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让观众一次次地回到电影院,重温《泰坦尼克号》?

亦温
2018-01-25 看过
时至今日,《泰坦尼克号》已放映三次,整整二十年。

第一次看《泰坦尼克号》的时候,我还不足十岁,只是依稀记得故事的大概。男主角最后冻死海中固然悲怆,但比起『梦幻』巨轮的覆没和其他罹难者的悲剧,这种伤感似乎又变得不那么难以承受。

如今以成年人的视角再次观看,竟有难以自抑的悲伤,可能是因为多了害怕失去的人。而随着年龄和见识的增长,所观看的角度和深度亦有不同,才发现过去的感动只是肤浅的感动,感动过后竟是失语的症状。

电影中的每个背景、人物、对白、物品都是苦心孤诣的安排,没有一处是凑满画帧的随意。

而《泰坦尼克号》袭屏之初,许多人认为这部电影会票房惨败。电影发行几年后,卡梅隆也曾回忆道,『没人相信这部电影会赚钱,包括自己在内。』

这部有关1912年泰坦尼克号沉船事件的历史巨制严重超出预算(最终花费为2亿美元,打破当时的记录),拍摄周期也超过预期,而剪辑过后的电影最后长达3小时15分钟。

当时作为金主的福克斯要求缩短时长,卡梅隆却毫不妥协地回应道,『那你还不如炒了我,要是你炒了我,那还不如杀了我。』作品于艺术家而言无异于骨肉之亲,在巨大的投入和付出之后,有谁愿意割舍分毫?

然而,《泰坦尼克号》在那个没有互联网盛行的时代掀起了病毒式的传播,尽管首周票房仅为2,800万美元,远低于预期,但最终全美票房为6亿美元,斩获全球票房20亿美元。即使重映,依然有蜂拥而至的观众,人们对电影的热度丝毫不减。

这不禁让人匪夷所思,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人们又跑回电影院看了一遍,甚至两遍、三遍......

泰坦尼克号被称为『梦幻之船』,并『永不沉没』。

它的名字取自希腊神话中统治世界的巨人Titan,以此来展示其规模的宏大和无与伦比,然而极具讽刺的是,他们宣称的这座『连上帝都无法将之沉没』的世纪游轮最后却正是由于它的庞大而葬送了自己,因为面对冰山时,它过于庞大的体积使它无法及时转向,从而酿成了悲剧。

然而在这个所有人都顶礼膜拜的庞然大物面前,只有露丝露出了鄙夷之色。
有人会觉得露丝的倔强叛逆是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女的无病呻吟。

然而她在别人眼里乖张无礼的行为却无不透露着自我意识和女性意识的觉醒。

她博学多识,当那些绅士们在餐桌上夸夸其谈泰坦尼克号名字的由来和宏大规模时,她引经据典,以弗洛伊德来反斥男性对尺寸的着迷,而大船的设计师竟不知弗洛伊德是谁,颇具讽刺。

她对艺术也有着独到的审美和判断,从她收藏的画作可见一斑,这些画作大多为印象派和现代派艺术作品,代表着的不就是推翻规矩,相信直觉,和相信主观感受的新思想吗?

刚搬入上等舱时,她最先开始整理的是她的画,在牢笼般的生活里她迫切需要一些颜色。她拿出毕加索的《亚威农的少女》,而这幅画正是后来立体主义和现代艺术的发端作品之一,而她在毕加索还未成名之前就已能慧眼识珠。

她与未婚夫在绘画艺术上的见解疏离,甚至对立,也暗示了两人不同的价值体系以及这段关系的吹弹可破。

而露丝摆放在卧室的,正是印象派大师德加的芭蕾舞系列作品。在这幅画的右侧,一位少女忘情表演,而左侧则有一个被舞台幕布遮挡住的身影,这正是深处藩篱中的露丝真实的写照。

电影中,她参加三等舱派对时展现了芭蕾舞的基本功,而她就是画中的少女。舞台上光鲜亮丽,实则处处受到掣肘。母亲为缓解经济压力逼迫其嫁入有钱人家,她根深蒂固的观念认为女子接受教育的目的就是嫁人。

而她的未婚夫,除了和她在价值观上的格格不入,对她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她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

即使夜夜笙歌,但每日言不及义、低质的对话对露丝而言不是氧气,而是二氧化碳,巨大的孤独感令其窒息。

然而知识和艺术改变了露丝,她不甘屈从这样的生活,这也为她后来和杰克在短短几天内发展出超越阶级和生死的爱情作出了合理性的解释,而远非一个俗套的富家女爱上穷小子的故事。

他们有着相同的艺术气质,当露丝把杰克带入起居室,他看到莫奈的作品《睡莲》时,那眼里的光芒是掩藏不住的,他们是在用艺术沟通。

这也有了后来杰克亲手为露丝所画的那幅在海底沉睡了八十四年才重见天日的画像。画中的露丝一丝不挂,目光笃定,她戴着稀世珍宝『海洋之心』,却毫不在意,拒绝为物所役,不被任何人掌控。

她将画像和项链锁进保险柜,并以嘲讽的笔触写下,『这样你就可以将我和项链一起锁起来了』,宣告与未婚夫的决裂。

当然,杰克吸引露丝的不只是他的艺术才华,还有她无法企及的自由和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Make Each Day Count』。

电影中最经典也被后人无数次模仿的桥段,杰克托着露丝的手,让她迎着风慢慢张开双臂,露丝兴奋地说『我在飞,杰克』!杰克对露丝最大的意义是教会了她应该如何生活,追求自由和幸福。

当她决定和杰克迈向自由的新生活时,她说道这很疯狂,正如她收藏的毕加索一样,美妙又似乎毫无逻辑可言,但她仍然义无反顾。

至此,杰克和露丝跨越阶级的爱情真正成立。但当我们认为这部戏的内核是关于一段传奇爱情时,我们又浅薄了。

露丝的形象呼应的正是思想解放的时代背景和当时美国女性主义的潮流,有见识的女性冲破世俗羁绊,追求个人自由和人生理想。

作为一个英国没落贵族的小姐,她最后抛弃自己的贵族姓氏,以杰克的姓道森在自由生活的新天地开始打拼,『以你之姓,冠我之名』,而这个自由世界就是美国!而露丝就是杰克心中的『自由女神』!

这是一个关于旧时代的没落和新世界崛起的故事。
泰坦尼克号上有着森严的等级划分,上位者可以自由进入,而下位者在入船之前必须检查身上是否携带虱子。下位者不可随意出入上位者的地盘,而上位者却可在下位者的地盘上遛狗。

即使是富人阶层鄙视链依旧存在,贵族对暴发户的鄙视,新进阶富人阶层的玛格丽•布朗太太依旧遭到露丝母亲和伯爵夫人一等人的不屑和排斥。

整个头等舱都弥漫着对金钱、权利、地位、男性的崇拜感。

当细心的露丝发现船上的救生船远少于船上的乘客时,她向那些男士们表达了疑虑,而他们则以过多的救生船有碍观瞻的理由作了回应。

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不就是那些急功近利、傲慢的绅士们吗?他们怂恿船长急速前进,问他想不想在媒体头条的溢美之下光荣退休?即使在探测到前方有冰山时丝毫不减速,依然沉迷在『永不沉没』的自我催眠中,而在幻象破灭之后,船长终于无奈地说了一句,『这下真的上头条了』。

而最后获救的大多数还是上流人士,危难来临时,他们将底层人士锁住,以至有人呐喊道,『请给我们生存的权利』!

当泰坦尼克号全部覆没,1500人落水,二十艘救生艇上尽管仍有余座,却只有一艘回去救人,而到达的时候大多数人已冻死海中,令人触目惊心的画面是一个妇人手里怀抱着一个婴儿,身上已覆满冰霜,失去了哭啼的能力。

被活活地冻死,用杰克的话来说,『那是一种千刀万剐的痛』。而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值得一切的诅咒,他们虽然获救了,但永远无法得到原谅。

泰坦尼克号就是大英帝国在十八、十九世纪称霸海洋的象征,然而在二十世纪初通往美国的途中沉没了。沉船事件是1912年,距离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有两年。而美国就是在世界大战中慢慢崛起为世界强国。

而那颗价值斐然的『海洋之心』本身就是『旧制度崩溃和大革命来临』的符号,出自被推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

露丝的未婚夫本想在危难时将『海洋之心』带走,却在无意中将其落在了送给露丝的外套内。所以在未来的八十四年里,『海洋之心』一直在露丝那里。

她怀揣着宝物,从未被人发现。直到最后又因为『海洋之心』,她被带回尘封的记忆,最终将『海洋之心』丢入杰克长眠的那片海里。

她劫后重生的余涯里都在践行着杰克的理念,『Make Each Day Count』。她不希望后人再为权利、金钱迷乱,人生最宝贵的是让每一天都过得有意义。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我最爱的人死去了,我却不得不活着』。巨大的悲伤过后要为自己选择一个活法,露丝选择了不得不坚强。带着对过去的无尽回忆去趟过时间的长河。

杰克在死前对露丝说,『听着,露丝,你会离开这里,你要继续生活,你会生很多孩子并看着他们长大。你会长命百岁,然后实在温暖的床上而不是这里,你听到了吗?』
她也做到了,影片的最后露丝在睡梦中死去,与杰克一同长眠在同一片海上。摆在床边的是她悲痛过后精彩纷呈的人生,她做过百老汇的演员,在海边像男人一样叉开双腿骑马,坐上了飞行器,结婚生子,还像杰克约定的那样活到了一百多岁,这是一份完美的答卷,她全做到了。

在痛失所爱之后,将自己灵魂的一半用来记住,另一半用来放逐。

电影真正的结局在后面,这是露丝的梦境,一个伟大结局的隐喻视野,泰坦尼克号在残骸中渐渐恢复至往日的光彩。推开门,船上的乘客和员工不论贫富、老幼,全都聚集在一起,唯独不见的是她的未婚夫,杰克像当初参加舞会时一样站在泰坦尼克号标志性的大台阶上等待着露丝,而不同的是,他这次没有穿西装,而是那一套普通的街头服饰,露丝一袭白裙慢慢走上台阶,与杰克重逢,他们幸福地拥吻,船上的观众雀跃地鼓着掌,画面在那一刻定格。
可能就是这个结局让观众一次次地想要回到电影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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