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背山 断背山 8.7分

《断背山》:活一天,少一天

刘强
2018-02-08 13:21:52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断背山》:活一天,少一天

刘强爱电影

李安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

这句话后来烂了大街,被引申、被曲解、被滥用、被嘲讽。它的本意其实很简单,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要你身处于社会之中,真实的自己就要被不同程度地抑制,但它并不会被彻底消灭,而会长存于你的内心深处,成为你痛苦的根源,以及,活下去的支柱。

所以,李安的那句话确实是理解《断背山》的钥匙——它不仅仅是一部同性恋题材的爱情片,它和这个世界所有的艺术作品一样,涉及的依旧是人的愉悦、困局与不朽。

当下中国对同性恋的包容度和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没有什么不同,因此,这篇观后感首先要做的就是为这部同性恋题材电影脱敏。十二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关于《断背山》的文字,现在看来稍显幼稚,只是重心刚好放在了题材脱敏上,就自我引用一下:

“电影已经走过一百一十年的历程,现在想拍一部感人的正常恋人有缘无份的影片已经越来越难;想拍一部感人的同性恋有缘无份的影片就更是难如登天了:《霸王别姬》里张国荣出神入化的表演并没能冲淡满布于全片的怨气,《春光乍泄》中的同性恋在遥远的他乡玩着一场形式大于内容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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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背山》:活一天,少一天

刘强爱电影

李安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

这句话后来烂了大街,被引申、被曲解、被滥用、被嘲讽。它的本意其实很简单,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要你身处于社会之中,真实的自己就要被不同程度地抑制,但它并不会被彻底消灭,而会长存于你的内心深处,成为你痛苦的根源,以及,活下去的支柱。

所以,李安的那句话确实是理解《断背山》的钥匙——它不仅仅是一部同性恋题材的爱情片,它和这个世界所有的艺术作品一样,涉及的依旧是人的愉悦、困局与不朽。

当下中国对同性恋的包容度和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没有什么不同,因此,这篇观后感首先要做的就是为这部同性恋题材电影脱敏。十二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关于《断背山》的文字,现在看来稍显幼稚,只是重心刚好放在了题材脱敏上,就自我引用一下:

“电影已经走过一百一十年的历程,现在想拍一部感人的正常恋人有缘无份的影片已经越来越难;想拍一部感人的同性恋有缘无份的影片就更是难如登天了:《霸王别姬》里张国荣出神入化的表演并没能冲淡满布于全片的怨气,《春光乍泄》中的同性恋在遥远的他乡玩着一场形式大于内容的游戏,《东宫西宫》充斥着没完没了的控诉和欲说还休的懦弱,《蓝宇》则只是印证着大众对同性恋的猎奇想象……这些影片之所以没能拨动我的心弦,我想是因为作者们要么借表现同性恋的遭遇来完成某种过于私我的表达,要么通过展现同性恋的生活满足大众窥视的欲望。问题并没出在目的上,而是出在手段上——他们没有把同性恋作为普通人来表现(也许想,但能力不逮),并且还在影片中不断借助各种电影语言强调他们的这种不同于大众的身份。同性恋在以上影片中被自觉或不自觉的异质化、特殊化、陌生化。这样的工具式主人公如何让我感动?
“李安也是借助同性恋的遭遇来表达自己对世界的看法,可是不同于以上作者,李安在《断背山》中真正地将同性恋视为茫茫普通人中的一员。最能表现这一点的就是李安用了近乎占全片三分之一的时间为我们展示了两个主人公之间的同性之爱是如何生发的。这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影片中最美的段落——原来同性之爱和异性之爱一样纯洁浪漫,来得一样澎湃!就此,我感觉到同性恋的爱和普通人的爱没什么两样,同性恋和普通人没什么本质差别。李安的这种叙事手法及策略拉近了同性恋和大众的距离,在大众和同性恋之间建起了一座理解之桥。李安成功完成这一步后,观众不仅会将世俗对同性恋的歧见抛于脑后,而且会对主人公产生同情,被主人公与异性之爱无异的同性之爱所感动。就此,《断背山》冲破了同性恋题材电影的俗套,作为人类爱情的一种,同性之爱得到了最为完整与深刻的描摹。”

引用完毕。下面就可以无所牵绊地言说这部杰作了。

《断背山》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双男主角电影,虽然杰克·吉伦哈尔饰演的杰克戏份很重,两人绝大部分故事线平行交织,但希斯·莱杰饰演的埃尼斯才是影片的男主角,因为杰克以及其他所有角色的行为或事件归根到底都是为了促成他的成长,其轨迹也是最为完整的。

埃尼斯生长在一个对同性恋非常残酷的环境中,他的父亲也许察觉到了埃尼斯(甚至也有可能连带他的哥哥)的同性恋倾向,在他九岁时,带着兄弟二人目睹被虐待致死的同性恋者的尸体,这给埃尼斯带来了极为严重的心理创伤,为之后埃尼斯与杰克(当然也包括他俩的妻儿和杰克的父母)的人生悲剧埋下了种子。杰克的生长环境显然要比埃尼斯宽松得多,他同样能感受到外界对同性恋的敌意,也懂得掩饰自己的同性恋身份来防范无谓的危险,但这种伪装并未发展成埃尼斯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否定,只要环境合适、对象合适,他就能让自己的爱不受压抑地生发开来。

一段爱情,谁先表白,谁就承担着巨大的受挫风险,这种传统文化中的禁忌之爱更是如此。从这个意义上说,杰克首先用行动“勾引”埃尼斯,不啻于飞蛾扑火,用这种无惧“牺牲”的强大勇气来点燃埃尼斯。埃尼斯就这样被“解放”了,尽管还不彻底,但他终于可以从令人窒息的自我否定之湖中浮出片刻,自由呼吸,这种畅快,埃尼斯品尝过,便不会再弃绝。

身处同样严苛的社会环境,面对杰克的坦诚,埃尼斯没有拒斥,没有继续伪装再揍他两拳,而是将真实的自己也袒露在杰克面前,杰克对此是感恩的,但埃尼斯心中对杰克更加感恩——杰克为这段爱情所冒的暴露身份等各种风险,直面过死亡的埃尼斯对其要远比杰克本人理解得透彻与深刻。爱情的生发可以没有缘由,但爱情的持久一定有基础,杰克与埃尼斯这份互相的感恩,成为连结二人心灵的坚韧纽带。

断背山的甜蜜日子结束后,二人回到各自的生活,娶妻生子,但怎么都忘不了对方:埃尼斯用与杰克做爱的方式跟妻子同房,杰克则在四年后径直找到埃尼斯,从此两人每年总要见一两面。不得不问,他俩娶妻生子道德吗?对他们的妻儿公平吗?当然不道德,当然不公平。两个人一定都意识到了他们生活方式的道德危机,可还是杰克首先提了出来,并想出了解决方法——两人各自离婚,一起经营杰克家的农场。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方案,对他们家人的幸福和自己的爱情来说都是。可惜埃尼斯还是不敢迈出这一步,甚至在自己离婚后,仍然不敢答应杰克的这个建议——谁让他总能记起那具恐怖的尸体呢?

这就是悲剧——明知道一件美好的事物能有更好的未来、更好的结局,却永远无法实现,只能干看着它逐渐凋敝。这个过程是极端痛苦的。

真是有失必有得,有得必有失。面对这种极端痛苦,一直如锁链一样将埃尼斯牢牢困在自我否定这艘大船上的那具恐怖尸体,反倒让他可以比较心安理得地在生活之海中随波逐流,不至落水溺毙;可杰克就没这么幸运了,那原本让他比埃尼斯活得更为舒心的自由,一点点变成了无望的虚空,令他在生活之海中无依无靠,生不如死。

杰克也是凡人,他自然反抗过这种痛苦,他放弃了自己与爱人厮守终老的初心,选择结婚,在墨西哥找男妓,甚至背叛埃尼斯准备跟另一个男人去经营农场……可是,这些都没用,都无法让他“戒掉”(杰克语)埃尼斯:他自己都在生活之海垂死挣扎,却仍然不忘时刻关心埃尼斯的生活与幸福,哪怕换来的是一次次的痛心与失望。人的一生,真正爱的只有一个ta,当你遇见,就能确定,就不会再忘掉,因为,不会再有谁,比ta更像ta。

杰克突然死后,埃尼斯在他的房间看到了自己当年“丢”的那件衬衣,但杰克珍藏这件衬衣的方式,才让他真正明白杰克爱他有多深——杰克把自己的衣服套在这件衬衣的上面,正像他一直以来对埃尼斯的关心与守护。大彻大悟后的埃尼斯也以自己的方式思念着爱人,他把自己邮筒命名为“17”号,因为“Brokeback Mountain”是17个字母,他把自己的衬衫套在了杰克衣服的外面,发誓永远守护杰克……

可惜,这又有什么用呢?杰克已然抱憾而终,失去至爱的埃尼斯也注定孤守一生,只能像他住的拖车一样,孤独地在这片土地上伤心地游荡……

人生苦短,不怕苦,怕短。

怀念希斯·莱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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