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和圣贤的孤独与人性

无糖燕麦
2018-02-08 13:47:46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不算评价,只是一些零碎的个人观后感。

《大明王朝1566》应当算是一部历史同人剧,既是同人,就不像一些说史的书籍影视是用作者的思想去解读前人的历史,而是借前人的身份作为演员,去出演作者头脑中想说的事情。

如导演张黎所说,拍剧就是为了“资治”,《雍正王朝》定的调子是“当家难”,《走向共和》则是“找出路”。《大明王朝1566》没有明说,只说是退回去了些但也更务实。但我想,这也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剧中有很多对比、参照、衬托、比喻,值得说上一说。

全剧充满了真实的谎言虚伪的真话。

就比如第一次殿前议事,严嵩提出改稻为桑的建议。浙江易种桑,桑田收成高过稻田,这些句句都是真话。再加上稻田改桑田赋税不增,表面上看仿佛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问题就出在从外省增调粮食这件事上。改稻为桑、赋税不增,两件事皆有圣谕,偏偏增调粮食这一件关乎农户生死存亡的现金流之事被刻意忽略了。

到浙江议事时可知,外省调粮“和往年一样,一粒也不愿意多给”。严党从一开始,打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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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评价,只是一些零碎的个人观后感。

《大明王朝1566》应当算是一部历史同人剧,既是同人,就不像一些说史的书籍影视是用作者的思想去解读前人的历史,而是借前人的身份作为演员,去出演作者头脑中想说的事情。

如导演张黎所说,拍剧就是为了“资治”,《雍正王朝》定的调子是“当家难”,《走向共和》则是“找出路”。《大明王朝1566》没有明说,只说是退回去了些但也更务实。但我想,这也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剧中有很多对比、参照、衬托、比喻,值得说上一说。

全剧充满了真实的谎言虚伪的真话。

就比如第一次殿前议事,严嵩提出改稻为桑的建议。浙江易种桑,桑田收成高过稻田,这些句句都是真话。再加上稻田改桑田赋税不增,表面上看仿佛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问题就出在从外省增调粮食这件事上。改稻为桑、赋税不增,两件事皆有圣谕,偏偏增调粮食这一件关乎农户生死存亡的现金流之事被刻意忽略了。

到浙江议事时可知,外省调粮“和往年一样,一粒也不愿意多给”。严党从一开始,打的就是逼死农户、兼并土地的主意。严嵩一开始,说的便是掺杂了假话的真话。

于是一个表面上的好政策,变成了压在百姓身上的双重枷锁。

又如只说国策必推而不谈执行方案利弊,只说苦苦百姓而不提百姓命悬一线,这样只见局部不见整体,只见理论不见现实,只见结果不见过程的伪忠伪善之言。

等等等等,《大明》整部剧的对话密集,像这样真伪掺杂、逻辑混乱的话术,随处可见。这样的话术,不但剧中人用来自欺欺人,甚至还要骗了剧外的观众。

剧里有一个深入人心的“媳妇”理论,分别被用来形容胡宗宪、严嵩及出任首辅后的徐阶。

剧中有两个真正的媳妇形象,一是海妻,一是李妃。乍一看二位都是贤妇,海妻与海瑞同尽孝心毫无怨言,操持家务忘乎自己,而李妃言语大义心系百姓,退回赏赐勤俭律己。

“会做媳妇两头瞒”,说的是总顾着别人,体谅别人的苦,把对别人的不利都隐去了,把责任和错处都担在自己身上。

胡宗宪确实担得起贤妇,他是真正的忠君爱民,不顾自己。可这严嵩与徐阶自称的媳妇,却是顾了君父,肥了自己,只苦了子民。

严嵩的媳妇论,也是真中有伪的高级话术。他的言行更是骗得胡宗宪团团转,让他以为恩师如自己一般,只是被人所累,直到受命消极抗倭,方知严嵩才是真正的大伪似忠,这份忠的外表,正是构建在严嵩的九真一伪之上。

再来看海妻和李妃,海妻为尽媳妇之孝,从无私心,最终赔上了自己。而李妃在剧尾之时,面对芸娘的请求,神色终是一变,一番巧舌如簧,把芸娘夫妇再次推入轮回,李妃之弟,不过是又一个杨金水而已。片头时李妃的贤,是为了辅佐裕王上位,片尾时大患已除,形势变了,想法做法也就变了。

真真假假,不观其言,而察其行,不在一时,而在长久。

嘉靖称自己,“卧不过一榻,食不求五味,服不逾八套,紫禁城广厦千间避而不居,思天下尚有无立锥之民也。故迁居西苑,唯求一修身之所,以避风雨而已。”

话是没错,再高的地位,一人只有一个身子,可一张床八套衣服就能代表简朴了吗,那些一次性的松木盆,燃的檀香炭,敲的和田玉杵呢。用数量取代金额,不过是诡辩而已。更不要说饮食清淡,修建宫殿,只是为了修道长生而已,与民何干。

号称用道家思想治理天下,修炼的却是道教的长生之术,将道家道教混为一谈,自欺欺人而已。

所谓的“万方有罪,罪在朕躬”都是假的,真相是“天下无不是之君父”。不能苦了君父,唯有委屈子民。冠冕堂皇之言,不过又是假大空的诡辩话术而已。

什么是天下的君父?君为权,父为责。再引申一步,皇帝是天下人之父,亦是天下人之子。先举天下之力供养之,再以其独特的权力回馈于天下。

可惜这本意为富养的供养,却变成了无穷尽的宠溺。嘉靖只想享君权,不愿负父责,他的为父爱民,只是一种面子里子都要的谎言,只要在朝野百官面前自欺欺人即可。

所以会有英雄查英雄,好汉查好汉。把矛盾转嫁出去,让他们内部去推卸责任,好给自己争出一个面子上伟光正来。

嘉靖擅长制衡御下,一番长江黄河言论仿佛至理名言,自称无为之治而隐身幕后,以谜语治国,操纵宦官群臣为木偶、为枪手,以太极云手将责任通通推出去,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但这种制衡并非真正的平衡,制衡的局中只有宦官群臣,以整个国家通盘来看,皇族以嘉靖为代表,只发力而权力不受制约,而百姓只受制约,却没有代表他们角力的一方身处局中。

所以这个制衡之局,以皇帝为最高,而百姓为最底。宦官与群臣,则是互有攻守损益,他们努力练就的,也是一手往来间将责任关口推出去的太极功夫,还有一口真伪难分的诡辩话术。

而海瑞冒死上疏,就是要戳破这一层谎言的窗户纸,把嘉靖的责任摆到他面前不能逃避,更要改变这个不对等的制衡之局。

《大明王朝1566》的副标题《嘉靖与海瑞》,海瑞即是嘉靖的一体两面,是被权力忽视了的责任。

嘉靖与海瑞,是一体两面,是帝王与百姓的代表,是权利与责任的代表,更是皇权与律法的代表。

国有大明律,又以皇帝之言为至高,法治之上又有人治,以人治国,人治便成了法治的漏洞,于是官场处处潜规则横行,视法律如无物。

而“本朝以孝治国”,忠孝一体。忠的是一个皇上,“孝”的却有许多人,有父母,有恩师,有恩师的恩师。当忠与孝冲突时,该考虑哪个,先考虑哪个,人人做法不同。一朝有恩,便是一党之人,以孝治国,反而成了变相支持党争的源头。

以孝治国,造成了被动全员结党,结党便成了忠君的漏洞,于是朝臣的奏疏都成了另有目的,无论公允与否,都不再是公允。

比如胡宗宪,夹在忠孝之间两难,因为所处的阵营尴尬,不得已背上党争的骂名,宁愿以死殉国,也不愿违逆忠孝中的任何一字。

反倒是海瑞,一个至孝之子,却本着至忠之心,宁愿放弃对老母尽孝的机会,以死谏君。

汝贞,汝贤。胡宗宪忠贞,而海瑞更近先贤,皆因海瑞可以做到抛开“小孝”而放眼“大孝”。

百官的“思危思退思变”,多是为了谋权、谋财或谋性命自保。胡宗宪的“思危思退思变”,是为了谋百姓生计安危,他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为了谋衷心自证。而海瑞的“思危思退思变”,是尽臣职,为君为国为民“思危思退思变”,宁愿置自己于死地。

海瑞其人,心有圣人言,手执大明律。以法为术,对权贵平民一视同仁,以儒为道,求的是江山社稷长治久安。

片尾时嘉靖与海瑞的会面,嘉靖指出的只是海瑞对于用人的局限,他的理论根基是皇族权威不容动摇,而海瑞指出的则是嘉靖治国眼光的局限,要论格局还是比嘉靖高出一筹。

殿前对论后,至此嘉靖与海瑞这一体两面终于汇合,彼此心照不宣,嘉靖讨了面子上的胜局,海瑞也了无遗憾。

嘉靖和海瑞是一体两面,也是父子君臣。

说起在牢中时,海瑞未被执行死刑而感到失望的原因,绝非为邀直名,而是为了代圣贤立言。

海瑞上疏,计划中本就难逃一死,但需要有个审判定罪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必然要对奏疏中的内容有所定性。这一计,迫使嘉靖不得不将奏疏内容公开给众大臣观看,将大明的积弊摆到台面上来讨论。在整个讨论过程中,无论面对百官,又或面对嘉靖,他自信没有谁能够驳倒自己奏疏中的内容,嘉靖将不得不扯下遮羞布面对现实,被迫思考与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误。更重要的是,这一道奏疏,即使不能唤醒嘉靖,自己的死,也会再次引起世人对先圣贤言的再次重视,尤其是裕王的重视与反省。这样,海瑞的目的便达到了。

在这之后,海瑞心愿已成,但求一死,一是因为他自知詈骂君父犯了大不敬之罪,甘愿伏法,二是他知道嘉靖龙颜大怒后,进谏之臣恐怕必死无疑。海瑞所做的一切,既是为民,更是为国、为君,在他心里,为民即是为国,即是为君。事情做完了,他也愿为君、为法而死,以正视听,全了君王的尊严,正了大明律的庄严,向天下人证明了心中的真理。而他的死,也是对下一任继位者裕王建立革除弊政决心的最好的献祭。

如果嘉靖判海瑞无罪,则代表嘉靖承认了奏疏所指出他犯的错误,这个结果几乎不可能发生。如果嘉靖赐海瑞一死,海瑞至少已为大明积弊的遮羞布捅开了一个窟窿,以生命为大明的未来开了一个好头。无论哪一个结果,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可嘉靖也是狡猾得很,他要保全自己的面子,不做纣王,就令百官为海瑞定罪,来判海瑞死罪,又用黄锦的跛足,以天命而非自己的名义饶海瑞不死。绕开了以上两个结果,让海瑞活得名不正言不顺。这就是海瑞在狱中对王用汲所说的,“求仁不能,取义不得。遗骂名于君父,博直名于己身。皇上不让我死,哪里还谈得上代圣人立言。”此外,海瑞亦知道,自己的言被嘉靖听进去了,自己的直也被嘉靖认可了,只有嘉靖认可海瑞是真的忠直,才会特意饶自己不死。

求仁取义不成的遗憾,和君父留情的感动,这两点加起来才是海瑞意识到午时三刻已过后哽咽的原因。

再到殿前辩论时,嘉靖并未真正驳斥海瑞奏疏中的内容,而是指出了海瑞建议只用清流的不妥之处。跟着,嘉靖先指出了海瑞的计策关键,以嘉靖的赐死为圣贤之言再度惊醒世人做宣传。再指出,海瑞这样算计君父,便是大不敬大不孝,是违背圣人言的大罪过。而自己亦有解法,等裕王即位以孝为名便可赐死海瑞,这样便不会让海瑞的计策得偿所愿。

而海瑞听过嘉靖的言论,明白嘉靖虽然可以做到从表面上让自己的计划破产,里子上则是认可了自己上奏的初衷与内容,更见到嘉靖不再穿道袍而是着龙袍,以儒家圣贤之言来定自己的罪,对此结果心满意足,感恩戴德。

嘉靖认可了海瑞所言的,自幼丧父,以君为父的真心。赐他一句无父无君,是评价他大不敬大不孝的行为。而一句弃国弃家,表面是评价了他放弃尽孝扰乱朝堂安宁,实际是理解了他背负的孤独,源于他心中的有父有君。

嘉靖与海瑞,还是两个孤独的人。嘉靖是帝王的孤独,海瑞是圣人的孤独。真要比起来,嘉靖比海瑞要孤独得多。

帝王的孤独,在剧中用了老中幼三代来体现。年幼世子对冯保的亲厚与依赖,远胜于对父母。与之对应的,就是嘉靖与吕芳。在冯保被陈洪从裕王府带走后不久,吕芳也奉旨离开嘉靖,此处有一个嘉靖双目含泪的特写,这时的嘉靖,套用一句网络语,当真哭得像个60岁的孩子,这一刻,他真的就只是个孩子,被迫离开了唯一的亲人。

嘉靖个性凉薄,信奉二龙不相见,与裕王相见甚少,关系并不亲密。嘉靖位数不多的感情,大多表现在对待吕芳的态度上。剥开帝王的身份,他始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需要有安全感的寄托。生在帝王家,注定了不会拥有普通人家的亲情,身边的大伴,是仅剩的一点还算触手可及的温暖。剩下的安全感从哪里找,只有紧握在手里的权力。

即便裕王这样仁厚懦弱的人,在宠妃进言太多后,也会用身份压制对方,即使后来道了歉,请李妃继续讲真话,可李妃已经不会再犯第二次傻,懂得婉言宽慰裕王,因为她在上一次已经真正亲身体会过丈夫地位的特殊性。就像世子的一句“把他们都杀了”,足以震惊张居正师父。

帝王的权力,注定要制造他们的孤独。这也是海瑞可以打动嘉靖的原因,因为海瑞真的把嘉靖看做自己的父,而不仅仅是君。

吕芳离开后,黄锦给嘉靖弥补上了一丝温暖,但嘉靖一次次在紧急时刻呼唤吕芳的名字,或是任性地要把黄锦叫做吕芳,都在说明,嘉靖作为帝王是何其孤独,何其需要安全感。说是天下的君父,却终生只是个得不到满足的孩子。做帝王的,能获得物质上最高的享受,代价是失去感情上最平常的温暖。

虽说天下都是他的,可也不是他的,他只有一双眼一双手,走不出这皇宫,一切都要借他人之耳目手脚,每个头脑都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立场,而自己要辨群臣之真假忠奸,要负责天下之兴亡苦难,压力何其之大。而天下尽是他的子民,是他要负的责任,却都是些看不见摸不着,从没接触过的陌生人,都是存在于文字里、语言里的概念。家天下,天下都是帝王的家,而帝王其实不过是个无家之人,所有人都站在帝王权力的对面。

君子海瑞,是个弃国弃家的孤独之人。帝王嘉靖,则是个无国无家的孤独之人。

吕芳的离开,一来是嘉靖需要改变形势,用陈洪代替严党作为武器,巩固手中的权力,二来是嘉靖对吕芳的感情所致,要他远离危局颐养天年。在自己寿数不多的时候,把自己最依赖的半个亲人送到远方,这种孤独怕也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享乐总比负责容易,爱好总比责任上心。于是嘉靖渐渐把皇帝这个位子,从肩上重大的责任,做成了一份混日子的、拿来养爱好的工作。

既然帝王的身份注定他们会孤独,会听到很多很多的假话,那他们就是真的喜欢听假话吗。剧里也给了一些答案。

剧中有三个直人,分别是海瑞、李时珍和黄锦。

李时珍因为反对嘉靖痴迷道教,一气之下辞去太医的职位离了宫,可见嘉靖并没有让他坐大牢更没有赐死他。这算是隐述。

而除了相伴多年的吕芳,嘉靖最贴心的太监,是宫里唯一敢对嘉靖说不,敢否定嘉靖话的人。剧中对嘉靖跟黄锦的相处有多处描写,在嘉靖面前,黄锦并不像吕芳那样周密、谨慎、委婉,可嘉靖对着黄锦的拒绝,反而常常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跟黄锦相处时的嘉靖,会表现出更多开心的样子,这是他身上属于平常人的一面。这算是明写。

以前两者做铺垫,嘉靖对海瑞的态度便不难理解了。他是个聪明人,即使一时震怒,冷静下来分析情势,便会明白对方是不是真心对待自己的人。

剧中嘉靖把吕芳第一次召回,是因为解除了对他的疑虑。而嘉靖从大牢把黄锦捞回来,是因为他知道黄锦只是直,没有私心。所以你觉得,嘉靖到底喜不喜欢直人,排不排斥直言。他最后责怪周围的人不早跟自己说真话,又是不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他如此热衷制衡权术,是真心热爱,还是讨厌群臣官宦对自己耍弄权术的反抗。

直人不怕聪明,因为不藏私。奸人不怕蠢,因为能力翻不起大祸。最可怕的就是又聪明又不肯说真话的人,这些便是为臣职却不明臣职的人。而这样的人太多了,也是推动嘉靖不得不玩弄权术迷恋制衡的原因之一。于是剧中的嘉靖,前期只是看破不说破,还乐于掌控玩弄这些臣子,而后期被三个直人或以药物或以言行或以奏疏包围的嘉靖,开始一个个说破这些说着漂亮话揣测着自己喜怒试图操控自己行为的婉言之臣耍弄的小把戏。

话说回来,大明不缺死谏之臣,既然连命敢都不要了,却没有一个人敢直指弊政的根源。就是还不够直,把推倒政敌凌驾在了明臣职之上。另一方面,就是前面提到的,忠孝治国,反而给党争创造了发源地。按照今天六度人脉的理论,一个人做的事,随便查一查,就要被强行牵连多少人。

有几个人能像海瑞这样的智慧跟勇气,把自己活成一个无党无派之人,为了证明自己无党,也为了不牵连别人,生生必须要让自己做个孤独之人。嘉靖的孤独是血缘给的,海瑞的孤独却是自己找的。

即使这样的海瑞,也会不如自己愿,浪费一番心血,连累好友王用汲被一同投入大牢。但要细究起来,海瑞的内心并没有嘉靖那么孤独,他还有几个好友敬他懂他,而嘉靖的孤独无人能懂。

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何尝不是一种最大的不自由。

嘉靖对道教的痴迷,并非真的完全信服,而主是为了追求长生,和隐于幕后操控群臣,是给私欲加上冠冕堂皇的借口。从剧中那句脱口而出的“她怎么有这个东西”可以窥得真相。到年老体衰时,对长生术将信将疑,身体却不会骗人,发现李时珍的药是好的。人老了,就开始渴望亲情,发现跟小孙子见见面说说话也是开心的,而且比起儿子儿媳,小孩子天真,还会蹦出一些真心话来。

到朝堂对辨时,嘉靖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靠丹药强行续了命,要儿孙一起听听海瑞的直言,也听听自己的经验,当做对子孙尽一份为父为祖的亲情,对列祖列宗尽一份子孙的责任。

为了世子好,特地设一个圈套,让年幼的世子亲身体验被骗的痛苦,要他明白别人说的都不算,作为皇族一员,这世上有太多人想要骗你,你只能靠自己。当被骗的世子诚惶诚恐地拒绝嘉靖的赏赐,当世子离开时没有一次如自己盼望中的回头,嘉靖的心是痛的,他的又一份亲情远去了。

好在最后的时光里,虽然没有了吕芳的陪伴,还有自己的儿子背着自己,最后感受一次父子亲情的温暖。这个儿子仁厚懦弱,聪明不及自己,嘉靖一早已费心为他准备了辅佐良臣,现在又为他留下治国利器海瑞,只待自己身故后由他大赦来施恩。

聪明如嘉靖,也早已知道大明积弊太久,以一人之力为天下人谋划,也是以一人之力与天下人博弈。帝王与群臣,都是棋盘中的棋子,百姓不过筹码而已。

群臣之中,贤臣已不多,直臣更是太少太少了。裕王哭问,徐阶高拱张居正之后,还有哪些贤臣可用。嘉靖答,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确实,嘉靖不可能为裕王谋划到更远了,同样的,嘉靖也不能为大明谋划到更远。大明朝就如嘉靖的病体,再多的谋划,再多的能臣,不过是吊命的丹药,无法拯救大明于危难。

胡汝贞这样的臣,是杀菌的药,海瑞这样的臣,是治病的药。可再好的良药,不过续命而已,无法带来长生,哪有什么千秋万代。

续命能到几时?只有天知道。

之前说到汝贞、汝贤,一贞一贤不辱其名,这是一组正向对比。剧中还有一组对照,是“二贞”,赵贞吉与胡汝贞,这一组是反相对照。

胡汝贞,公忠体国,不得已身在严党,公也不公,即使如此,也不能辱没了自己肩上的责任,在夹缝中拼尽全力,不过是为了忠君爱民的同时报答恩师之情。他被恩师严嵩骗得紧,以为对方是大忠似奸,跟自己一样为党羽众人所挟而不得已。直到一封“缓攻”的来信,方才恍然大悟,恩师原来是一直是大奸似忠。最终还是听从自己的内心,做了一回不听话的学生,也因此宁愿把性命赔上,也还是不愿辜负恩师之义。

赵贞吉,老成谋国,身在清流,心系只有皇上。同样是周旋在各方势力中,却跟胡汝贞的理由不同,赵贞吉玩得一手好太极,求的是利益与安全平衡的最大化,不该得罪的千万不要出头,能抢的功劳定要抢得巧妙,党派虽然不能变,做法却可以像太极一样随时转化到对方阵营。赵贞吉也违背了恩师指令,且发生得自然而然,跟着杨金水们给出的方案接着做了下去,沿袭了严党的一套传统做法。

胡汝贞的夹缝生存,是心中有恩师而受制于党争之苦,赵贞吉的太极周旋,是心中最重要的只有自己而已。

要论能力,胡汝贞曾说,赵贞吉是个首辅之材。但论德行,赵贞吉只是个尚未成型的严嵩。

剧里悄悄给二贞做了对比,胡汝贞是个爱惜清名,能受得下属反对之言的人。而赵贞吉最恨下属不听命,说到底,他是个重权力欲的人,对下以权位压制,对上也并非真的忠孝,而是对权力的献媚,他一路在谋的,都只有自己,只有权力而已。赵贞吉对权力的慕强之情,剧中也有两个对照人物,分别是严世蕃与陈洪。赵贞吉的大奸似忠,剧中的参照便是严嵩。

胡汝贞的贞,是靠着践行心中的道而做出来的,赵贞吉的贞,则是靠着操纵为官之术向皇上向众人证明出来的,他本人的缩写,实际是个吉字,如何保自己周全逢凶化吉。

人心千差万别,权力如同杠杆。内心失之毫厘,经过权力杠杆的加成作用,可以造成的结果便差之千里。二贞的区别,就在这内心的毫厘之间。

奏疏之夜,当嘉靖勃然大怒,众臣惶恐后,终于鼓起勇气,意图做拼死一谏之时,天资聪颖的赵贞吉主动站出来,做了千古一赌,究其根源,我想除了救众人,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并不想死。清流派众臣死谏,赵贞吉身陷其中,没有后路,只有一死。这一赌,救了自己的命,救了众人的命,也把众人燃起的勇气再次熄灭。

之后的六部会审,百官论罪,文官们亦受海瑞奏疏所动,自保之余,并不愿撒谎对海瑞落井下石,只论一个詈骂君父的实有之罪,并未驳斥奏疏本身。赵贞吉先在狱中审过海瑞一次,发现海瑞并无连累他人之意,到会审时,便在原样基础上变本加厉,安上“邀直名”之意,表演给众大臣宦官看,意图撇清自己的同时给海瑞强安上一个诛心的罪名,好再立一功。

千古一赌时,赵贞吉成了群臣眼中的英雄好汉,六部会审时,赵贞吉被海瑞扒了个干干净净,成了群臣眼中的跳梁小丑。

大明不缺死谏之臣,赵贞吉决不会是其中的一个。赵贞吉对海瑞两次所下“以博直名”的言论,心思险恶堪比秦桧的“莫须有”。

剧中伊始,嘉靖颂扬的二贞,实为反衬,二汝才是值得称颂的臣子。

编剧刘和平对笔下人物海瑞之爱,剧中显见。野史说海瑞饿死自己的女儿,他便让剧中海瑞跟女儿有许多父女情深,一同玩乐的场景,还有齐大柱光着膀子在海瑞家干活,对着海瑞家女眷并无避嫌举动,还抱着海瑞的女儿逗她玩。

不但如此,剧里还安排了一幕海瑞与妻子同房前,抱着妻子逗弄她关门的场景,这是在告诉观众,海瑞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温情,也有爱。

更不要说海瑞对百姓的关爱,看到百姓受欺负时的愤怒,安抚灾民时的慈祥柔和,看到尸横遍地时的痛心疾首,一个铺垫了几十集不怕冷的至阳之体,竟然急火攻心到一头病倒。

还有对着挚友李时珍、王用汲时,或谦逊羞涩,或爽朗大笑,谁说他只是一个古板无情之人。

海瑞的至孝,是海瑞对君父至忠的性格根基。如此至孝之人,却能为了百姓,放弃供养老母的义务,这是一种极度高尚的行为,是整个海家的刚正家风。

海瑞所受的教育来自海母,看到海瑞的清廉作风,便不难理解海母为何坚持带着怀孕的海妻回老家,因为无功不受禄。剧里其实也有一处对比,胡汝贞的公子经过淳安,县里按照潜规则给予胡汝贞同等级别的待遇,这是不合法的。而海母若是留在高翰文的别院,这件事一旦传了出去,海瑞的清名便毁于一旦,他有了污点,便失去了成为大明利剑的资格。

而恰恰是海瑞的清廉,他的收入不足以支持妻母在外地的花销,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悲剧性达到顶点,这正是圣人的孤独,利剑的孤独,水至清的孤独。

剧中海瑞是个大智大勇之人,他明知世故而不世故,明知危险而不畏危险,以七品之身,斗官场众生,斗宫廷上下。从棋盘一角,一步步直逼上来,走到嘉靖眼前来将军。

剧中海瑞的直,有李时珍和黄锦做对比。而海瑞的所谓“无情”,有胡汝贞和王润莲作对比。前者跳不出恩师情的桎梏,后者则太温润而少了锋芒。

如此一对比,方知海瑞这把“大明的利剑”有多难得,他是当之无愧的,更是独一无二的。

而编剧刘和平的历史观,可能就藏在那一句,在史册里,在人心里。

公道自在人心。

就算不在众人的心里,后人的心里。

至少会在自己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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