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形物语 水形物语 7.2分

水是什么形?:电影蒸汽朋克之魂的图腾

dand_ys
2018-02-13 看过
若这部影片有什么荣誉斩获,希望它免于被提炼成某种时代精神的再一次正确,被简化成边缘群体(残疾人、同性恋、有色人种、异形生物)的团结致胜。诚然这些因素存在,但看起来,导演对赋予这种种意义的兴趣未必大于想讲一个瑰丽童话的兴趣。而那些恰好落入各种类型的人物设定,也或许是出于他个人美学的选择。

更可见的是哥特式蒸汽朋克精神的盘踞。无论是出于致敬目的频频出现的“影中影”,又或是对各种类型片的杂交混合,甚至来自不同时代音乐片段的嫁接,都彰显了导演本人“电影蒸汽朋克”之魂:对古早电影技术使用和艺术呈现的迷恋、对电影艺术力量的信任、对电影工业中既存经验的熔炉炼化、对反叛主题的跟随,甚至对电影艺术地位的图腾化推崇——这一切都十分私人的投射在《水形物语》的叙事之中。

影片具有非常确切的童话元素和故事推进的模式,比如为了故事顺畅而进行的障碍清扫:
清洁工女主可以轻易溜进冷战时期的国家机密实验室;异形生物在彻底陌生的城市环境奔逃后竟去了剧院看电影;男女主虽然跨越物种但不仅迅速掌握了彼此的通用语言,还顺理成章的跨过了“柏拉图”的阶段;多种势力随着故事进行最终极化成了两种明确对立的力量。
但这些简化未必是简单的等同,相反是讲故事的人在强化核心的逻辑。

影片为“功能化”这件事安排了不少讨论。
其中一个细节是白人长官Strickland的手指刚刚被人鱼咬断后和他的上司通话:
——“但是我大拇指,食指和中指都还健在”。
——“那不就啥事儿都没有。”
——“那是,将军。”

这是两个电影中“功能”最健全的人(一个以具象的面貌出现,另一个象征更高的权威)在全片中最生活化的对话,陈明了他们对“功能”的态度:看上去功能最边际化的无名指和小指,它们的存在可有可无。而两根在当下被勉强接回去的手指,也随着故事的进行在Strickland的手掌上不断腐坏,象征着那庞大牢固的机构里最边缘化最“没有功能”的两位清洁工人:女主和她的黑人朋友Spencer,正逐渐从这严丝合缝的体制监控中出走,与之貌合神离却无人察觉——只因她们被体制判断成没有任何决定性“功能”的角色。

这一概念贯穿全片。
捕获人鱼后,美国和苏联都在探索这个生物的“功能”,而双方显然都对理解陌生的生物的复杂维度缺乏耐性,转而计划在对方掌握线索前将其彻底毁灭。这种工具化的用之弃之,也让科学家共情到自己间谍身份必将迎接的命运。他于是选择借由无畏的帮助女主拯救人鱼,来对自我的微茫命运进行救赎。

就连白人长官本人也在等待时机从这个机构的强权中脱离,因为他本人恰是被所有角色中被”功能化“最严重的那个。他的家庭被刻画成二战后典型中产阶级的面貌:郊区住房;妻子扎着围裙周旋于厨房与孩子;物质自由但缺乏活力;靠买跑车发动生活的引擎;性骚扰跪在他脚边擦拭地板的清洁工来释放夹在阶级之间蓄积的控制欲。当人鱼从实验室消失,重压下的长官急切的想把自己从这种定义中解放,他在和将军的通话里终于吼出带有些许人性的质问:我立功那么多,只失手了这一次,可以被原谅吧?而这祈求在僵死的强权里显得十分无力,他得到回应是:三十六小时,要么翻盘,要么死。
最后的出走机会被堵上了,他被迫走上了扮演这个童话里“真正的恶魔”的命运。

魔鬼从来并不具象,只是人们彼此功能化,并结成权力关系后彼此消耗的必然产物。

而与”魔鬼是被迫作恶的“平行的是:“主角也并非是普世的可爱的”。

人鱼在从女主家的浴室溜进客厅后,所干的第一件事竟是抱起宠物猫吃了起来。
我几乎要佩服导演的狡猾。因为那血淋淋的场景极易让观者逐渐累积起来的、对异形男主的怜悯与关怀,顷刻瓦解;让人类不得不承认对这种”野生物种“其实并不了解。那几乎是导演设置的一道心理考验,考验观者是否能包容这种异己间因为彼此不够了解所造成的”意外伤害“。
人鱼在人类世界做的第二件事,则是忘记了饥饿,在女主家楼下那间因为总放艺术片经营不善的老剧院,全神贯注的看起了电影。那一幕是宗教仪式般的,导演个人对电影艺术崇拜的投射:来自热带的亚马逊雨林之神,听不懂我们的语言,不适应我们存活的盐碱度,和我们拥有不同的呼吸系统,也不和人类共享吸猫,却共同被电影吸引。那是功能化的阶级关系坍缩的场域。是导演心中一个外来者在喧嚣的城市里能找到的最好去处。

影片结尾归还了人鱼神明的身份,并解释了女主命定的归宿,但那更像是导演任性贯彻的童话使命。而更重要的是,为什么男女主角要双双回到水中才能获得理想结局?
也就是回到标题,The Shape of Water:水是什么形?
——水恰恰无形,所到虚空之处,都可填满;在水中,力量被缓冲,秩序被溃散,运动被解放;生命回溯到进化分支之前:
只有生物,没有怪物;只有存在,没有类型。
那是这些在陆地上存活的人类将天真寄放的原始之所。
是一个孩子充满了奇幻想象的任性梦话。
是必须睡醒的大人们想借由电影渗透给世界的,将现实之坚硬包裹的最后花园。

而因为只在水底,所以不会被陆地上的历史记叙。
因为历史不会记叙,所以电影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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