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 风声 8.1分

历史就是一个罗生门的故事,没有真相,只有惆怅

布瓜
2018-01-30 13:52:41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我以为《风声》是一部相当不错的电影,除去临近年底的一个月,我会把它认为是本年度最有成就的国产片。
 
最有成就是因为开创了一个新的国产类型片。情节比较合理(尽管对于我这样一个悬疑推理小说expert级别的读者来说,仍然未免破绽频出),人物形象除了俩主角外都很真实丰满(俩主角的问题后面还会讲),拍摄十分紧凑,很吊胃口。此前中国从没拍过把观众当智慧人类的悬疑片。
 
如果影片全部找新人来演,也许还会悬疑得多,可惜做为商业大片,上的全是老脸明星。
 
为了对得住周迅的一姐身份和张涵予那张哪怕打开了花都正义凛然的脸,观众没办法不从一开始就认定真相,剩下的就是等待个中曲折款款现身了。
 
非常值得欣慰的是,李冰冰跟苏有朋的表演相当地出彩。
 
尤其李冰冰的外表清冷,内里脆弱,让人简直要把她当主角。我甚至有那么一阵子认为如果不是因为周迅的出演,李冰冰饰演的李宁玉才是做老鬼的最佳人选。后来读了原著之后,果然李宁玉才是老鬼。虽然此前一直觉得李冰冰是个开得比较凋残的花瓶,这次简直在心里要帮她打个翻身仗了。
 
听说她拿了这次的金马奖最佳女配角,深感安慰。毕竟没有埋没人才。
 
毕竟我们是拿事实来说话的嘛。即便范冰冰长了一张天下女人都厌恶的脸蛋,也得承认她在《苹果》中的演出。
 
苏有朋是另一个演绎得比原著的角色还要惟妙惟肖的茄呢啡。当我后来读到原著时,看到那个白秘书没有死,起码是没有在这一轮杀人游戏中被冤杀时,一联想起电影中那个乌光锃亮的分头,阴阳怪气的腔调,以及被严刑逼供时全无形态摇尾乞怜的形象,甚至还觉得这样欠扁的人居然没死倒真有点愤愤然地不甘啊。
 
但是,影片还是有几个令我不能释怀的疑点。
 
首先一个,是吴志国的身份。
 
吴志国是剿匪大队长,在剿匪方面立国的赫赫功勋,前途无量,是以他从头到尾都敢这么硬气。好比一个sales如果业绩斐然,有时未免连上司也不放在眼里。
 
倒不是说剿匪大队长完全不能是地下党,但是我想会比较困难吧。
 
余则成可以搞些不痛不痒的情报麻痹敌人,同时又可以尽量保住自己的同志。可像剿匪大队长这种,每天真刀真枪,提着敌人脑袋论个数行赏干的活,面对同志,他是杀还是不杀呢。
一个杀了这么多同志的地下党,即便说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事出无奈,也很难认定是一位好同志吧。
 
其次是顾小梦。
 
她老人家背景深厚,老爹是汪伪的眼前红人,家业根基复杂。可以想象,她要是出了事,家人也全部玩完,这个事情就大了。就算地下党不计功名,可对家人的性命安危她也如此不care?她能被发展,只能说共产党的忽悠能力非同凡响。最后顾小梦表露身份,那个仗着老爹有背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纨绔富家女忽然摇身一变,居然成了一名大义凛然的革命志士。说实话,这个转变有点不好接受。

 
老鬼为将情报送出去设计的一系列圈套自然是电影的灵魂所在,不过我却觉得有许多牵强之处。
 
先说吴志国吧。他把那根刻了摩尔斯电码的香烟递到顾小梦手里时,是想好了自己来顶,让顾小梦想办法把情报送出去。如此说来的话,他受到严刑拷打时应该承认自己就是老鬼。至于老枪,他咬死了说自己不认识,编一个他们之间的联络方式,虽然武田倒未必能善罢甘休,至少可以拖延一阵。他又为何打死了都不承认自己是老鬼呢?他连命都不要,就是死不认账,摆明了就是要以性命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武田就会相信老鬼一定另有其人,绝不会放过其他人的。
 
只要武田相信老鬼另有其人,就不可能放其他人走。如此,他又怎么确定顾小梦就能将情报送出去呢。
 
至于最后他在医院里怪腔怪调地唱《空城计》,据他自己的说法,腔调的变化也能传递信息,我觉得也未免太神了。我看那个护士是一边听他唱戏,一边手在飞快地翻译成摩尔斯电码。我真想知道,这个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顾小梦把信息缝在内衣里就更不靠谱了。
 
首先她如何确认在严刑逼供之中不会被脱光衣服。剧中那么极品SM的镜头都出现了,没理由相信鬼子会很仁慈地还顾及一个女孩子的面子问题。
 
再者,顾小梦的尸体居然不被检查就送出去了。这个很不合常理。这么专业的特务人员居然如此大意,即便是反面角色,也不能这么没有智慧。原著中也说了,特务们仔细地检查了尸体的每个部分。
 
就算顾小梦的尸体过关,没有被检查出来,当天也肯定不会给送出去。因为那天晚上是最后的关键时刻,特务们死也要等到抓了大头才来处理这些P事。这个节骨眼上,万一顾小梦的尸体里藏着什么信息,或者出了什么差池,不就前功尽弃了。特务们绝对不会冒这个险。尸体留个一两天也不会怎么样。
 
就算就算顾小梦的尸体真给送出来了,谁又能保证一定会被我党的同志发现呢。
 
另外,讲一个闲话,不知道会不会有些观众跟我一样,对顾小梦跟李宁玉的关系暗暗地打下了一个问号。怎么看怎么觉着有那么点暧昧不明。
顾小梦连家人的生死都顾不上,还处处护着李宁玉。真是不一般的友情哈。
 
而这点,将会是原著中非常精彩的一部分。这是后话。
 
最后,说说本片当中的暴力美学。
 
电影当初宣传的时候也时常把其中的暴力镜头拿来做为噱头。暴力是暴力,美真是谈不上。整个就是一个满清十大酷刑的纪录片。当年看《拯救大兵瑞恩》的时候都没觉得这么血腥,这么看不下去。
话说回来,我真是对当年那些地下工作者佩服得五体投地,无以伦比。
 
不怕死,就怕死的受罪啊。
 
我常常想,要是我,一鞭子抽下来指不定就有啥招啥了。那个痛,谁受得了啊。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们被如此惨无人道地折磨也毫不屈服呢。无法感同身受。
 
 
 
 
 
在本文的开篇讲了,我以为《风声》是相当不错的电影。为什么说以为呢,因为我发现有一个故事讲得比电影还要远为精彩,那就是原著。
 
我从前读悬疑推理类小说,只读日本的。我喜欢日本那种开门见山,编排紧凑的叙述方式。连阿加莎克里斯蒂跟福尔摩斯这种素以情节见长的小说,我都嫌废话太多,活像一个做派十足,拿腔拿调的英国老绅士,阅读感差一些。而在中国,推理悬疑这个流派根本还没成形,不足一提。
 
但是看完《风声》后,我很激动。这是一部很中国的小说。语言很中国,情节紧凑,跌宕起伏,真相不到最后一刻猜不透,同时人物的情感又很真挚可信。特别是放在那样一个特殊的年代,让人除了感叹人物命运的多舛外,也深深地感叹历史的无奈。用很中学语文的话说,可谓立意又得到了升华。
 
几位主要人物的身份背景、性格特点与电影相差不大。但是除了这点跟开头是一样的之外,整个故事的发展,结局都与电影完全是两码事。
 
老鬼是李宁玉。
 
小说中的李宁玉除了 一样地清高孤傲外,来头可大不一样。
 
影片中的李宁玉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研究天体物理的高材生,父母也都是物理教授(关于他们一家都是搞物理的这点,影片倒没有交代,不过电影剧本时这么安排的,参加某李冰冰访谈录)。虽然外表看上去孤傲,其实内心也是一个对生活,对爱情都还抱有纯真理想的高级知识分子。李冰冰的表演也恰到其位地表现了这点。
身材样貌照理也是不错的,否则武田不会看上她。
 
而小说中的李宁玉,出身普通工农家庭,在国内念护士,后从事我党地下工作。丈夫也是革命同志。育有两个孩子。丈夫牺牲后与哥哥老潘假扮夫妻,一起从事地下工作。为方便工作,假装与丈夫闹别扭,甚至大打出手,于是搬到单位的单身宿舍一个人居住。
工作上一丝不苟,业务精湛。生活中不苟言笑,除了顾小梦,与同事素不交往。做人一本正经,油盐不进。
简单来说基本是个没有情趣的欧巴桑。
 
而那个正义凛然铁骨铮铮的硬汉,张涵予饰演的吴志国,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剿匪大队长。
 
他就是一个剿匪大队长,一个对汪伪政府忠心耿耿,对共军与蒋军都杀人不眨眼的汉奸(彼时正是国共合作时期),也就是所谓的彻头彻尾的反面角色。恐怕要让喜欢张涵予的观众失望了。
 
因为李宁玉模仿的是吴志国的笔迹,所以最先在验笔迹中被怀疑的事吴志国。杀人游戏基本就围绕着吴志国与李宁玉两个嫌疑犯展开,基本都是这两个人在你来我往,互咬。吴志国也是打死不承认自己是老鬼(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最后果然被打死。
 
其他人基本都是适时地出场,烘托气氛的作用。金生火照例地见风使舵,油头滑脑;白秘书照例地阴阳怪气;顾小梦则比电影还要变本加厉地撒泼放肆。
 
老鬼李宁玉最后非常惨烈地以自尽的方式捍卫自己的清白。所以鬼子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李宁玉也是被冤死的,并且放心地把她的遗书交给了她丈夫老潘。而她的信息就藏在遗书中。
 
小说说到后来鬼子肥原(电影中的武田)接到上面的秘密指示,既然找不到老鬼,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于是除了将已经排除嫌疑并且后台又硬气的顾小梦和“自己人”王田香放回去外,其他人都秘密杀害了。
 
解放后,肥原被人暗杀。故事完。
 
1?貌似小说miss掉了一个重要人物,那就是一姐顾小梦啊。这么关键的人物居然totally是电影现编的?有点不甘心啊。
 
小说分三个部分,东风、西方和静风。以上的故事都是东风中讲述的,由老潘的儿子小潘讲给作者听的。
 
作者说,就在小说即将出版之际,忽然一个来自台湾的神秘人物联系上他,声称要还原历史真相。
 
这个神秘人物,就是已经八十多岁的顾小梦。
 
然后,顾小梦讲述了一个更为离奇的故事。这个故事就是西风。在这个故事里,情报是由顾小梦送出去的。
 
原来顾小梦的真实身份是军统打入汪伪的卧底,包括她那位呼风唤雨的父亲也是。在那个时候,军统跟工党都是伪政府讨剿的对象。根据毛主席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理论,也可以说顾小梦跟李宁玉是同一条战线上的。
 
顾小梦也是很晚才知道李宁玉就是老鬼。在共同的民族仇恨面前,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大小姐顾小梦,最终选择了帮助李宁玉。
她们使用的方法(也是李宁玉设计的)比第一个故事中的圈套更为离奇。李宁玉的冷静与智慧又一次令人叹为观止。我推荐大家一定要读一读,其斗智斗勇的精彩程度不亚于电影《风声》和《潜伏》。
 
这真是峰回路转。真相原来如此!是不是比电影更精彩?
 
潘老一味地把功劳算在李宁玉这边,甚至不惜篡改真相,比较不厚道。大概作者也是这么认为,于是修改了书稿,并寄给潘老阅读。
九十多岁的潘老读完全书后一个星期没有说话,后阖然长逝。
 
有一个问题,到底为什么潘老要撒谎?按说也是革命老同志,这么做是不是不太有职业道德。
 
 
小说的最后一章,静风。
 
潘老的儿子潘教授在父亲去世后说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我们对这个故事认知的事情:顾小梦是他的母亲。
 
小说中讲到,顾小梦由于某种原因一直没有结婚,抗战胜利后与弃共投蒋的老潘结婚。老潘自然是组织安排他假投降,以便接近顾小梦,获得军统的情报。他们甚至生了一个儿子。后老潘想发展顾小梦,所以表明身份。顾小梦发现自己被骗后愤然只身离去,并定居在台湾。
 
按照潘教授的说法,父母之间吵来吵去,做儿女的只能选择沉默。
 
然而,尽管小说没有明说,我们还是能知道,其实顾小梦一直深爱着李宁玉。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爱屋及乌地嫁给李宁玉的哥哥。当她知道自己一直被这家兄妹欺骗时,可想受伤有多深,以至于连亲身骨肉都不要,只身离去。
 
在给作者讲述西风的故事的时候,顾小梦拿出了她珍藏几十年的李宁玉的遗物,包括一缕头发和李宁玉不离身的一把断齿的梳子。有什么理由让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亲身骨肉都不要,却要珍藏一位普通朋友的所有遗物呢,甚至还有她的头发。我想,在改编的电影剧本中,可能也有如此暗示,否则无法解释周迅跟李冰冰的眉目含情,特殊友谊。不过由于考虑到对青少年的影响,演员也没有明着演。
 
在西风的故事中,那个最后抉择的深夜,李宁玉拔掉了房间里的窃听器,给顾小梦下跪,恳求她看在民族大义的份上帮她传消息出去。顾小梦自己说,看到膝盖磕到鲜血直流,且泪流满面的李宁玉,她心软了,答应帮助她。可是我们知道,做为一名工作多年的资深特务,最不会动心的便是眼泪。何况之前李宁玉因为不知道顾小梦是“自己人”,企图模仿她的笔迹传递消息,被顾小梦发现,恨李恨得要命(大概也是知道被自己深爱的人利用,因爱生恨),没理由这一下就转变了心思。以李宁玉的洞察力,她也一定觉察到顾小梦对自己的情感。
拔掉窃听器以后真实发生的故事,顾小梦固然不会说了,我们也不好妄加猜测。我也很难想象一位准备以生命,甚至名誉换取更多同志性命的地下党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内心是怎样的。好像电影中李宁玉对顾小梦说的,难道情报比命重要吗?对他们来说,也许是的。
 
潘老之所以要修改这段真相,因为他无法向世人解释,自己的妻子深爱着自己的妹妹。所以他宁愿被误解,也只能选择一句话不说。即便是现在这样的社会,les也不为世人所接受,何况他们那个年代。
 
再者,我们也可以理解,在解放后那个国内沧海横流的时代,如果让人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军统特务,会有怎样的下场。为了孩子,我相信潘老的隐瞒是最好的方案。
 
这好像一个罗生门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版本。你不知道到底谁的版本是真实的,然而好像又没有必要知道。
 
对于像潘老,李宁玉,余则成,甚至顾小梦这样的人来说,有的付出了生命,有的付出的比生命还多,是人生。在他们决定踏入这行开始,也许就决定好了要放弃自己原本的人生。死的人固然献出了生命,活着的人却要继续献出自己的人生,以旁的人的身份生活,直至死去。亲人不能相见(如余则成),爱人无法团聚(如顾小梦),有的甚至牺牲了名节,一辈子被人唾骂为汉奸(如《风声》的原型关露)。这些人活着也许觉着比死去的战友更痛苦,然而还不能将痛苦表露于形,他们还必须继续革命同志尚未完成的事业,背负着更大的痛苦。如此说来,死去的人倒是个解脱。
 
《风声》的故事虽然很离奇,也许不完全是真的,但是如此这般的悲欢离合在曾经的历史中一定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意味着一个做出巨大牺牲的人,甚至是家庭。
 
所以当看到余则成在台北的家中望着新挂上去的新婚照片泪流满面,而此时在遥远的大陆某个山沟沟里,翠平还在山坡上眺望着远方,望眼欲穿地期盼着余则成的归来,而事实上,他们此生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了,此时我也无法抑制地泪流满面。
 
我相信,在那个许许多多像李宁玉和余则成一样为民族默默奉献一生的岁月里,像这样的罗生门故事一定很多。然而,故事中的人在乎的都已经不是具体的真相究竟如何,因为他们在决定奉献的伊始,就已经知道,历史一定会还给他们一个公正的评价。最爱最亲的人都死去了,还有什么可值得介怀的呢。即便真相大白天下,也无法让死去的亲人回到身边,也无法让逝去的人生重来一次。
 
无论是潘老还是顾小梦,都无所谓对错,也无所谓真不真相。做为个人,都只是历史洪流中很小的一粒沙。他们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既处在如此的历史环境中,也只能是无可又奈何。即便是他们各自代表的群体,又何尝不是呢。
 
我想等到有一天,我们的国家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告诉大家一个真实的历史的时候,告诉大家曾经有一个时刻,许多不同信仰,不同背景的人们都为了共同的理想,为了民族的生死存亡而竭其一生奋斗奉献,许多跟潘老,顾小梦一样的人也能尽弃前嫌,并为曾经共同的事业,共同的亲人“历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那时,历史不再是罗生门的故事,所有人得到公正而客观的评价。再也没有惆怅。
 
最后,还是要向这些不同背景的老前辈们说点什么。他们的付出也许我们此生都无法体会。
 
麦家在书的最后这样写道,我摘录一二:
 
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没有声音,只有行动。他们甚至连眼泪都无权拥有,眼看战友在眼前倒下,他们不能哭泣,只能默默地悲伤。他们隐姓埋名,一过就是一辈子,至死都是默默无闻。他们做过的一切和知道的一切都带进坟墓里。只有风知道,雨知道。但是共和国知道,共和国的山水和人民知道,坟墓里的主人是如何在瞬间改写了历史,又是如何用他们的智慧和信念创造了历史,缔造了这浩浩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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