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可乐与喜喜:两种疾病观的交锋

离歌笑
2018-02-25 14:12:26

在今年《奇葩大会》的第二集中,少女刘可乐勇敢地分享了自己曾经患双向情感障碍又治愈的故事,收获了全场观众包括导师们的掌声。而现在长评区第一的文章,严肃了反驳了可乐的观点,并将躁郁症和其他疾病对比,强调了服药与就医的重要性。这个话题在其他平台也引起讨论,赞成和反对的人都有。作为一个心理学专业的人,我想指出可乐的分享中的确有几处和事实严重地不符。但根本而言,她的观点与喜喜并不存在孰是孰非、谁对谁错的问题,而只是两种不同疾病观的碰撞而已。

关于心理疾病的解释,至少有六七种不同解释的模型:统计学模型,社会规范解释,道德解释,生态学/系统模型,医学模型,发展病理学模型等。撇去已经过时的几种不谈,我们先讲讲目前最主流的医学模型。这种模型建立在现代医学的基础之上,将相关的迹象(signs)与症状(symptom)归结为一组病症,并将有着“同一病因”的几组病症放在一起,给予一个病名,这就是抑郁症、躁郁症等疾病的由来。而在治疗权归属与治疗方案的制定上,向来都由精神病医生决定。现代精神病学自19世纪起源以来,到20世纪弗洛伊德提出精神分析开始,精神病学开始和心理学互相影响;再到20世纪50年代,第一例有效的精神药物被人们发现,其实还是个很年轻的学科。

我在前面的“统一病因”处打了引号就是因为目前医学模型有个十分尴尬的地方:迄今为止,人们并未找到一个客观的、能够被观测和测量到的、所谓的病因。目前为止被广泛接受的理论也只是认为心理疾病有着不同的先天遗传比重,比如抑郁症在0.4左右,自闭症和精神分裂症则高达0.8。这个数字不代表说如果你患有抑郁症,你的后代也会有40%的几率得病。它只是说明,有抑郁症的人,平均来说发病原因有40%可以归结到遗传上。在这个基础上,患者后天还要遭遇到一个“trigger”(大概率来说是高压或者创伤性事件),才会诱使病发。这个trigger可以是学业压力太大、亲人去世、换了新的环境等等,不一而足。像可乐在高三得了躁郁症,从她后面演讲的内容推断,触发事件就是高压+生活无意义。

对于可乐分享的内容,讨论几个比较的重要的地方:

1.服药与停药。如果这篇文章只有一句话能让你记住的话,那我希望是被无数人强调过的这句:不要擅自停药,不要擅自停药,不要擅自停药!!!医生永远是最了解药物的那个人,不是你。确诊病症后选择哪家医院、什么疗法的决定权在你,但如果决定了接受药物治疗,那么无论是想停药、换药还是增减药量,都要和医生沟通,不要私下决定。之前在医院实习,见识过无数患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停药,大多数人是觉得症状减轻了,病好了就不吃了。这有点像考前抱佛脚,考后书就丢一旁,只要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就不再想以后。殊不知即使症状消失了,也只能慢慢地在医生指导下减轻药量,而不是擅自停药。否则后果只能是病情复发,甚至原有药物不起效用,需要加大剂量或者换药,那真是得不偿失。也有患者本来只是轻微的症状,私下调药,最后病情加重的,非常令人惋惜。还有人觉得药太贵,或者是到医院续药太麻烦——最后一点倒是真的,当时跟医生出门诊,才感受到专家号是一号难求。

2.住院与出院。二者各有优劣,住院的话跟医生交流更即时,病友间可以相互支持,都有利于身心健康。但另一方面,住院会增加人的无力感,中止了与社会的联系,有的人也认为医院的氛围十分压抑,若强求他们住院,倒也不妥。

3.心理咨询与治疗。可乐说她找了二十几个心理医生谈过,最后都不欢而散。我很难通过这句话去判断她找的到底是医院里的心理医生,还是咨询机构的心理咨询师。因为二者受的训练不同,所处系统不同,无法一概而论。我能给出的建议就是:医生能治你身体的病,但内心的苦,或许说给咨询师更好。至于怎么找一个靠谱的咨询师,那就是另一个很大的话题了,有兴趣的同学自己了解吧。

最有争议的一个地方,则是那个关于生活有没有意义的回答。赞同者会欣赏于这个回答的巧妙之处,对他们三观的震撼;而反对者呢,则痛斥其鸡汤,高声呼吁患者需要的不是什么形而上的名言警句,而是实实在在的治疗。其实,当你用系统的视角或发展病理学的模型去看,会觉得两者并不矛盾。因为,让可乐发病的两大因素之一,不就是“生活的无意义”吗?这个问题于她而言,一定不仅仅是个哲学层面的讨论,而是基于具体的生活经历产生的。举个例子,如果你生活富足、家庭美满,做着一份喜欢的工作,自然不会有此疑问。反之,如果你被迫每天花12个小时做不喜欢的事情,还没有什么娱乐生活,更看不到未来的希望,那怎么可能不去怀疑生活的意义呢(没错,我说的就是高三)?而且这种无意义感不仅是trigger,它更是一种维持因素。你因为无意义感而患病,患病降低了你的活动能力,你无法工作和学习,更不能维持社会关系。由此你觉得自己非常无能,内心充满痛苦,更加觉得生活没有意义,这是个恶性循环。同样地,“高压”既是发病原因也可以是维持因素。而当可乐得到回答的时候,她其实已经脱离了高三的生活,服用过一定时间的药物,谈过了三段恋爱,甚至三个男朋友都对她非常的包容与关爱。她的生活,其实已经迈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又接收到了来自外界如此多的支持。最后能够痊愈,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但并不是无法理解。

不幸的是,很多人没有那么幸运。他/她们没有时间去谈一场恋爱,必须拼命工作或学习,而促使他/她们拼命努力的压力会不断地恶化病情。他/她们也没有一个开明包容的父母,能够在生病的时候陪伴ta们、理解ta们,带ta们去见二十多个心理医生。更多的人耻于向父母开头说起自己的病情,逢年过节只能强打起精神,带上一副笑脸面对亲朋好友。无论内心如何七零八落,表面上至少要做到姿态好看。他/她们更没有如此善解人意的伴侣,普通人常常将有精神疾病的人划入婚恋的黑名单,担心会“被传染”、“遗传给孩子”,就更别提说出“给我一个帮助你的机会,答应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要来找我”这种话了。

中国心理疾病患者的不幸有三重。第一重来源于文化,对于疾病的不了解,往往转化为对患者甚至是医生的污名化。不仅使得人们不敢于向专业人员求助,更让患者无法得到亲朋好友的支持,一个人苦苦煎熬。第二重来源于整个行业的不成熟。发达国家经过一百年的发展,已经建立了相对完善的精神卫生系统,拥有一批接受过严谨训练的医师与咨询师,并且双方形成了良好的合作。国内不仅缺少精神医生与护理人员,优质的咨询师也存在极大缺口,转介制度也不完善,患者无法享受到三位一体的服务。第三重,来源于医患关系。无论是咨询机构的来访者还是医院的病人,都容易带着一种“我付了钱,整件事就交给你了”的心态,将责任全权推给另一方。我十分欣赏可乐的一个地方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放弃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把做决定的事情推给其他人。

我们也都喜欢唯一的正确答案,这种倾向可能变成对药物和医生的100%信任,也可能是拒斥医院、完全从形而上方面追求解答。但其实精神卫生领域根本不存在这种正确答案,医学模型风靡了几十年,如今也不断地批判。更新、更全面的解释框架在不断地被提出,尝试纳入更多的视角。所以可乐把自己的经验分享出来是好的,让更多的人了解这种疾病;其他人给出评论和建议也很棒,只是不需要全面批判,可乐也并没有要否定疾病的客观存在。

最后,出于心理学人的立场,我想谈谈标签和内心的力量这个问题。患者内心到底是不是蕴藏着让自己自愈的能量呢(此处仅讨论抑郁症)?大概这是医学和心理学的一个主要分歧,而心理咨询内部各流派也看法不一。

我的理解,若是把人比作一个容器,心理能量就相当于里面的水。容器的变化,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会影响到内部水的量与质。每当你生病了身体不舒服、遭遇挫折不开心,或者是面对新的环境、接受新的挑战,心理能量都会被消耗,去修补容器上的裂痕,或者加强容器的硬度以抵抗外界挑战。反之,积极地锻炼身体、和朋友度过开心时光、达成一项了不起的成就,都会增加心理能量。得了抑郁症,就是心理能量降到了一个不正常的低水平,容器还充满了裂纹。这时候遭受外部的打击,没有能量去修补,可能一个小挫折、小任务都能让患者生不如死。当这个能量低于危险线,人就有自杀的可能。所以,我们的目标就应该是让这个心理能量恢复到不太低的水平。医学模式的理念就是通过服药来修补容器,先保证能量高于最低水平线;有条件的情况下再辅以心理咨询等手段,加快能量的恢复速度。这样通常在1~2年的时间内,多数患者都能恢复到比常人略低一些的水准。可问题是,生过病的人本身就受限于“抑郁症”这个枷锁。如果不去关注初次发病时的诱发因素及保持因素,康复后再次遇到类似的事件或者回到同样的生活中时,复发的几率十分之高,这和临床研究的结果是相符的。

另一条理路则反其道而行之,强调关注心理能量的产生与维护,容器的外在修复只是辅助手段。可乐说,“哪怕在你最脆弱、最绝望的时候,都不要忘了你自己的内心,仍旧埋藏着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并不是什么劝人积极乐观,也不是故作坚强、自我欺瞒。说实话,心理能量的主要来源,是我们与他人的良性互动,尤其是一段高质量的亲密关系(包括但不限于亲情友情爱情)。次之则是与自然、社会和内心自我的互动,比如完成一项任务、野外郊游、思考与写作等。必须强调,这条路并不适用于所有人,而且有着对中国人来说十分苛刻的准入条件:良好的医疗环境,支持性的家人朋友,自身良好的素养等等。但如果你走完了这一遭,那便是在容器里中设了一个暗格,格中储存了额外的能量。以后每当到了危急时刻,格子便被打开,助你度过难关。更幸运者,整个人脱胎换骨,相当于重塑容器,换用了更坚固更有光泽的材料。

总而言之,心理疾病尤其特殊性,每个人的发病原因不同、痛苦之处不同。他人经验可以借鉴,但很难模仿。80、90逐渐成长起来的这几年,大众的关注虽有增加,但仍然非常不足。因此只要是能公开、诚恳地去讨论这件事情,我觉得都是好的。与其去责备可乐分享所可能带来的误导之罪,不如每个人都更勇敢些,说出自己的故事,把你认为正确的讲出来。让听的人自己决定,到底该相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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