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起的盖茨比——一位弗兰克斯坦与三个故事

Kyubei贝贝
2018-02-14 22:28:00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在谈论了不起的盖茨比前,我想先聊聊我所知道的三个故事。据说世界上只有三种故事:心想事成的故事、浪漫主义故事与现实主义故事,贯彻了人类与文字由生至死的全程

三个故事

一种是心想事成的故事。童话、言情小说、少年漫画、网文是心想事成的常见载体,也是白日梦的最好素材。心想事成故事的套路是,主人公是个豪不起眼的普通人,有朝一日用不需要付出额外努力的方式成为了人生赢家——比如牛郎用偷衣服的方式娶到仙女、贫家女通过摆地摊邂逅霸道总裁,贫弱少年变成超级英雄等等。这类故事历史悠久,以常见的英雄题材为例:希腊人爱讲预言之子、女神赐福,中世纪的童话则讲捡到神灯、打火机或魔药,再到现代影院中基因突变、科技研发,故事的想象空间在千百年来并没有实质性变化,始终是平凡人逆袭心想事成的套路。我们可以试试把星战中的飞船和光剑换成马和真剑,原力换成查克拉或小宇宙,整个故事完全不会有所不同。

关于心想事成故事的童稚倾向,贾母算是虚构世界中对其最有力批判者之一。史太君认为当时流行言情戏剧都是下层文人意淫的产物,充满着对上流社会不着边际的妄想:比如达官显贵家的大小姐必然生活在重重丫鬟仆役的保护中,根本不会有机会带着一个贴身丫头暴露在居心不良的男人面前。贾母还批驳了戏曲中所谓绝代佳人为一个男人方寸大乱的行为十分幼稚,其修养见识都与其“绝代佳人”设定不符。而顺应贾母这类高水平读者的规范,在心想事成故事进化而来的就是浪漫主义故事。

浪漫主义故事可以理解为设定合理的心想事成故事。它可能不像后者那样用过于直白露骨的“外挂”元素来推动情节,如魔法、仙女、会说话的老牛,但本质仍然以追求戏剧化为核心:即贫穷与富裕、弱小与权力、生与死、善与恶间的逆转。然而,浪漫故事比心想事成故事更注重事件的合理性、人物的动机,也比前者更成人化,比如前者故事中捡到打火机的英雄,在浪漫故事中会有一个父母双双遇难的悲惨往事,然后通过数十年的艰苦磨练掌握了打火机产业的龙头,成为了正义的使者惩恶扬善。更重要的是,浪漫主义故事开始允许悲剧与失败的出现。但归根结底,两者都通过描写极小概率事件来制造戏剧性,浪漫故事的合理化实质上是以“小概率事件“代替心想事成故事中的“不可能事件”而产生的成人童话。例如,无权无势的埃德蒙被打入终身监禁后,从隔壁的博学狱友处得到良好教育,九死一生成功越狱获取一大笔财富,再到化身基督山伯爵复仇成功,这一系列情节发生率极低,环环相扣,叠乘起来发生的可能性不会比偷衣服娶到仙女来的高多少。浪漫主义的故事是小概率事件,人物是三个标准差以外的极端人物,但比起一般人,传奇和戏剧性人物总是更吸引眼球。

如果说浪漫主义故事会描写在一场席卷十万人的灾难幸存的唯一生还者,现实主义就会写那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普通人的生活经历。现实主义描写最典型、一般的生活,揭穿梦幻伪装下现实的残酷。从现实主义的时代开始,文学开始摆脱娱乐人民的任务,承担了更沉重的使命。如果说浪漫主义的悲剧是歌颂人的独特价值,现实主义悲剧则用冷静的笔触描述命运的普遍常态。这就是所谓的第三个故事。

一个弗兰克斯坦

那么问题来了?盖茨比属于哪个故事呢?

从故事的前半段看他来自一个心想事成的故事,命运的宠儿,从家族继承了挥霍不尽的财富与游戏人生的特权。再后来我们发现这是一个充斥着强烈对比、逆转情节与戏剧性的浪漫主义故事,盖茨比生于比任何人都卑微的尘土中,历经艰辛终于站到了人生顶峰得以沐浴财富与权力的曙光,准备迎接最终的胜利。然而最后我们却发现这是一个现实主义故事,没有奇迹的世界里,自然与社会规律才是一切的主宰。

盖茨比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之处就在于他陷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他具备了励志小说中一切主角应该具有的雄心、运气以及其志向完全不相称的出生。然而在浪漫故事必然导向幸福之海的海图却使他在现实中撞上冰山。盖茨比没有死于保护爱人、为友复仇,或者与魔王的决斗中,而是以被小人陷害的方式无声无息地死去。拥有励志辉煌的前半生与讽刺感十足的结局,他的故事是两个世界完美缝合后形成的弗兰克斯坦,在强烈的荒谬感背后是令人无可奈何的悲凉。

盖茨比是一个浪漫主义故事中的青少年,黛西是一个部批判现实文学作品中的成年女人;

浪漫主义角色说:“爱情是人类生命中的一切;”

现实主义人物说:“不,爱情是人生命中的调剂;“

“爱情是永恒的,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变;”

“世界会变,人是会变,爱情自然也会变;”

“爱情就意味着两个人永远相伴;”

“爱情和婚姻是两回事,两者间有折中之道。”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无法长久的。”

“爱情是婚姻的借口,人永远不会缺的就是借口。”

浪漫主义者的结局

我一直很好奇的盖茨比本人会如何看待自己的处境。他对一切的到来都似乎已有所准备,但通过Nick的有限视角,我们却无法看清真相。电影中,一把枪的特写暗示在之后某一幕中会必然开火。当盖茨比说出her voice is full of money时,我却无法确认开火前这把枪曾在何时闪现。黛西这个角色是如此真实,复杂难测,让人捉摸不透那些言行是真如其外表般无害天真,还是有漆黑的枪洞隐藏其间。

我猜测如果没有作者的打断,盖茨比终会完成了向现实主义人物的过渡。或许至始至终,他一直都能意识到自己的梦境在渐渐苏醒。昔日完美的黛西形象随着日益频繁的互动逐渐变成了满口钱味的庸俗女性,之后他会逐渐反思自我,再次成长。他或许会意识到自己所爱的理想化的黛西仅仅是自己对完美人生目标的寄托,并这虚幻的假象破产后,再次思索新的人生目标与意义。

不过在这个蜕变前他被杀死了。我更倾向于杀死盖茨比的人是作者本人,他的死有太多意外性的痕迹,而非其人生发展的必然结果。但死亡有着强大的力量,比起一个接受现实逐渐适应的角色,一个出师未捷的浪漫主义者之死会更有悲剧性与震撼力。想做一个有影响力的浪漫主义者最好方式是死在30岁之前,因为30岁以后就很少有浪漫主义者了。

很少有人思考浪漫主义本身也只是个体阶段性的产物,虽然也会有人连这个阶段都没有经历过。少年时期的我们处于家庭的保护下,心想事成的童话是最受孩子欢迎的题材;青少年期,我们的自我意识日益高涨,对未来踌躇满志,而尚未接受风雨的洗礼,那时的我们生活在第二个故事中,坚信凭借双手,我们能在现实世界重现儿时的梦想;随着进入中年,生活琐事与种种压力日益袭来,浪漫情怀也就渐渐平淡;随着老年将至,雄心进一步下降,变得和蔼温和,努力在社会中寻找自己的新定位,那时第三个故事开始变为我们的现实。根据发展心理学的观点,这是个体成熟与社会化共同作用的结果,更通俗的说,时间与阅历可以让人成长成熟。

而文学作品倾向于塑造典型人物,这类人物往往在时间维度上是孤立静止的。一方面是因为文艺作品的时间跨度较小,无法体现年龄阶段特征,另一方面则是共同年龄特征会抹杀个体的区分度。我们喜欢黛玉、于连、维特、罗伯史塔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但某种程度上,我们并不希望他们经岁月洗礼变得成熟、理性、有所担当,做出最符合经济人假设的决策。我们宁愿喜欢有缺陷而更具表现力的人物,而非与现实相似的完人:这与在马戏团中狮子大象演出多于狼可能是同样的道理,狼和常见动物狗的区别实在是太细微了,以至于观众不乐意为此付门票钱。怀着同样的想法,菲茨杰拉德给弗兰克斯坦定下了结局,他的生命必须定格在成长完成之前,为这个时代的种种荒谬留下一副完美的标本。在他的授意下,威尔逊带着手枪,在一个落叶飘零的季节走进了盖茨比的豪宅。

PS:三个故事灵感简化自诺思罗普.弗莱《批评的解剖》

原载于个人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6c15ceae0102w9me.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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