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少女 闪光少女 7.4分

意淫的胜利背后,是鸡贼的价值观

采蓝
2018-02-13 19:49:37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本文怒长,含有少量影评、大量吐槽和部分延伸开去的音乐观点。Po主最近心情不佳戾气很重,下笔火力较猛,非战斗人员请撤离谢谢。

另,《百鸟朝凤》相关评论链接: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9138730/


正文开始。

很多人对《闪光》一片颇为赞赏,原因很明显:吸引眼球的话题,青春的气息,明快的节奏,恰到好处的冲突,二次元新兴元素的加入,燃爆的音乐,对民族情感的有力煽动等等。其中大部分我也是认可的。而我个人对片子评价一般,不仅因为一些明显的缺点,如矛盾设置刻意,人物形象脸谱化,剧情和台词尴尬等,也因为细节上有太多槽点,造成了我生理上的不适。而这些槽点与我对这部片子的最大诟病相关:价值观先行,有点为了政治正确弃常理于不顾的意思。在观感上体现为情绪煽动有余而逻辑论证不足,以至于反过来情绪被架空。

《闪光》的情节很简单:民乐生不甘心被西洋乐生鄙视,于是用行动扭转了大家的看法,尤其在“斗琴”一段大放异彩,证明这种鄙视是不应该的,民乐也有等量(或者更高)的价值。与《百鸟朝凤》单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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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怒长,含有少量影评、大量吐槽和部分延伸开去的音乐观点。Po主最近心情不佳戾气很重,下笔火力较猛,非战斗人员请撤离谢谢。

另,《百鸟朝凤》相关评论链接: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9138730/


正文开始。

很多人对《闪光》一片颇为赞赏,原因很明显:吸引眼球的话题,青春的气息,明快的节奏,恰到好处的冲突,二次元新兴元素的加入,燃爆的音乐,对民族情感的有力煽动等等。其中大部分我也是认可的。而我个人对片子评价一般,不仅因为一些明显的缺点,如矛盾设置刻意,人物形象脸谱化,剧情和台词尴尬等,也因为细节上有太多槽点,造成了我生理上的不适。而这些槽点与我对这部片子的最大诟病相关:价值观先行,有点为了政治正确弃常理于不顾的意思。在观感上体现为情绪煽动有余而逻辑论证不足,以至于反过来情绪被架空。

《闪光》的情节很简单:民乐生不甘心被西洋乐生鄙视,于是用行动扭转了大家的看法,尤其在“斗琴”一段大放异彩,证明这种鄙视是不应该的,民乐也有等量(或者更高)的价值。与《百鸟朝凤》单纯用“传统文化”来压人不同,《闪光》试图用“少女为爱所激励,用青春与热血与不正当鄙视链相抗争”的故事来展现民乐的光彩,无疑在价值观层面有明显进步。片中几个二次元角色出场,在我看来最大的意义是捕捉到了新生代对民乐的热爱。我在《百鸟朝凤》一文中也提过,是述诸宏大理念还是个人情感,几乎是观念上现代与否的分界点。

但《闪光》在这一点上做得并不彻底,或者说,有些鸡贼。全片透露着一种熟悉而古旧的思维方式:西方的XXX算什么,咱老祖宗的XXX才是最牛逼的……而围绕这一点展开,就会出现各种我所说的“槽点”。比如:

敲扬琴的女主被弹钢琴的男神直白鄙视曰“扬琴也叫乐器?”(简直了,现实中谁这样说话啊),气呼呼地自言自语起扬琴起源的“百度百科”:“扬琴与钢琴可是同宗,同宗啊!”嗯,嘛……虽说确实是同宗,相似点也就只剩都是击弦乐器这一点了(猩猩和人类还同宗呢,中提琴跟小提琴还同宗呢)。发声原理类似,不能论证地位一致。再说,这种“我也和你一样”的反驳不会自觉气短吗?典型的自觉不如的心态。什么时候见过钢琴要去和其他乐器逼逼自己也和它们一样古老啥的?

又比如:弹古筝的二次元小姐姐老牛逼了,为了弹好古风曲,熟读四书五经通晓传统文化五千年历史如数家珍啥的,看到这里真是一口老血,几句台词甩出太多槽点简直不知道从哪里吐起。首先,就算按照电影逻辑,文化修养与演奏水平直接相关,那别人演奏西洋乐器不也需要熟读苏格拉底以降数千年文史哲作品,再加上脉络清晰的建筑和美术史,以及文艺复兴的庞大艺术遗产,那是不是也可以证明演奏好西洋乐很困难,从而证明西洋乐很牛逼?其次,演奏乐器水平无法提高,去读个四书五经就能进步了?那我一学古典吉他的,是不是飞到西班牙参观一下阿尔罕布拉宫,再学个西班牙语什么的,就能弹好《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了啊?真是拿衣服。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种被滥用而成糟粕的传统我个人深恶痛绝,这里就不展开了。只说一点:音乐性是可以被分解成技术细节进行教授和学习的。情感层面的理解有没有用?有,但作用有限,不能取代技术上的练习。无法做到这一点,只会泛泛而谈“意会”的人,大概率水平尔尔。西方有科学传统,追求甚解,在音乐教育上较少这种玄之又玄的“意会”,所以水平节节攀升。国内西乐有水平不行的,就总喜欢归因于“对西方文化不熟悉”(那有本事倒是和日本比比啊);演奏民乐,没有讨厌的西方人来对比,尽可以在自己“意会”的小圈子里满足,面对批评怼一句“你不懂民乐”完事,遇到非要严肃追究的就甩出王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倒是无论怎样都有个说法,这种糟粕便也得以继续传承下去。

“斗琴”一段是槽点的集中爆发区。作为全片的剧情和情绪高潮,这一段承载着“点题”的重任。第一轮民乐先出古筝,西洋乐以竖琴应战;第二轮西乐出小提琴,民乐以二胡应战;第三轮合奏加入钢琴对战扬琴;最后民乐祭出唢呐吹“百鸟朝凤”压轴,西乐没能接上,民乐胜利。电影最后点出来的题是西洋乐败阵,不敌咱老祖宗最牛逼的百鸟朝凤(这个态度跟《百鸟朝凤》一片还真是一脉相承)。讲真这个格调挺低的,电影也因而只能划为爽片,目的不是认真讨论民乐,而是让喜欢民乐的人在意淫的胜利中感受充溢的民族情感。至于为什么是意淫的胜利,为什么格调不高,我的理由如下:

“百鸟朝凤”远未牛逼到西洋乐器接不上的地步。事实上,不仅同为吹奏乐器的小号、长笛、高音萨克斯等可以接,就连小提琴也是可以拉鸟鸣的。你若要反驳说“西洋乐器出不来唢呐那个特殊的味道”,那我也可以同理反驳说片中二胡虽然接上了小提琴的“野蜂飞舞”,但完全没有小提琴拉出来的那种“嗡嗡嗡”的蜜蜂的“味道”。我还可以说,陶笛能演奏出一些唢呐也演奏不出来的鸟鸣声,那是不是可以证明陶笛比唢呐更有资格做民乐代表?我还可以说,使用两根小锤的扬琴跟使用十根手指的钢琴就是没法比,不然让扬琴独奏几个肖邦试试?中国传统乐器在和声上一直是软肋,不仅扬琴在和声上打不过钢琴,拨弦乐器脸面之一琵琶也在和声上打不过吉他(中阮倒还可以一战)。这还是西乐手下留情没有上交响乐,不然以独奏和小规模合奏见长的民乐是完全敌不过的。

民乐真正有底气的还真就是电影打的“味道”牌,比如二胡的苍凉悲怆,琵琶的金戈铁马,不谈技术只谈乐声情感的话,西乐还真是很难拿得出完全匹敌的乐器。但问题就在于,“味道”这张牌不是只能单方面打的,西乐也可以找出许多民乐很难达到的“味道”。别的不说,先把国歌和进行曲都改成纯民乐演奏试试?

由此可见,电影论证民乐更优的逻辑是非常站不住脚的。如果我们要认真讨论民乐面对西乐的处境,最终很有可能得出“并无高低”的结论,因为音色,或者说乐音的质感和“特性”,只有差别而难分上下。定要让民乐胜出,是民族主义情绪在作祟。

事实上,把“打败西乐”作为证明自身的手段,是挺可悲一件事。打败,是要打败什么呢?技术难度?学习者人数?乐曲地位?这种非要争个高下的态度,与其说是艺术性的,不如说是政治性的,是《百鸟朝凤》一片里也有体现的“被帝国主义列强侵略百年”的屈辱心态想要在当代找到补偿以证明自身价值。

其实,无论对乐器而言还是对个人而言,寻找自身价值都是个很棒的母题,特别是还潜存着对文化入侵的反思这种文艺硬核主题。如果女主角能在这个过程中获得真正的成长,认识到自身价值并非来源于他人的认可,民乐价值也并不建立在与西乐的对抗之上,那电影的段位就会扶摇直上。拍成现在的样子,只能说有点可惜了题材。


以下是与电影无关的音乐感想,都是我随便瞎说的,你们别在意。

认真想想,民乐式微,真的是个问题吗?如果真的是个问题,那症结在于西乐的入侵吗?

我的回答是:一、民乐式微不是个问题;二、即使有问题,也不关西乐的事。

关于第一点,有好几层意思。其一,虽然官方花大力气洗白,但其实我们刚才谈论到的大多数民乐,如扬琴,琵琶,唢呐,皆由历史上的西亚胡人外传而来。官方洗白的套路是,认为这些乐器在千百年来的文化流传中经由“中华民族”(这真是个神奇的民族概念)改良,已经成为传统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按照这种逻辑,那我们也应该接纳并改良目前外传而来的西洋乐器,将它们也大度地纳入我们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呀?其二,即使是完全由本民族发展出来的乐器,如古筝,其同类乐器如筑、瑟等也早已消失。在本土乐器的竞争中,古筝很明显是存活下来的强者。按照本片的逻辑,我们是不是应该努力复原筑、瑟,用以与古筝相对抗?其三,如影片所展现的,以B站为代表的二次元新生代对民乐的偏爱不要太多,各地民乐教学的火爆也说明民乐目前并不存在生存困境。硬要说的话,就是与西乐相比显得小众,部分人群心有不满吧。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那我们是不是就应该反抗西乐的入侵呢?

“入侵”一词暗含意识形态,有暴力强迫的意味。日本在占领区强行教授日语大概算作文化入侵,二次元小朋友因为喜欢日本动画去学习日语则很难如此看待。看不惯的话,不如试着做出优秀的汉语动画让日本小朋友都来学习汉语?

文化艺术属于国家软实力的重要组成。西乐的强势,确实与其背后发达国家的文化强势不无关系,但这很难说是一种“侵略”。西方在音乐的研究上走得更远,理论和作品都更丰富,产业机制更完备,现代音乐的发展也更繁荣,在某种意义上,是受众自主选择了更为“发达”的艺术,若强行抵抗很容易滑入抱残守缺的陷阱。钢琴之所以有乐器之王的称号,不在于能不能弹出“百鸟朝凤”,而在于其囊括了广泛音域的键盘设计在乐理学习、作曲编曲、配乐伴奏中的核心地位。现代音乐学习不可能绕得过钢琴,硬要拿扬琴与之对抗是没有意义的。

事实上,与生物学上的杂交优势类似,文化的融合是文化繁荣的一大动因。无论是中国传统乐曲的西洋乐改编如《梁祝》,还是用中国传统乐器演绎现代音乐如女子十二乐坊,都是文化融合的优秀案例。《百鸟朝凤》一片把唢呐捧为传统文化的代表,却闭口不提唢呐直到93年才被改良成能吹半音这一事实。可见,就算是文化遗产,也会受到其他乐器影响不断变化。

《闪光》中提到的《权御天下》一曲,是中国年轻人热爱传统乐器的一大证明。以古风曲为主打的中文虚拟歌姬洛天依,献出了不少大受欢迎的民乐流行歌曲。就算这些听洛天依的年轻人暂时没有听过高山流水阳关三叠,又有什么关系?不断出生的新兴乐曲恰好证明了某种乐器的蓬勃生命力。

日本对传统乐器的挖掘有许多值得借鉴的地方。以我业余的听歌经验就遇到过各式各样的混搭:不仅有在古风曲中混搭日本尺八、中国古筝、西式小提琴这种传统操作(如动画《十二国记》、日剧《大奥》的配乐);也有大胆使用手风琴配三味线表现江户风味的尝试(如动画《江户盗贼团五叶》的配乐);更有在流行歌曲和现代乐队的吉他、贝斯和架子鼓中无缝嵌入三味线的华丽表现(如猴子把戏、MONGOL800等组合的歌曲)。在这些融合不同乐器的尝试中,不仅乐曲获得了别样的风味,传统乐器更是获得了新生,找到了未曾被发掘、符合当代审美的表现力。若应用如此广泛,民乐的地位和价值还会值得专门拍电影来“捍卫”吗?

说到底,作为艺术的音乐,挖掘不同乐器的表现力是其应有之义。因某种乐器的“身份”而对其差别对待,跟文字狱和阶级斗争的逻辑又有什么差别啊。真正喜欢民乐的人,又何必在乎部分人的“鄙视”。毕竟,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寻找优越感的需求,就算没有民乐西乐之争,还有古典乐与流行乐之争,还有艺术生与理工生之争,还有学术与经验之争,鄙视链总归是不会消失的。有去比较争论说服他人的功夫,不如多花时间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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