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街日记 海街日记 8.7分

夏日未尽,生途未央

巾城
2018-02-01 18:29:09
巾城/文

说《海街日记》沦于肤浅还是有失偏颇的。在看似平淡的故事里也隐藏着隐秘的苦楚和人生的无奈,只是它们都没有“爆发”出来,而是被隐忍在一种几乎不真实的善意和温情中。

这种“不真实感”也许也是本片不能达到一些前辈导演类似风格的电影其高度的原因。可能是时代不同了,现在的时代已经不适合再拍小津安二郎这样的片子;即使真的有导演想要模仿小津的电影语言,也可能注定要流于失败。我一直觉得小津的片子是反信息时代的。它需要一个沉淀的过程去体会其故事里所隐含的龃龉、嗫嚅、伤害,和温情。小津的故事是深深植根于他那个时代的日本社会的;这样的社会如今却正在瓦解。信息时代的日本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空间去给人慢慢体会小津电影里的东西。当代日本人,和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倾向于放弃过程的快速结论和生活状态上快速的转换,以跟上时代潮流。对这种人生快速和多样化的追求也要求一个人能够迅速处理情绪,随即“重新进入人生战场”。小津的电影作为一种曾存在于日本土地上的精神和现实的反映,已经“落伍”了。也许还有很多传统的精神在慢慢消失或改变,因为它们不再能跟上社交软件的信息传送速度;在与多方影响(比如在今天在日本想要看《纽约时报》的文章只要上网点击一下即可)的竞争中,也似乎不再能对年轻人产生像对前辈那样深刻的影响。

是枝否认自己和小津在电影艺术上的传承关系,但除去诸多细节上的不同,他确实在用一种至少是和小津形似的电影语言讲述他的这些故事。由于上述原因,在《海街日记》中我确实感受到一种近乎日剧式的“虚假”(因为它已经不可能在今天的时代再显得真实了)。几乎所有的桥段都被刻意地开始,刻意地结束;主人公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也似乎都在彰显一种刻意的自然。这个故事带有太强的人工痕迹,以至于很多它所想要隐隐表现的东西与其接近实际的生活,倒更接近一种propaganda.

但也不能就此认为影片平庸无常,几无价值。首先,我觉得它的“不真实”不等同于“不真诚”。这是一个真诚的故事,尤其相比于那些治愈系的日剧,它包含,或隐藏了更多实质性的内容。浅野铃作为三姐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的身份问题自始至终作为一种内在矛盾推动着故事的发展;而表面上,大部分的镜头却都在描写姐妹间的互相宽容和爱护。也许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典型的将戏剧人物置于道德制高点上的俗套的艺术手法,但这样的表达方式却也由此放大了电影所没有直接表现出来的家庭矛盾和它所带来的心理折磨。作为艺术手法,如此隐忍、甚至看似单调地去讲这样一个故事,反而让它变得有层次,变得不再肤浅了。

其次,我认为这部片子非常精致。这种精致体现在几乎各个方面:每一个镜头和故事桥段的长短、小高潮与“宣叙段”的交错、副线情节的插入与淡出、副线与主线情节间主题上的联系,等等。影片的设计感是非常强的;与设计感也非常强的小津呈现两个极端——小津片中的设计感在观影过程中是几乎很难察觉到的——这部片子里的设计感是非常容易被看出来的。但不容易的是,它却并不让人因此感到厌恶。似乎导演摆明了就是要拍一个人工痕迹很重的片子,但同时,你在里面可以看到结构上的古典美;看到人间的种种情愫被艺术化地收敛和呈现;看到时间随着观影的过程和故事的进程流逝,却并不觉得无所收获。我觉得,这些都能让人感觉到一种魅力。一部艺术作品如果能体现这种艺术形式的魅力,那么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它都应该被认为是一部好作品。

最后,其实这部片子有一个很不像传统日本电影的地方,即它故事和镜头运动中无处不在的空间感。在日本的文艺作品里,这一点是相对新潮的,是1970末、1980年代之后的作品才慢慢有的。这部片子,它的几乎每一个段落都不是“满”的;整个故事像是一个由生活片段拼接起来的整体,但却并不显得残缺。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相比好莱坞式的戏剧转折甚至视觉特效,这些“细功夫”很难被观者直接察觉。也许你在观影途中觉得这部片子让人觉得看着很舒服。这个“很舒服”里面,体现的其实是导演的功力。

也许在影片没有直接拍出来的某个镜头里,四姐妹沿着海街一路向前。在不远的地方,是春夏秋冬,是平凡的嬉戏、藏着梅子酒的地窖,和有咖喱鱼蛋的晚餐。在更远的地方,她们也将各自安家,拥有完整的人生;经历坎坷和伤害、男欢女爱,和无从安放的无奈。在再远一点的地方,则是她们的葬礼和穿着黑色丧服的人们;结束和未结束的故事在这里一次次地完成交接。所有的这一切,其实电影借着各种角色都表现出来了。从夏日到夏日,四季轮转一圈,一如完整的人生。你又怎么能要求更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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