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 聚焦 8.8分

平庸之恶

annieshi1976
2018-02-09 18:05:05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我不大听摇滚乐,所以不识得林肯公园,查斯特·贝宁顿自杀身亡的消息忽然上了热搜时我也没有特别留意,只是在听说他演唱过《变形金刚》的主题歌才打开新闻看了看,然后注意到评论区有一个人以一种特别侮辱人的语气提起他幼时曾被性侵(很欣慰地看到立刻就有人叫他闭嘴),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他为何就是走不出这宿命般的结局。他才41岁,功成名就,被无数人热爱,回看他的一生,在其他事情上算得上顺遂,25岁成名,虽然第一次婚姻以离婚收场,但前妻于他仿佛是一只命运伸过来的救赎之手帮他摆脱了药物与酒精,之后他也有了第二次婚姻,有了六个孩子,可即使是这些也没能留住他,他说“我努力过,可是终究都是徒劳”。那件可怕的事发生在他15岁时,孤独自卑的少年想寻求一份友谊结果却引来了魔鬼,他像所有经历过如此噩梦的人一样用酒精和毒品来麻痹痛苦,就此踏上了一条不归途。

我相信这些年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努力当中才没有自杀,可是噩梦并不会因为功成名就或是年久日深就自动离去,它潜伏在暗夜里,在每一个或孤独或悲伤或幸福或平静的时刻冲着你狞笑,你知道自己走的再远拥有的再多也还是无法摆脱掉它。

那是一种怎样的伤痛?那一路又是何其的黑暗与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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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大听摇滚乐,所以不识得林肯公园,查斯特·贝宁顿自杀身亡的消息忽然上了热搜时我也没有特别留意,只是在听说他演唱过《变形金刚》的主题歌才打开新闻看了看,然后注意到评论区有一个人以一种特别侮辱人的语气提起他幼时曾被性侵(很欣慰地看到立刻就有人叫他闭嘴),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他为何就是走不出这宿命般的结局。他才41岁,功成名就,被无数人热爱,回看他的一生,在其他事情上算得上顺遂,25岁成名,虽然第一次婚姻以离婚收场,但前妻于他仿佛是一只命运伸过来的救赎之手帮他摆脱了药物与酒精,之后他也有了第二次婚姻,有了六个孩子,可即使是这些也没能留住他,他说“我努力过,可是终究都是徒劳”。那件可怕的事发生在他15岁时,孤独自卑的少年想寻求一份友谊结果却引来了魔鬼,他像所有经历过如此噩梦的人一样用酒精和毒品来麻痹痛苦,就此踏上了一条不归途。

我相信这些年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努力当中才没有自杀,可是噩梦并不会因为功成名就或是年久日深就自动离去,它潜伏在暗夜里,在每一个或孤独或悲伤或幸福或平静的时刻冲着你狞笑,你知道自己走的再远拥有的再多也还是无法摆脱掉它。

那是一种怎样的伤痛?那一路又是何其的黑暗与孤独?没有救赎也永远无法被救赎,没有经历过的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真的懂。我们大可以轻飘飘地说一句“就让它过去吧,你得往前走”,往前走,谁不想?可是负重前行何其辛苦,痛不欲生时你就会忍不住想,或许放弃了更好吧?至少,那也算一种解脱。

最近好莱坞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反性骚扰活动,一时间控诉满天真假难判,很难想象那些光鲜亮丽义正言辞的背后竟是如此龌龊不堪的真相,即使是这些站在人生的巅峰头带光环接受众人膜拜的偶像也无力避免被伤害的命运,所幸的是他们有力量来为自己为他人发声,而那些没有力量的人呢?

这就是我喜欢《聚焦》更甚于《熔炉》的原因,《聚焦》好歹还给我们一点儿希望,这世上还有一些有力量有话语权的人肯为正义发声为受害者讨回公道,他们比一个聋哑学校的美术老师更有能力来抗衡世俗和权势,只要他们愿意面对和承认邪恶的存在。

连我自己也觉得很意外,我最喜欢的竟然是马蒂·巴伦这个人,我觉得这世界永远都需要有他这样的人,冷静客观强势甚至无情,对名利迟钝,对权势全然无视,并且是个工作狂。在对待神职人员性侵儿童这件事情上,他要的不是新闻——至少不仅仅是新闻,他要的是改变,不然一切都没有意义。他清楚地看到了事情背后的真相,这件事之所以能如影随形地与教会一起存在了成百上千年而没有被惩处被制止是因为教会在操控着体系,这是由上至下的犯罪,是他们在包庇纵容这样的犯罪,所以要挑战要撼动的不是哪一个或哪几个神父而是教会整个体系。

还有米切尔·盖瑞比迪恩,他对麦克说“所以我才不结婚,我太忙了,我做的事太重要了”,他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竭尽全力地为那些受害者提供帮助,或者至少是些许的庇护安慰甚或哪怕只是理解,这些就如同星星之火,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努力不让这些微弱的火花熄灭直至它终可燎原。

按照惯有的套路,我本来有点儿担心本即使不会成为大反派也会成为绊脚石,他是副主编,本来是最有望接位主编的,结果却是巴伦空降占位,但幸好,这是真实事件,幸好,这个正义联盟里没有大反派,就像某个影评写的那样这里“没有猪队友,没有渣boss”,本并没有因此心存芥蒂,虽然他确实是唯一一个想过要放弃报导的人,但被罗比“无视”后他既没有固执己见更没有横加阻拦。

站在道德的高地指责别人很容易,可是我们何曾反省过自己?

罗比指责埃里克的不作为,却发现早在几年前埃里克就给他发过事件相关人员的名单寻求他们的帮助,是他忽略了,为什么忽略了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具体的原因了,可能是因为他当时的新闻敏感度还不够,可能是因为他当时手里还有他觉得更有新闻价值的题目,可能是因为他太忙,他说“我接手之后就忘的一干二净”。到现在再追究为什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这一次他要做到彻底,他要做到巴伦讲的那样,撼动这个罪恶的根源。

《聚焦》避开了煽情,以一种异常冷静客观庄重的态度来讲述这件存在了几百上千年的残酷事实,而这背后真正的问题是,这种罪恶存在了如此之久远甚至变成了理所当然,我们真的不知道吗?


当一件罪恶可以长久地存在时,相信我,从来都不是因为它隐藏的好,而是我们——我们这些芸芸众生的沉默不语和视而不见做了它的帮凶,我们都是平庸的恶人。

麦克愤怒地吼“他们早就知道,却还是让这种事一再发生在孩子们的身上,它可能发生在你身上,我身上,我们随便哪个人的身上!”


就是这样,我们其实都知道,可是我们任由其存在,为什么?因为它还没发生在我们身上,所以我们或理直或心虚地置身事外,因为“关我什么事”。

我们大可以置身事外,可是我真的很担心,如果有一天,当我们也受到这样的伤害,当我们也如此的求告无门,那时的我们将何去何从?

在一个纵容罪恶的世界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没有安全可言。我相信这种恐惶马特肯定特别了解,他是“聚焦”的调查记者,他有两个年幼的儿子,他与涉嫌性侵的一名神父毗邻而居。萨沙站在罗纳德·帕克文(一个既被性侵过也性侵过别人的神父)家门外的马路上看着路边天真玩耍的孩子们,心中充满忧虑。

凯文和罗比就读同一所高中,是罗比的学弟,他在这样一所教会学校里遭受到了时任曲棍球教练的神父老师的侵害,罗比来见他时他看起来很正常,四十来岁,家庭幸福事业成功,有3个孩子,他对往事选择缄口不提,可是当罗比问起时他崩溃了,过去三十年了,可是他还是会哭的像个孩子,他一直不停地追问为什么是自己。罗比对那个劝他息事宁人的校友兼校董说“所以我猜我们就只是运气好吧,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挺喜欢乔,在那些受害者里乔的状态还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比较好,成功戒酒,也没有形成攻击性的人格,他看起来友善温和彬彬有礼,像一只暖萌的大猫。接受萨沙采访时他先到了一个小时,见面时不小心碰翻了咖啡,他抱歉地说自己吃了一个哦不是两个松饼因为太紧张了,萨沙说我们不能用“净化”的语言来讲述被侵犯的事实,他说“我们打包走吧”,他不能在这样一个阳光洒落人来人往的咖啡馆里来谈论这件事。他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激动,溃堤却也不过是在一瞬间,他为自己的失态感到难为情,他说“我很抱歉”,仿佛他习惯了认错。乔从小就被自己的性向所困扰,所以当有人跟他说这不是错时你可以想象他会产生一种怎样的依赖感和信任感,何况那个人是神父,可是那个人却打着神圣和关爱的名义侵犯了他。如他自己所说,以那种方式来认知性实在太让人困惑了。

有一点我觉得特别奇怪,这个世界七十亿人口在任何事情上都有着千差万别的看法和态度,五步一种文化,十步一个信仰,但无论在哪种文化哪种信仰里对于性侵这件事人们却都会把错或是一部分错推给受害者,哪怕他们也惩罚也痛恨加害者。所以才会有乔这样的反应,他不得不强迫自己不断地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不然为什么是我?不然为什么明明是我受到了伤害却总会有人来责备我质疑我?

前段时间微博上一直在报导美国校医性侵一百多名女学生的事件,在成千上万条愤怒的评论中,有一条特别令我觉得触目惊心,原话我已经记不住了,大意是“这个人太可恨了,应该判他死刑,这一百多名女学生以后谁敢娶呀”!所以,这位“君子”的意思是要由这些被伤害的女孩们来承受这个罪行的恶果,因为她们在被伤害的时候已经辜负了世俗所强加给她们的所谓“贞操”的名节?老实说,我觉得这个人比那个校医更可恨可悲可鄙可憎!正是因为有他(我不知道其人是男是女)这样的人,邪恶才敢肆无忌惮地横行于世!

如果深究你会惊讶地发现,不管哪国的法律对于性侵甚至非常残暴的性侵都采取一种极其让人不解的“宽容”态度。先不说印度或是那些简直视身为女性本身就是罪的国家,在教会统治下的波士顿,性侵案件的诉讼时效只有3年(当然这其中确实存在着时间会导致证据灭失等诸多原因),即使可以解决时效的问题,多数受害人出身贫寒,处于弱势,对于被性侵的事实羞于说出口,而美国的慈善事业免责法令规定赔偿金额只能限于两万元,这点赔偿或者叫处罚对于以世纪为单元存在的教会来说犹如九牛一毛根本不痛不痒,而当受害者或是他们的律师敢于对此提出异议却会被视为哗众取宠,认为他们无非就是想争取更多的赔偿。就如一开始,不是连本他们也认为菲尔·萨维亚诺“精神有问题”?因为多年来他激烈抗争四处奔走努力求援不懈呼吁,像中国人熟知的“祥林嫂”,人们厌烦了他没完没了的“絮叨”却从未曾想过是谁用残酷的伤害和不公把他逼“疯”了。

遭受性侵的受害者往往是社会结构中的弱势一方,比如女人、孩子或是穷人,在这种暴力伤害中他们存在着力量身份金钱上的劣势,理查德·赛普说的一句话特别让我气愤,他说那些神职人员之所以热衷于侵犯男孩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更隐蔽,他们知道人们对于他们亲近男孩不会像亲近女孩那么敏感,知道这些孩子以及他们的家庭没有力量对抗他们手里的权势和金钱。

就像派崔克,父亲自杀,母亲精神分裂,对他和姐姐连照顾都谈不上更无从谈起保护,他们依赖着教会的援助为生,所以当性侵发生时这个可怜的孩子连求救的对象都没有。他就这样在循环反复的痛苦中顽强地长大,成了家,有了孩子,可是当麦克问起当年的事情时他甚至没有勇气跟他对视,他身上多处吸毒所留下的针孔印记无声地控诉着这些伤害和伤痛。他对麦克说,不用谢我,惩罚他们就行。米切尔说,他还算幸运的,毕竟,他还活着。

有时我会忍不住会想,那些制定和掌管法律的人——大概多数都是男性,他们真的不担心?如果有一天他所爱的人也遭受到了同样的侵犯,他们也会如此淡定地面对这样的“宽容”吗?

或许他们真的没有这样的担心,因为他们是这个世界的权力层,他们操纵权力制定规则掌握乾坤,他们相信自己有能力来保护所爱的人不会受到这样的伤害。

但是,谁知道呢?毕竟,这个世界的权力层也是流动的,人人都想家天下,很可惜,数千年的朝代更替无情地告诉你,这不可能。

先不说这些性侵孩子的神职人员,单究教会对性侵案件的处理态度,这个代表着上帝代表着神圣仁慈善良关爱信任的世界性组织,要求受害人必须签订保密协议才能得到赔偿,他们用区区两万块钱就可以将这样的罪恶永远地压到历史的尘埃里,无声无息,他们动用权势从各个方面来打击敢于发声不断抗争的受害者或是异己者,那真是想要“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更可笑的是红衣主教劳尔,他居然想召唤上帝来惩罚那些想曝光案件的记者,我很想知道,他的上帝是如何看待他这样的行为的,真的会被他召唤来惩罚寻求正义的人吗?如果真的会如他所愿,那他的神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而最具讽刺的是,这位红衣主教在包庇了如此恶劣的性侵案件之后却被教会调往了世界上最高级别的罗马天主教教堂任职,教会用这种近乎挑衅的方式来告诉世人他们会如何保护这些“忠诚”的信徒,哪怕他在人间行恶。(这一幕对我们来说是多么似曾相识呀!)

我很想问一句:神啊,你究竟想往何处去?!

不管你承不承认,也不管进步到了什么程度,这个世界总归还是个人情社会,我们还是群居动物,我们得依赖着彼此生存,千丝万缕盘根错节地连接成一个共生体,所以当罪恶以个体呈现时不会引起我们共同的恐惶和愤怒,而为了“维稳”,我们会宽恕原谅甚至掩饰纵容罪恶。

皮特这个人就很具代表性,他是天主教慈善董事,当得知罗比他们正在调查性侵事件时他“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他对罗比的态度也相当具有代表性,先是情感拉拢,我知道不是你的主意,一切都是巴伦想出风头,巴伦不在乎波士顿,可是我们在乎,人们需要信仰,不能因为几匹害群之马就打死一船人。当罗比去母校调查时他不请自来想先达成默契,拉拢失败后他换了一副嘴脸,“几年之后他(指巴伦)一走了之,可是你(指罗比)能去哪呢”,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了。罗比说“事情总是这样发生的,一个人跑来给另一个施压,然后突然所有人就开始装聋作哑了”,我挺喜欢罗比回复他的那一句“等我们报导发表时你可以请主教给个评论”,淡而有力的回击。

米切尔对麦克说“众可育人,亦可毁人”。

一位受害者的母亲试图曝光性侵事件,可是她发现,不但教会,就连身边的朋友、邻居、教区居民以及警察都会试图阻止甚至打击她;罗比的母校上至校长下至老师所有管理者都知道性侵的存在却就这么视而不见,在罗比找上门来调查时他们还试图说服他不了了之;天主教徒玛格丽特·格兰一家7个男孩均被性侵,控诉到红衣主教劳尔处却被要求保持沉默然后置之不理,而因为虔诚,当孩子受到伤害时他们先想到的竟是求告主教而不是报警(先不说有用与否,至少这一步要迈出去吧?)。

而有些受害者连家人的帮助都得不到,在自己的孩子被性侵的情况下教会的神职人员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来到家里时处理此事时做母亲的居然会笑脸相迎并端上甜点来招待,这简直太让人绝望了!

罗纳德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他本人是神父,同时,他小时候被神父性侵过(应该是暴力性侵,不然他不会坚持对萨沙强调那不一样),这导致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理解,他认为只要没有强迫,引诱未成年人与他发生性关系并不算性侵,当然也就算不上犯罪。虽然他不认为自己在犯罪,但明显这件事还是困扰了他很多年,所以当萨沙采访到他时他很有倾诉欲望,但从他姐姐的反应很能看出很多受害者或是加害者家人对此事的态度——不提不问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亲近的人采取如此回避厌恶的态度来对待伤害的事实会让受害者永远沉沦在一个无法结束也无法解脱的死循环里,不断地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最终走向毁灭。

在波士顿教会的影响无处不在,法庭上法官会禁止律师随口称呼主教,而一定要敬畏地虔诚地尊称他们为“大主教”,仿佛他们天生就比众生高贵一等。在这样的环境下每一个寻求正义的人都担负着重重的社会压力,所以他们才更了不起!巴伦说“对我来说,报导这样的新闻才是我们从事这个行业的原因”,真是让人肃然起敬。

其实教会不过就是这个世界形形色色的强权当中披着神光的一种罢了,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教会,但我们的生活里肯定生存着这样或是那样的强权,区别也仅此而已。

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敢看《素媛》,一部《熔炉》就已经把我击垮了,相比《聚焦》,《熔炉》更让人心痛,因为那些孩子更无助,他们没有有能力的监护人,而他们本身也是残缺的,他们是被扔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是上天的弃儿,他们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证明这是个人吃人的残酷世界。真的,不管最后他们的命运如何——得到救赎还是被人放弃,我都看不到希望。

仁浩不是大英雄,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能力及不上“聚焦”小组中的任何一员,对待生活还有些艺术家似的散漫和力不从心,如果不是妻子离世突然把生活的重担压到了他的肩上他是不会来到这个湿雾缭绕的雾津做聋哑学校的美术老师的,当性侵和虐待孩子的事实就发生在眼前时他也有过一闪念的退缩和屈服,可是他害怕那个对邪恶妥协的自己没办法成为女儿合格的父亲,我不知道他是否设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和母亲无法再保护女儿了,她是否也会落到和这些孩子一样的境地里?在整个为孩子申诉抗争的过程中他并不像友真表现的那么激动,他的愤怒来的平缓但却汹涌,他也不盲目乐观,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其实很有限,可是他没有弃之不顾而是就这样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带着孩子们一步一步地试着找寻出路,虽然前路一片黑暗。

其实我觉得,仁浩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神,当他无力结束苦难时,至少,他愿意背负着苦难前行。

影片的最后在民秀的灵堂外抗议群众与警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仁浩抱着民秀的遗像默默地走进混乱的人群,一遍一遍地说着“这个孩子,他叫民秀,他听不见声音,也说不出话”,是呀,他听不见声音,也说不出话,像所有那些在伤痛中沉默着死去的受害者,转身就被这个世界遗忘。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坏了良心的律师和法官,更多的伤害其实是来自我们这些沉默的大多数。

我们的恶来自于一种无能为力的无助感,我们知道邪恶的存在,我们看到了听到了,可是我们却会软弱地想,我们能做什么呢?我们拿什么对抗那些邪恶呢?我们这样为了别人引火烧身值得吗?干脆就当没看到吧,好在它没发生在我们的身上。这就是平庸之恶,我们看到了却宁愿当作没看到,而且为了摆脱道德困境我们甚至会和罪恶站在一起谴责受害者。这也是那些受害者所感受到的比伤害本身更令他们恐惧和害怕的孤立,他们受到了伤害却发现他们同时也被社会这个团体抛弃了。或许智力略有欠缺的宥利竟是不幸中幸运的那一个,她不懂那些目光,甚至也不甚明了那些伤害的具体意义,所以她能在痛哭之后就把这一切忘掉,还可以天真烂漫地笑,又或许民秀也是不幸中幸运的那一个,至少,不用再面对这个荒唐邪恶的世界了。

曾师从海德格尔的政治思想家汉娜·阿伦特认为邪恶并不深刻,甚至很肤浅,简单地说就是“拒绝思考”,把个人完全同化于体制之中,服从默认体制本身隐含的不道德甚至反道德行为,不在乎不思考不反省,简而言之就是“关我什么事”。

我是赞同“平庸之恶”一说的,只是觉得不适用于阿道夫·艾希曼,他的恶可不“平庸”。艾希曼是德国纳粹高官,在犹太人大屠杀中是执行“最终方案”的主要负责人。他是一个“死刑执行者”,可是外表看起来并“不阴险也不凶横”,相反,他是有教养有学识的体面人。战后受审时他表现的极其淡漠,均以“一切都是依命令行事”作答。阿伦特作为《纽约客》的特约撰稿人报道了这场世纪审判,她提出了“平庸之恶”一说,她相信艾希曼是被那场战争“绑架”了,就如他自己所辩解的那样“自己是齿轮系统中的一环,只是起了传动的作用罢了”,可是他曾在战争结束时叫嚣过“当我走进坟墓时,我会因为杀死了500万犹太人而大笑,这件事给我带来了极大的满足和快感”,阿伦特无视这些史实,而她为他辩解的依据居然是“艾希曼许多时候并没有亲手实施屠杀”,这简直荒唐可笑。

犹太裔的阿伦特在战争期间四处流亡,几次与集中营擦肩而过,还活着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可是她为什么会仅仅因为一场审判就对积极实施犹太种族灭绝的艾希曼心生好感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他喊冤呢?老实说我个人觉得她对艾希曼多多少少有点儿斯德哥尔摩症,就像有些女性会给一些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写情书甚至要求结婚一样。众人嘴里十恶不赦的魔鬼居然是一个自称一生依据康德的道德律令而活的谦谦君子,彬彬有礼地坐在审判席上引经据典,对死亡表现出一种超脱般的淡漠,这就是所谓的魔鬼的魅力,邪恶不一定披着凶横的外衣,它可能很儒雅很渊博甚至非常美貌还和你很谈得来。我不知道阿伦特是否想象过,如果二战是另一个结局,如果德军占领了美国,她可能就没机会为艾希曼大声疾呼了。

很多人觉得《心慌方》只是一部血腥故作高深还有点儿前言不搭后语的恐怖片,可是我觉得它所展现出来的也是“平庸之恶”,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杀人立方体从头到尾都没有交待最初建造它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可是它是怎么来的最终是有交待的,那个设计了它的外壳的工程师说自己只是接了一个活儿,有人出钱要弄这么个东西,所以他就弄了,至于它是谁要做的做来干什么用的,他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我想其他部件的设计者大概也是如此吧,有人出钱就好,至于目的,管他呢,哪怕它是用来杀人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一直以为跟自己没关系,直至它把你也杀死了。

所以你看,平庸之恶无处不在,它看似无害无力,可是当它在特定的时刻被特定的人利用以群体的力量爆发出来时,它带来的只有毁灭。

在美国波士顿犹太人被屠杀纪念碑上刻着一个名叫马丁的德国新教神甫留下的一段话:“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我不说话;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不是犹太人,我不说话;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不是天主教徒,我不说话;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再也没人站起来为我说话了。”

居然也是在波士顿,真是一个讽刺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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