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劳动人民拍大头照

树鸽丽芙
2018-02-10 17:36:54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只为你一个人。

首先说明一点,下面文字有对情节的评价,不过对这部影片我实在不认为算是剧透,因为没有什么曲折的情节需要你吊足悬念来看,就像一首抒情的散文诗,你在读第一句的时候已经知道整体在写什么了,但不妨碍你继续读下去,因为你爱的是诗意氛围的沉浸感。

但是一部好的电影一定会让你有看下去的欲望,甚至会设计一些点来抓人。比如这部里,导演就很鸡贼地勾起观者好奇心:JR摘下墨镜是什么样?他到底有没有摘下墨镜?他们有没有碰到戈达尔?还有我会比较好奇这一类公路电影会以什么方式结尾。如果这些算关键情节的话,那我绝对不含剧透。

总体基调是轻松悠然的,透着一股子法式浪漫(法式抖机灵?),不如挑一个平静的时刻慢慢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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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着弹幕看完了全部,少有的和谐氛围,几乎都是感叹、喜爱、向往之情。随卡车奔波在法国乡间公路,见识远方的人,随心创作艺术,这样诗意的经历真的会洗刷浮躁,激发美好的感情,叫人没理由散发一丝戾气。我想用“美妙”一词来给这部电影做一个概括,因为不同于“惊艳”或“朴素”,“美妙”的电影不会先声夺人,却会用韵尾的余音勾魂。我倒是觉得纪录片这个头衔会让新来的观众误解,甚至望而却步,以为是正襟危坐传道授业。其实光是称之为电影都不足以体现它的风格,不如叫它电影散文,透过形散,发现神不散。

整部下来,故事被分割成好几个篇章,以近90高龄的新浪潮祖母阿涅斯·瓦尔达和年轻摄影师JR的公路旅行为线索,串起不同村庄(这里村庄的概念非常广义)。他们为人们拍照,然后把巨幅照片贴在建筑外墙、水塔外墙、集装箱表面甚至是废墟外墙上。随着俩人走下去,你会惊异于这么普通的操作会迸发出多么震撼的艺术效果。

那些被拍摄的人们也很有意思。还记得那个拿着太阳伞照相的姑娘,原本只是咖啡馆的服务员,巨幅海报一下让她出了名,每天都能看到与海报合影的游客。第一次成为焦点,让有点内向的她不知所措。人人都夸照片好看,尤其是她两个可爱的小孩,腼腆地说着“她超级漂亮”。

“她超级漂亮。”

还有一个印象超级深的就是码头工人的妻子。当人们关注码头工人罢工的时候,很少有人关注码头工人的妻子。她们做什么工作?她们对于罢工什么态度?瓦尔达和JR把三个码头工人妻子的全身照印在堆起的集装箱墙上,并让她们各自坐在自己肖像的胸口位置。第一次坐在这样的高度,妇女们的声音被放大。一个感觉自由,一个觉得有点孤独,最后一个说感觉自己很强大。

“我看不太清楚,因为太远了。我只看到像三只鸟一样的女人。”

他们把还是小男孩的盖·伯丁的照片印在二战废墟上。他虽然年轻过、辉煌过,也去世了,但是他的照片延续了他的生命。最后JR把瓦尔达的眼睛和脚趾印在罐车车厢上也特别感人。司机好奇地问瓦尔达,这些照片有什么含义吗?的确,我第一眼看到罐车上印眼睛和脚趾时也觉得莫名其妙。我猜瓦尔达也不是很清楚意义,感觉她有点支支吾吾,大意说他们要把想象力发挥在人们身上。接着,JR的解释太暖心了!妈呀,走心了男主!

“你的脚和你的眼睛在讲述着一个故事,这列火车将替你去许多你已无法到达的地方。”

这时你会感觉到,不论是矿工、咖啡馆服务员、码头工人的妻子,包括后面的废墟上的小男孩、瓦尔达自己,他们在成为各种角色之前,首先是普通人,是最广义的普通人,会害羞、也会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很强大,会通过照片延续自己的眼界、足迹、生命。给这些平凡的人们拍照,着眼于个体诉求的彰显,挖掘人性中有艺术价值的独特魅力,唤起他们对自我、对周围邻居、对生活的重新认识,本身就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瓦尔达和JR能给别人带来艺术上的惊喜,是因为俩人都是随性的艺术家。两个有趣的灵魂遇到一起就会更加有趣。在他们的聊天中,JR机智的甩锅,瓦尔达呆萌的吐槽,常常会让你忘了这俩人的年龄差距,甚至忘了你和他们的年龄差,只觉得在听两个年轻的灵魂对话。

比如瓦尔达让JR用轮椅推着她跑步穿过卢浮宫,模仿戈达尔的《法外之徒》打破最短时间穿越艺术馆的吉尼斯纪录。与JR急速奔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瓦尔达挥舞着手臂,沉浸在艺术家的作品中。无数个类似的小时刻,令人忍俊不禁,又忍不住想为俩人的默契鼓掌。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一种可称为“化学反应”的关系,不仅是艺术同僚之间的趣味相投,也是年轻心态的同步跳动。

拜访过卡蒂埃·布列松的墓地之后,JR直言不讳地问瓦尔达怕不怕死。瓦尔达说她不害怕死亡,她常常会思考死亡,在最终那一刻来临前她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她会想着到那边去,这样一切都结束了。我很欣赏这种对死亡不害怕、不回避的态度,衷心希望当我老去的那一天也会这样豁达。美和死亡是艺术永远的主题,不知道艺术家是不是都这么看得开。

影片末了,瓦尔达说:“其实我看得不太清楚,但我看见你了。我们看湖吧。”是呀,为什么要纠结看不看得清楚呢?浮生一梦又能看清楚几件事呢?倒不如从从容容欣赏身边的湖景。很想引用一下卞之琳一首脍炙人口的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最终,那个到处奔走寻找艺术的人也成为了艺术的一部分。活出诗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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