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问西东 无问西东 7.6分

《无问西东》:本该做成满汉全席

易水寒江雪未燃
2018-01-26 14:24:20
有一道不怎么入流的菜,叫做杂烩菜,也叫作大锅菜,在东北叫做乱炖。各地做法大同小异,就是白菜、将豆腐、海带、丸子、皮渣、五花肉之类的常见食材放入一锅炖煮而成,各种食材相互融合,乱糟糟,热乎乎,不好看也不入品。但闻着香,吃着也入味。

《无问西东》在短短两小时多一点的时间里,用四段背景宏大、人物众多的不同的故事,构成一部纷乱复杂的电影叙事。就如同不同的食材混杂在一起,做成一锅乱炖,有味道,欠精美。问题是,这可是能做成满汉全席的好材料啊。

四段联系并不缜密的故事,由什么样的主题贯穿始终?无问西东到底是什么意思?众多影评见仁见智,很少有国产电影因为主题引发众多评析,这本身就是个很有趣的问题。

让我们首先将四段故事纳入其所处的时代背景,简单梳理下,或许会更清楚:

第一段,吴岭澜是一个严重偏科的理科在读生,在那个时代的大学里,转读文科是一个比较容易办到的事情,做这样一个很自然的选择,很需要勇气吗?所以这一段给人感觉轻飘飘的,即使加入了泰戈尔的演讲,好像还是说服力不够。问题的关键在于:民国初年是一个呼唤科学、民智和启蒙的时代,物理学、数学所代表的西方科学(实科)被认为是开启民智的钥匙,因而“最好的学生都读实科”,而与之对应国学则被视为虚科或者叫做少用之学。所以,吴岭澜的转科,难度在于他首先要承认自己起码在社会认可的层面不够优秀。这个绝不是用什么“真实”能够解读的。吴岭澜的选择,实质上是个体与世俗之间的选择。可惜的是,影片挖掘的不够。

沈光耀的选择表面上是研究学问或者投笔从戎之间的选择。热血青年,投笔从戎,在那个时代没什么难选的。问题在于,“读经书、不负甲”是家训,也是他所来自的贵胄世家无数先祖的立身之道,而投笔从戎是时代的召唤,是所处环境人与事对内心血性的召唤。今天的普通人恐怕很难理解旧时代家族对个人道路的影响至之深。本质上说,沈光耀的选择难度不在于投笔从戎可能意味着的牺牲,而在于他要对抗家族安排好的生活和人生道路,对抗人生的既定轨迹。沈光耀的选择,实质上是循规蹈矩与突破界限之间的选择。

王敏佳的选择更加沉重,也更为决绝。她面对的是要在生活的荒诞和生命的尊严之间进行选择。当王敏佳站在台上,胸前挂着美蒋特务的牌子被指责勾引别人老公时,她用诡异一笑表达对荒诞的不懈,她用放弃生命来维护自己一点点可怜的尊严。在同一个火红时代,陈鹏选择用守护爱情来完成自己生命的圆满,而李想选择用死亡来救赎曾经丢弃的生命尊严。请记住,故事发生在那个曾经真实存在的时代,个人的意义曾经无限让位于集体,无限渺小以至于忽略不计。

张果果面临的选择有两个:要不要继续帮助可能给自己惹来更大麻烦的四胞胎;要不要去报复曾经陷害自己的前上司。在当今社会现实条件下,这同样很容易选择。但问题是,张果果过不去自己内心这道坎。张果果就像在社会染缸里被浸泡果实,死死守着内心深处一点善良和本真。他所有的纠结和矛盾是要不要妥协,要不要认同和实践当今社会精致利己的实用准则。或者说,纠结和放下之间,就是张果果的选择命题。

《无问西东》讲的就是有勇气的选择。既然是选择,选择的依据是什么?台词里多次强调真实,可什么是真实?那就是依据本心,不为外力左右。将无问西东这个词翻译成大家都能听懂的普通话,意思就是:我想这么干我就这么干,爱谁谁……

纵观世界历史,没有哪个时代能够像这一百年中国历史进程这样风起云涌。百年中国,太多的大事件、大人物、大思潮以及大变革,为今天的思想和艺术创作提供了世界上仅有的机会。就像是各种丰富精美的食材令人眼花缭乱,足够完成一桌极致的满汉全席。可惜,我们的厨师做惯了家常菜,还不具备做满汉全席的能力。

毫无疑问,这部电影的素材非常好,画面也非常精美,故事的叙事节奏和内在关联也颇具匠心,不失为一部好电影。但问题是作为编剧和导演的李芳芳拍摄这部作品是有野心的,她会满足于仅仅拍一部好电影吗?

这部电影的问题有两个。

第一,故事挖掘深度不够,这一方面是因为叙事时间有限,另一方面,情绪化或者说诗化的语言和镜头对故事本身的张力构成了削弱。

第二,背景和主题过于宏大。正如前文的梳理,导演试图在短短的两个小时的时间内,表达世俗、救亡、荒诞、救赎、尊严、放下、本真、守护等等一系列重大命题。这些主题之间有关联吗,当然有,但还不够。全面就很难深刻。仅以本片看,李芳芳导演还需要学会舍弃。

其实以构成这部电影的素材而言,不太适合拍成一部电影,更适合写成一部长篇小说。我个人认为,以构建这部电影的野心以及在本片体现出的匠心和能力来说,李芳芳导演更应该潜心下来创作这部《无问西东》的长篇小说。我相信如果能沉下心来保持高质量的写作水准,那将有可能是一部百年中国的命运史诗,一部当代文学史上的未来高峰。

对观者而言,看电影不是为了批评,有点快乐,有点思索和触动就很值得了。基于此,本片还是值得推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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