句“看可以,别看太久” 其实默认了自己是“搭顺风车”行凶的凶手。虽然宋义为了报仇不得不接触“深渊”,但是“别看太久”意味着他还认为他自己仍然坚守自己的底限——正义的罪恶。
在唐探宇宙里,侦探们使用的APP叫做Crimaster,Crimaster其实是crime(罪恶)与master(大师)合并的单词,侦探本身就是犯罪的克星,为什么使用的软件叫做犯罪大师呢?在这里导演要表达的意思就是,高智商的侦探其实也是先天的高智商犯罪。所以宋义的前半句“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表达的就是,他原本也有高智商的天赋,本应用于对抗罪恶,但是为了报仇不得不用高智商的天赋来制造罪恶。
在《唐探1》中,秦风在刑警学院面试的时候说过,他是想完成一次完美的犯罪。
宋义在救秦风的时候还能注意到宋义的惯用手,所以宋义已经明白,秦风跟他也是同一类人,最后的“看可以,别看太久”也是做为对秦风的警示。影片结尾秦风听明白了宋义的潜台词并放走了宋义,这里面不仅仅是惺惺相惜,更多的是对宋义的认同。同时,这也为续作埋下了伏笔——秦风会黑化。
正如《周易》里说的,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人,起源虽为善,若要使其延续下去,善始善终,就必须对其“一阴”、“一阳”,不断调和,保持均衡。这是因为阴阳是相对的,但其变化是绝对的。所以阴与阳,善与恶都是共存的,这是对于人性的探讨,是一种处世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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