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山中的牛水寓言,中国现代文化的挽歌

卷耳
2018-01-24 看过

——它是《妖猫传》前篇,也是陈凯歌最好的作品

大雾茫茫,伐竹丁丁,锄头烂了柄,胳膊折在袖子里了。

涸泽碾固,咱们的牛儿拉着犁走进了白太阳,

放一把大火去烧青山,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这是一个忘了时间也被时间遗忘的地方。

将声画不同步玩到了极致,他深厚的中国古典文化与复杂意象世界的结合,

使《孩子王》成为陈凯歌,也是第五代导演最好的作品。

目录

前言 被误解是天才的命运

一、牛水寓言:对中国教育与文化的沉重反思

二、一种完全中国式的电影叙事:被打乱的棋盘

三、声音的极致运用

四、“以后还有更大的字典,我还要抄”

五、放归山野,看清迷雾

六、中国古典意象世界

七、山中人,雾里花

八、从孩子王看陈凯歌的女性观

九、《妖猫传》前,对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初试泼墨

前言 被误解是天才的命运

1988年这一年,陈凯歌第一次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他带着他执导的第三部电影《孩子王》,参加了这一年金棕榈奖的最终角逐。在此之前,在中国,只有岑范执导的《阿Q正传》获得过入围的殊荣。

但是,很遗憾的是,这次世界看到了陈凯歌,却没有完全读懂他。在当晚的评审中,他落选了。不仅如此,这部电影还被外国电影记者们评为最令人厌倦的影片,授予“金闹钟奖”。它确实是一部令人“神思恍惚”的超级闷片。

这是戛纳的损失,也是陈凯歌的宿命魔咒,当一个人在所在的领域里走得太远,他总会被人误解。直到现在,这个咒语依然在遮蔽着陈凯歌的光彩。2017年,六年磨一剑的奇幻大唐电影《妖猫传》,在票房上竟然只勉强破5亿,而看不出任何深意的爱情电影《前任3》狂卷了18亿。这是强者的悲剧。

不像他的晚辈张艺谋和王小帅那样,他们擅长借停留在文化表层的经典中国符号——如张艺谋的大红灯笼、王小帅的自行车——来打动国外影展的芳心,虽有建树但却走通俗路线,这是一条相对平坦的康庄大道。陈凯歌却不一样,对中国历史与文化的深度思考,让他必定曲高和寡。他真正进入了中国文化的里层,却也注定孤独,就像这部陈凯歌最被低估的杰作《孩子王》,外国人不明所以,在中国也知音稀缺。

能被大众甚至外国的专业电影人士理解的,总是更为通俗且带有经典表层符号的创作,五年以后,以京剧为题材的《霸王别姬》就帮他赢得了金棕榈。但只要稍微深入一点,作品就会失去被公众赞美的礼遇。《霸王别姬》绝不是陈凯歌最好的作品,它只是够通俗,够戏剧化,也够热闹,位于陈凯歌作品序列顶端的正是这部已经不怎么被提起的电影——《孩子王》。

《孩子王》是我个人观影史上从未进入的一个地方,更与不久前上映的《妖猫传》一样,是与所有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有关的地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虽然它们在剧情上并无任何关联,但《孩子王》可以算是《妖猫传》的前篇。因为它们都在描摹中国人的精神状态,只是一个外表匮乏,一个表相华丽。

不提《孩子王》对中国文化和历史的反思深度,仅就该片窥测电影艺术边界的气魄,就让人不得不将陈凯歌捧上神坛。在这部电影中,他不仅有阿巴斯式解构电影的尝试:那些极度淡化的叙事,大远景、声画不同步乃至声画久隔营造出的间隔疏离的效应,以及通过对民间传说的深度把握,拓展出一种完全中国式的叙事语言,也让这部电影成为深山老林中一座与世隔绝的雾山。你看不穿,走不出,只因身在此山中。

它是有关文革与教育的雾山牛水寓言,也是一支中国现代文化的挽歌。

一、牛水寓言:对中国教育与文化的沉重反思

《孩子王》是电影中的异类,该片神秘奇特的氛围、淡化叙事的散文风格、大远景、模糊不清的台词、甚至单纯以极难被捕捉的声音为叙事载体,都让很多人将它视为畏途。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这部电影的观影感受,那就是——迷迷糊糊,晃晃悠悠。确切地说,就像磕了迷幻药。

但陈凯歌电影的氛围及带给观众的感受,一向与主题密切相关。如《霸王别姬》“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与“戏梦人生”的主旨;《妖猫传》让人“华丽到晕眩”与“华丽是最大的幻术”;《边走边唱》的史诗气质与“性别哲学”的探讨等。《孩子王》中被刻意营造出的那种神思恍惚感,正与它“文革是一场蛊”的主旨及烂柯山神仙世界的外部构造相契合。

作为一个反思文革与教育的牛水寓言,破解它的关键,就藏在老杆在黑板上下意识写错的那个怪字——牛水【写作上牛下水】中,捉住了出现在该片中的“牛”和“水”,就等于找到了走出《孩子王》这座雾山的指南针。

1.1 牛:中国人、农民、学生

在一定程度上,《孩子王》可以说是一个借动物讲人的寓言,这个动物就是该片中的活物意象——牛。作为重要的耕地家畜,牛对以农业经济为基础的中国古代社会异常重要,它不仅是主要的替代型劳动力,而且还是普通百姓的重要家庭财产之一。文革期间,中国的经济几乎陷入全面停顿,说当时的中国仍然是农业社会,应该是贴切的。

牛也最能代表中国人隐忍倔犟的性格,在《孩子王》中牛就是中国人尤其农民的化身,他们都是失语的、任劳任怨的、也是忍耐力极强的。具体到该片重要主旨之一的教育层面,牛就指向了学生,他们的共同点是都需要被引导。老杆和电影中出现的放牛娃一样,他们都是“孩子王”,只是一个放牛,一个放牛式地教学生。

在这部电影中,“牛”元素的出现大多都是显性的,牛的实体多次出现不断昭示着它的重要性。

第一次出现牛,是老杆在黑子陪伴下赶路去学校,在山路的拐弯处,远远看见一个放牛娃赶着牛群迎面而来,这预示着老杆与放牛娃的平行命运。第二次出现牛,是老杆深夜在门外看到的那头误闯学校的牛。这代表通过对字典的深度反思,他明白了自身的蒙昧性。第三次出现牛,是老杆在山顶再次碰到放牛娃和牛,老杆提出要教放牛娃识字,他却走开了。这是老杆无力对抗教育痼疾、解救愚昧的绝望。第四次出现牛,是老杆离开学校时,看见放牛娃也到山上撒尿,这是对“老杆即放牛娃”的最终揭秘。

除了上述“牛”的具象现身,牛群铃铛作响的丁零声,在影片中几乎是无所不在的。看电影时,需要思考为何这些牛铃响会在此刻出现。如在第一场戏“山顶小屋的一天”与最后一场戏“烧坝”中,在它们驳杂奇异的声响中,都夹杂了牛铃铛的响声。这是对文明已毁、愚昧将至的心痛揭示;在老杆回队探友那场戏中,当老杆说起自己念书时的往事,当他讲到跟老师打赌的学生们打开字典的任意一页,发现“还真没有全认识的”时,不知从哪传来了几声微弱的牛铃铛响,这是对文化普及任重而道远的无奈叹息。

1.2 水:水、尿、酒、雨、雾

上水无形,大道即隐。在《孩子王》这个牛水寓言中,不像“牛”大多偏实物,“水”元素在该片中出现大多数是隐性的。其中,绝大部分都单纯以“水声”为表现形式,被发挥到极致的声画不同步,更增加了想要捕捉“水”的难度,它的隐匿正是造成阅读困难的罪魁祸首。

1.2.1 水,教育之源,文明之流

教育被称为文明之源,在电影《孩子王》中,水代表了文化与知识。人想要有品质地生活,而不是动物式的活着,就既需要吃饭(舌——食物),又需要喝水(氵——精神与文明)。但在文革时,老杆他们不仅要承受物质的贫乏,还要忍受精神的荒凉。知识青年们在最能“喝水”的年纪,被“上山下乡”的政策裹挟,被放逐山野,成了耕地的家牛。

但即使在文化的荒漠中,也有隐隐流动的水流,只是或时断时续,或干脆成为随时有干涸危险的地下河。在影片中,水出现的次数并不少,但却极其隐蔽,从而导致“寻水”异常困难。

第一次出现水,是队长找老杆谈话,向他宣布特殊任务时,队长抽的水烟筒里发出的水的咕噜声。这个水烟声在老杆回队探友时,又出现了一回。 文革时期,中国文化界满目苍凉,没想到在不识字的队长(一般是也是村长)的水烟筒里,竟然发出了水的微弱声响。这个认识到老杆“是个人材”的老农,成了保护行将断绝的文化水流的人。

第二次出现水,是老杆赴任前,知青们最后一次聚餐时做竹筒饭的水。摄影机给了做竹筒饭的过程一个特写:把米饭、水(知识)装进竹子(知识分子)里,再放到火上烤(文化的毁灭),这是对文革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一个绝妙的嘲讽。

第三次出现水,是这次聚餐时老黑说的一句话,他嘱咐老杆“别忘了朋友,二回开会看电影什么的,路过你们学校,歇个脚,喝口水”。在《孩子王》中,老杆教课的学校的确是个有水的地方,每次有客人来教务处,校长老陈都亲自拿竹水瓶给客人倒水,不仅给老黑倒过,还给后来的吴干事倒过。学校本就是传播知识的地方,既然水代表了文化知识,学校里有水自然也是天经地义的。

第四处出现水,是老杆在黑子的陪伴下赶路去赴任,沿途先涉过了一条河,过河时,知青们的画外音仿佛从远古的水面上飘来,他们嘲笑老杆教书还带刀。老杆扬起手中的鞭子,在水面上抽起一片水花。这个举动预示老杆此去必将激起学校的水花。这句“远古的传言”回荡在河面之上,它本就是从古至今对于教师的要求。

第五处出现水,也是以水声的形式出现,老杆和黑子赴任途中,偶遇一段被滑坡封死的路,陈凯歌用过去发生滑坡时的声音,对滑坡是怎么发生的作出了解释,这段声音里就伴着流水声,这是文革时教育滑坡、文化流失的折射。

第六处出现水,是老杆在抄《 “平静”中的“不平静”》 那节课的板书时,下意识写错的一个怪字

——牛水【写作上牛下水】。这是牛水寓言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即“牛”与“水”的第一次回合。在接下来的生字讲解时,又出现了一次水,这次是氵的部首。老杆用说文解字的办法将“活”字拆开来讲,活就是活着,也就是左边一个氵(水,文化与精神),右边一个舌头(舌,吃饭),进一步解释了水(文化与知识)对人的重要性。

第七次出现水,还是水声,而且是以画外音的水声出现,因此极易被忽略。某天清早,校长在操场上洗脸,他提醒老杆去县城抄统一备课教材,在他说这些话时,摄影机自始自终都只对准了蹲在凳子上的老杆,校长完全在画面之外。他的“变相的警告”混杂着洗脸的水声,从画面外传进来。用水洗脸象征他是搅混水的人(教学糊弄)。在老杆不置可否地笑着走开后,画面外随即传来了他“嗯?”的一声疑惑,紧接着就是他泼水(辜负了教育职责)的声音。

第八处出现水,是被提前的“打赌事件”的结果发生那天,在砍竹子的现场,老杆教给了王福和学生们一个扳不倒的道理,即记录一件事永远在事后,要实事求是。这场戏中流水声最大,河流的水声以前所未有的声量出现,象征着这一节特殊的劳动课对学生的教育意义最大。

第九处出现水,是以“远古的传音”为表现形式,抄字典累了的王福站起来活动身体,他把石碾上拣起的石头抛向远方,发出了类似石头掉进远古的河流中的空谷回音。直到影片的后半段,在隔了很久以后,这个石块才从远古的川流掉进了学校教室的水碗里。这是对文化顽石穿越千年的文化之河,依然掉到现代,砸碎了教育之碗的隐喻。

第十处出现水,是来娣留下来给老杆烧饭的当晚,王福也在老杆宿舍抄字典,懂事的他主动帮忙洗菜,于是我们听到了他洗菜的水声。王福是老杆教的初三班上最好的学生,不仅求学心重,而且还有敢于挑战权威的反叛意识,把他和代表知识的水关联在一起,是合理的,也是必要的。而植物象征自然的野性,“用水洗菜”代表文化也有不好的一面——它是一种驯服,让人丢了自由与反叛的天性。

第十一次出现水,是一个堪称全片最隐晦的空镜,在老杆布置砍竹子任务时,摄影机没有拍摄他们,而是绕到了他们后面的空操场,从上至下拍了一棵枯树,最后定格在一只破了的石碗上,碗里的水马上要流光了。砍竹子象征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当宣布砍竹子任务时,摄影机对准这只破碗,这是对文革使文化毁坏殆尽的讽刺。这只破掉的水碗,也是对那块“穿越时空的石头”究竟落在何处进行了交代。这个空镜过后没多久,就是王福跟老杆打赌那场戏,他跑回教室拿字典,伴随他的跑步声,我们听到了类似石头掉进水碗的声音。这场戏本该在空镜之前,它交代了那只水碗是如何被打碎的,但是陈凯歌却打乱了它的顺序。

第十二次出现水,是老杆离校前在宿舍里整理行李,他拉下了竹窗,黑暗中传来倒水的声音。然后,他背上行囊关门离开了。镜头推近老杆给王福的字典和留言,这象征着老杆在离开前,给学生留下了细弱的文明之流。

1.2.2 尿,消化后的有用知识

在影片中,不仅“水”让人难以捕捉,而且它还以各种变形的样态出现,这些水的变形包括:尿、酒、雨、雾。

水是文化与知识,尿是经过人体消化后的水,也就是经过人思考和过滤后真正有用的知识。说尿有用,是因为牛爱喝尿,因为尿是咸的,盐就是水分蒸发后剩下的结晶体。因此,牛爱喝尿,跟人爱真正有用的知识,而不是有水分的陈词滥调,是异曲同工的。

在老杆被解聘离开之前,他在最后一课上,跟学生们解释了当初写错的那个怪字——牛水【写作上牛下水】——的由来。他曾在队里放牛的经历让他知道,牛爱喝有咸味的尿,所以,他常憋了尿到山上尿给牛喝。这段放牛的日子,跟他这段短暂的教课经历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当他成为光荣的“人民教师”以后,为了不辜负娃娃们,不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他决定抛开课本不教,而要教给他们真正有用的知识。在影片临近结尾时,老杆在山顶最后一次看到了放牛娃也憋了尿到山上尿,这正是对老杆就是放牛娃的揭示。

1.2.3 酒,借酒浇愁愁更愁的神仙药

在《孩子王》中,化用了一个中国的民间传说,那就是烂柯山的传说。那是一个樵夫误闯神仙世界的神话。 与那位“观棋烂柯”的樵夫一样,老杆和那些被下放到云南插队的知青们,在深山老林中住久了,身上不免也染了几分神仙气。

好多知青都随身携带酒葫芦,好能随时随地喝上一口。老杆也有一个,在刚收到调令后,他不仅手持葫芦,一边喝酒,一边悠哉悠哉地吟诗——“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是休”,活像一个雾山里的活神仙。后来,他还将这个葫芦背去了学校。

在临行前一天,为了欢送老杆,知青们组织了一次聚餐,他们都或拿着葫芦,或拿着酒杯喝酒。胖姑娘来娣也豪爽大饮,但在老黑的酸言酸语下,来娣将酒斥为“狗尿”。

酒是被蒸馏或发酵过的水,来娣将它斥为“狗尿”,这是对酒的价值的贬损。至少,在陈凯歌看来,不像人尿能满足牛的渴望,知青们借酒浇愁的生活只不过是自我麻痹。

1.2.4 雨,自然的无穷启示

知青们第二次来学校探望老杆时,他们起哄让老杆给他们上一节课,在刚进入教室时,一位男知青看见破旧不堪、四面透风的教室,说了这样一句话——“漏雨吗?”

雨是来自天上的水,这句话不仅是对文革时恶劣的教育环境进行批判,更是与习惯从大自然中汲取应对现实力量的老杆有关。

当老杆对照本宣科的教育习气产生怀疑时,他朝碎镜中分裂的自己吐了一口口水,这种心理的分裂让他陷入痛苦和自我否定。在犹豫不决的关口,他总是在夕阳的旷野中久久伫立,用手触摸自己的胳膊,让大自然的野性唤醒内在的抵抗力量。在听了云南老农粗犷的山歌后,他终于有了对抗规则的勇气。除了他,影片中还有两个人与“大自然的启示”有关,只是他们夹在书中的是“干枯了的自然”,一个是王福夹在书里的干花,一个是以前的李老师课本里的干树叶。

大自然是最好的老师,当人类社会中的痼疾损害着周围的一切时,走进山林,汲取力量,这就是古代隐士心向山林的心理动机,也是现代人喜欢旅游的重要原因。雨,作为天上来的水,在这个简陋低矮的草屋教室中,给老杆和学生们带来了大自然的无穷启示。

1.2.5 雾,也畏浓雾遮望眼

《孩子王》中最隐秘的水,其实是无处不在的,那就是雾。这是一个大雾弥漫的异质世界。作为悬浮在空中的水,雾的形成条件是:冷却、加湿和凝结核。对人类而言,雾是百害无一利的,不仅使能见度下降,影响交通,而且还会带来各种疾病。雾也是文化,但却是一种让人云里来雾里去的“水”,它会遮蔽人的视线,让人在无所遁逃中迷失方向。纵使黑暗给了人黑色的眼睛,但汲汲以求寻找光明的人们,却也畏浓雾遮望眼,因为这阻碍了他们前行的脚步。

综合上述分析,我们可以得知《孩子王》是一个关于文革与教育的牛水寓言。在教育层面,也许我们更应该反思,是否真的教给了受教育者独立思考和真正有用的知识,而不是培养庸才和考试机器。而这首雾山中哀戚悱恻的文化挽歌,也在等待不被传唱的那一天。

二、一种完全中国式的电影叙事:被打乱的棋盘

陈凯歌在《孩子王》中最大的成就,就是借助对民间传说的深度把握,对“中国人写作文总在事情发生前”这一常见现象进行结构性讽刺,从而拓展出一种完全中国式的原创电影语言。

一般来说,在进行电影叙事时,有多种叙事策略可供导演选择,最简单的就是顺时的流水账。如果想让叙事变得更复杂也更高级,就可借助倒叙、插叙、闪回乃至意识流。但是,陈凯歌在该片中,完全甩开了这些传统的手法,而是借助巧妙运用“现代烂柯山”时间机器,将中国作文“倒果为因”的不良风气化为叙事结构,两者叠加在一起,幻化成一种独具中国特色的现代叙事。

2.1 “现代烂柯山”时空机器

在主题方面,《孩子王》是一个“古代走进现代”的神话寓言,通过对烂柯山古老传说的巧妙化用,对文革时中国文化与教育的滑坡及中国人精神状态的成因,进行了穷根溯源式的反思与批判。

烂柯山是在中国民间广为流传的神话传说。据北魏郦道元所著《水经注》中云:相传,晋时有一叫王质的樵夫到石室山砍柴,见二位童子下围棋,便坐于一旁观看。一局未终,童子对他说,你的斧柄烂了。王樵回到村里才发现已过了数十年。因此后人便把石室山称为烂柯山,并把“烂柯”作为围棋的别称。

在《孩子王》中,一开头就用延时摄影呈现了山顶学校一天,以光影在一天中的变化,象征了这座现代烂柯山自身具有的时空变幻。这座山在老杆赴学校报到的那天,四周的群山被大雾遮蔽,仿佛有仙人居住。而且,在影片中也出现了老杆看知青下棋的戏,正如王质看两仙童下棋。学校里的石碾(石室山)、横梁(石室山上的横梁)、坏了的钟表(丢失了时间感,天上只一日,人间已千年)和砍刀(樵夫的斧头),都一一对应烂柯山传说中的描述。这一切都昭示着这所看似普通的中学,实为20世纪的烂柯山,而它所在的地方就中国。

《孩子王》也继承了烂柯山的神话色彩和普世寓言意味。在电影中存在很多不能解释的地方:究竟是谁调老杆去教书?为什么学生们在老杆来之前,就知道了他的名字,还在他宿舍外和黑板上画了老杆的画像?隔壁那位女老师究竟是谁?她为什么对着空教室讲课?这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奇怪之处,就是在提醒观众——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教”与“学”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文革的现代神话。

在影片中,这座山顶有学校的山的空镜一共出现过三次。影片一开始,这座山随着一天之中光影的变化不断转换着模样,象征着片中的故事就是现代的烂柯山传说。结尾时,它被一把大火烧了,预示着这是文化的再一次毁灭。而在打赌事件的结果和过程中间,这座山再度在黎明的黑暗中浮出,则是我们即将搭乘它回到过去的一个预告。

有一点值得提出,那就是《孩子王》“被打乱的棋盘”式的叙事结构,并不是得益于剪辑手法,而是来自故事结构本身。也就是,我们不是借助剪辑回到过去,而是因为我们都身处“现代烂柯山”之中,在它自身扭曲的时空下,我们和电影中的人物一起,进行了时空穿梭。

围棋起源于中国,作为一个酷爱下棋的民族,那局让王质流连忘返的烂柯山残棋从古代一直下到了今天。在《孩子王》中,陈凯歌没有把自己当成局外人。在现代烂柯山的庞大石棋盘边,老杆、樵夫王质们、陈凯歌和所有电影观众一起,都站在旁边观棋不语。只是老杆在看棋时,还对樵夫们有没有砍竹烧山忧心忡忡。陈凯歌却看透了棋的路数,一掌“打乱了棋盘”,想让观众们不要再“观棋烂柯”。

在《孩子王》中,陈凯歌借以“打乱棋盘”的法器,就是“烂柯山”扭曲的时空,借助它不仅能让叙事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穿梭,而且,这种对迷离机制的动力仿效,将叙事推向了“迷乱”的极端,在观众心中催发了一种相同的迷离,从而到达解释“迷乱”的河之彼岸。

2.2 倒果为因

《孩子王》中学生们上过的最重要的一课,既不是讲课文,也不是写作文,而是砍竹子任务时,老杆借与王福打赌,教给了学生们实事求是的人生道理。

大概土生土长的中国人,都曾有在活动前就把以活动为题的作文写好的经历,如,在植树节前,就敢提笔写有关植树节当天的作文。没有去过天安门,却能发挥想象力把“天安门看升旗”写成一篇文章。在这样不良教育风气的影响下,王福以能在事前写作文的能力为荣,还带着必胜的把握跟老杆打赌,说自己在“砍竹子”前,就能把“砍竹子”的作文写好。

这无疑是一个天方夜谭,但是他却深信不疑,那是因为以前的老师都是这样要求的。孩子的世界观还没完全成熟,很容易受各种错误观念的影响,误认为那就是真理。所以,王福在过程中一直信心满满,他是怎么做的呢?

原来,王福提前一天的大清早就和父亲一起上了山,砍完230根竹子后,他就回去写作文,当天零点前就写好了。但是他还是输了,老杆一句话就点醒了他——“你的作文虽然是昨天写的,可劳动也是昨天的”。在老杆对王福说这些话时,摄影机没有对准他们,而是一一扫过班上的同学。尤其需要注意的是,这场戏中流水声最大,象征这一节“课”的教育意义也最大。

通过这次不同寻常的砍竹劳动,老杆教给了学生们一个朴素的做人道理,那就是必须实事求是。“提前写”只是一个表象,它真正的弊病在于不求真相,甚至胡编乱造,在本质上,也是中国“抄”文化的一部分。而这种已经“风靡”了全国的不正之风,正在毒害人心,造成真伪难辨的恶果。“记录一件事只能在事后”,这是老杆想要借这堂“课”告诉学生们的“扳不倒的道理”。

陈凯歌这将这个道理反向渗透进该片的叙事结构中,形成了一种“倒果为因”的叙事策略,即将包括打赌事件在内的多处重点叙事段落的“结果”都提到它们的“过程”之前。

总结起来,《孩子王》这部电影的叙事结构,就是在现代烂柯山这一时空机器的法术下(时空扭曲),贯彻“倒果为因”的叙事策略(回到过去,让所有“结果”都在“过程”之前),再加上各种能带来间隔效应的视听手段(大远景、声画不同步等),使该片成功地复制了文革时中国人所处的公共环境,为观众带来了迷乱的观影体验,从而进行现身说法式的主题传递。在这个层面上来说,这部电影本身,就是一场“老杆”与“王福”的打赌。

2.3 “被打乱的棋盘”

在这种全新的电影叙事的作用下,《孩子王》的叙事结构变成了一方“被打乱的棋盘”,影片中重要的叙事时序都被有意打乱,它们一共有四处,分别是:打赌事件;“一块穿越时空的石头”;反思字典;“平静”中的“不平静”。

2.3.1 打赌事件

其中,最能呼应烂柯山时空感与该片主题的事件是“打赌事件”。这次打赌源于王福和老杆对“能否在砍竹子前,写好以砍竹为题的作文”进行的争论。在活动前就把有关活动的作文写好,这件事在中国的学校中相当常见,也很具有代表性。因此,更值得你我反思。对于“打赌事件”,陈凯歌采用的叙事策略如下——

【1 打赌结果】首先,他先给出了“打赌事件”的结果——王福打赌输了,没有赢得字典。然后,他继续不动声色地讲述王福输了的连锁反应——他开始不停地抄字典,以及来娣不忍他辛苦,想把字典送给他。这些都讲完,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

【2 现代烂柯山时空机器,回到了过去】在观众已经看得稀里糊涂的时候,陈凯歌让片头就出现的神奇的”山顶小屋”再度出现,这个山顶小屋就是现代的烂柯山,它成为了导演进行时空变幻的法杖。我们看到小屋又从黎明的黑暗中,慢慢亮起来,太阳出来了,光影在山坡上快速爬行。时间流转,一下时空就发生了扭曲,我们跟电影中所有的人物一起,回到了过去——也就是“打赌事件”发生的现场。

【3 打赌过程】这时,陈凯歌开始交代这个关键性的“打赌事件“是怎样发生的——老杆怎样布置砍竹子的任务;王福怎样问要不要先写作文;他们如何打赌。 然后,交代“打赌事件”的过程——王福如何和父亲一起提前一晚就进山砍竹,半夜前把作文写好;如何在河滩上等老杆和同学们;如何带同学们去看自己的战果。

在烂柯山传说中,烂柯山本身就是一个时空发生扭曲的地方,走进它等同于进入一个时光机器。陈凯歌先将打赌“结果”提到“过程”前,然后借助“现代烂柯山”的时空扭转,带观众和电影中的人物一起回到了过去,去看当初打赌事件是如何开始的及它的过程。

2.3.2 一块穿越时空的石头

在《孩子王》中,有一个被深度隐藏的隐喻段落,那就是“一块穿越时空的石头”,这块石头就像一个自由的时空旅行者,它从现代的“打赌事件后”被抛到了远古,然后再从远古又掉进了现代的“打赌事件前”。因为这个段落的顺序被打乱,每一个分段间隔都很远,再加上每个分段严重依靠几乎接近神隐的“水”元素连接,从而形成了该片中认知障碍的顶峰。

接下来,让我们看一下这块“穿越时空的石头”,是如何进行穿越的?以及它穿越的背后究竟包含了什么样的主题诉求,让我们先来具体分析一下这块石头的穿越过程——

【1王福向远古深川扔石头】在“打赌事件”发生后,王福陷入了抄字典的热忱中。有一天当他趴在石碾上抄字典时,累了的他站起身来活动手脚,他捡起一块石碾上的石头,把它抛向了远方。这一场景具有一种神话的意味,不仅一切都在夕阳剪影的大远景中完成,而且,这块石头仿佛被投进了远古的深川之中,那声音如同空谷传音,是被放大的。但当时观众并不知道王福抛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它落向了何处,更不清楚这个镜头的具体涵义。

【3 石头砸进20世纪的水碗中】隔了很久以后,在影片后半段,也就是时空扭转,倒过去解释“打赌事件”如何开始时。当王福跑回教室取字典,伴随着他急促的脚步声,我们在他进屋后,才听到了一个类似石块砸进水碗里的声音。这个与“水”有关的声响极易被错过,但是却对解读牛水寓言至关重要。

【2 教育之碗破了】因为在这两场戏之间,还出现过一个堪称《孩子王》中最隐晦的镜头,那就是老杆在布置砍竹子任务时,摄影机并没有对准他们,而是转到了他们另一面的空操场,从上到下拍了一棵枯树,最后定格在一只破了的水碗上,碗里的水已经快漏光了。

这个“穿越时空的石头”段落,正常的顺序应该是:【1王福向远古深川扔石头】——【2 石头砸进20世纪的水碗中】——【3 教育之碗破了】。但是陈凯歌将这件事的【结果:教育之碗破了】提到了【过程:石头砸进了20世纪的水碗中】之前。于是,我们看到这块石头的穿越轨迹,就变成了【1 王福向远古深川扔石头】——【2 教育之碗破了】——【3 石头砸进20世纪的水碗中】。这是对该片“倒果为因”叙事策略的贯彻,借以证明“纪录一件事只能在事后”的道理是颠不破的,如果“倒因为果”,就会导致看不懂。

在主题诉求方面,这块石头的穿越,是对中国数千年文化积习负面作用的揭示。如果对《孩子王》中的意象进行通盘解读,就会知道——“水”代表文明与知识,石碾象征中华文明数千年的积习。石碾上的一块石头,不仅从“打赌事件”后抛到了“打赌事件”前,而且从远古抛进了现代,它象征了中国教育之碗被打破,并不只是因为文革的摧毁力,也有中国传统文化数千年痼疾的影响。

2.3.3 反思字典

《孩子王》中第三处叙事时序的打乱,出现在来娣留下做饭的那晚,当晚发生的事的顺序是被打乱的,它在电影中呈现的顺序为——

【1起因,来娣看到王福抄字典,要把字典送给他】——【3结果,老杆反思抄字典的行为,门口看到牛】——【2过程,王福拒绝,说“以后还有更大的字典,我还要抄”】

这一次时空变幻的手段是在【3结果】那一段的最后一个镜头时,在老杆把蝴蝶叶夹进字典后,天上的月亮被忽然拉近,这预示着现代烂柯山的时空再一次发生了扭曲,带着我们回到了过去。

这个“反思字典”的事件,不仅继续贯彻该片”倒果为因”的叙事策略,将【3结果:老杆反思抄字典的行为,门口看到牛】提到了【2过程:王福拒绝,说“以后还有更大的字典,我还要抄”】之前。而且,还将时空扭曲的手段,从“现代烂柯山”升级到了“月亮被突然拉近”。

每次出现“现代烂柯山”作为扭转时空的介质,都以阳光在山上的流转象征时空的变幻,但是这个“反思字典”的事件却发生在晚上,太阳早已落山,因此,便改借“月亮的位置变化”,作为扭曲时空的手段,这既符合时空的逻辑,又带来一种别样的朦胧诗意。

2.3.4 “平静”中的“不平静”

《孩子王》中,最后一个发生时空扭转的事件,是《“平静”中的“不平静”》那节课。这一篇课文是在同一天,用至少两节以上的的课讲完的,但是这节课的顺序却被打乱了。

在影片中,这一节课呈现的叙事顺序,如下——

【叙事1:老杆写下牛水(写作上牛下水)这个字】——【间隔1:课间】——【间隔2:老杆在夕阳下甩袖子】——【叙事2(顺序提前,其实是叙事3):老杆讲生字】——【间隔3:老杆在夕阳下摸胳膊】——【叙事3(应该是叙事2,置后了):学生划生字】

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一节课的呈现中,陈凯歌再一次把【叙事3,结果】提到了【叙事2,过程】之前。而且,还借鉴了中国古典小说写作技巧之一“横云断山法”,在被打乱的叙事中,不断插入间隔场景或事件,从而增加理解的困难,完成了主旨的巧妙隐藏。

横云断山法是叙事性文章作品的一种重要而常见的章法。它是指一大段大情节被一段小情节隔断,好像云把山隔断一样。也就是说,在叙事性作品的情节发展进程中,作者在安排贯穿线较长的情节时,为避免行文的呆板,追求叙事的节奏和波澜,有意插入表面似乎是阻止情节发展的某些事件、情况或场面的写作方法。

这本是“平静”的一课,但是中间却被加入了老杆在夕阳下的“不平静”,这种横云断山法从文学走进电影,不仅让这节课的呈现不落俗套,而且无疑是对中国式电影语言的一种探索。

一言以蔽之,陈凯歌在《孩子王》中开创的这种完全中国式的电影叙事,并非为高深而高深,采用上述所有叙事结构、视听语言等,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在服务,那就是——在观众的心中复制他们精神世界的迷乱,借此对文革的集体梦呓进行根源性的解释。

三、声音的极致运用

《孩子王》是一部高度依靠声音叙事的电影,在观看它时,必须带上一对敏锐的耳朵。在影片中,由于大比例使用大远景,造成了间隔疏离的视觉效应,因此声音不仅反客为主成为更重要的讲故事的介质,而且打破了原始与桃源、过去与未来的森严界限,使形色各异的声音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如果你用心倾听,会发现它们已自筑了一个神奇的天上人间。

3.1 非实时音源

《孩子王》在声音的创新运用上,注重声画不同步的特殊效果,不仅几乎每一场戏中的声响都将延迟到下一场戏中,甚至直接依靠“非实时音源”介入叙事。

譬如,老杆在黑子的陪伴下去学校赴任,他们惊奇地发现前路被一段滑坡堵住了,两人目瞪口呆,这时镜头就像两人的眼睛一样,对准了滑坡的静止画面,却忽然不知从哪传来一阵驳杂的声响。这声音混合着水流声、竹子倒了的声音、隆隆的滑坡声和诡异的怪叫。

这段声音不是现时发出的,而是陈凯歌用“过去的声音”进行补充叙事,而且这段声音在电影中并未真的出现过。先有滑坡的结果,再用滑坡的声音叙事,解释了这段滑坡发生时的情况。在这一幕中,镜头只对准滑坡的局部,观众并不能精确地判断出这是滑坡,而不是普通的土坡。借助这种声画不同步的另类使用,既有效地排除了理解偏差,而且,从另外一个层面上来说,这也是过去声音的穿越,契合了该片中错乱的时空感。同时,借助”滑坡”这一形象比喻,对文革时教育滑坡为中国文化带来的坍塌式的恶果进行了讽刺。

3.2 远古的传音

在《孩子王》中,不仅石头能穿越时空,在过去未来间任意穿梭,声音也可以。影片中曾经出现过三次“远古的传音”,它们都是从过去一直飘到今的历史回响,历史是一面镜子,以史为鉴,促使我们对今天的自己进行检省与反思。

3.2.1 凌波杳音

在黑子的陪伴下,老杆踏上了去学校赴任的旅程,那是一个大雾天,他们先要涉过一条河。这时,摄影机只远远地拍摄他们,画面外,却传来男人们嘲笑老杆“教书还带刀”的声音,这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显得那么空旷,伴着回音,仿佛是从远古的河面上飘过来的一样。

在《孩子王》中,水代表文化与知识,河是连起来的水,因此,河代表中国文化的脉络,在这种脉络里隐藏着古往今来的文化史,也夹杂着各种鱼龙混珠的规矩,那是知识分子必须遵守的金科律令。在古代,那些科举上无功的读书人,想要生存最常见的选择就是教书。但是,教书是“不能带刀”的,需要规规矩矩地“学着老师的样子”。

涉河,象征着老杆一脚踏进了教育这条河,而这些仿佛从古代河面上传来的警戒之音,就是从古至今对读书人当老师的训诫与要求。但老杆最终还是拒绝了这段凌波杳音的警示,他扬起手中的鞭子,向河面用力抽去,顿时溅起水花一片,预示着此去必将激起学校的浪花。

3.2.2 投石古川

打赌输了后,没能赢得字典的王福陷入了抄字典的热忱,有一天放学后,当他趴在石碾上抄字典时,突然站起身,捡起石碾上的一块石头,把它向远方的夕阳中抛过去,刹时,发出了仿佛它被投入远古深川的声响。但是,石头被抛出的方向根本没有河流。

经过综合分析可知,这是一块穿越时空的石头,它被王福从现代抛进了古代的深川中,然后再从古代的深川中漏了下来,直接砸碎了文革时的教育之碗。当时王福投石后发出的奇异声响,就是文化石碾上的顽石掉进古代文化之川的声响,所以,它才那么深邃、空寂、清亮且无边。它象征着现代教育之碗之所以被砸破,不只因为文革的错误政策,还受了中国数千年文化中不死不灭的痼疾的影响。

3.2.3 书声琅琅

眼看王福每天抄字典抄得如火如荼,仿佛生了痴病,成了一台抄字典的机器,老杆不得不开始反思字典的真正意义。

在王福斩钉截铁地说出“以后还有更大的字典,我还要抄”当晚,送走了来娣,老杆独自一人在宿舍昏黄的煤油灯下翻看字典。这时不知从哪冒出一段诡异的声音,这声音中混杂着古代私塾的先生讲经声、学子琅琅的读书声、叹息声、哈哈声、呢喃声、乱语声,还有刺耳的石碾转动的响动。这段声音也许出自老杆读字典时的想象,更有可能也是来自远古的传音。

寂然无声的夜,这段来自远古的声音让老杆顿时茅塞顿开,他真正悟透了字典的真意。原来,它既是知识的神器,又是一种变相的束缚。从此,老杆走出了对字典的盲目崇拜,让他对中国文化的认识进入了另外一个更高的层面。

3.3 天上人间

《孩子王》是一部在视听语言上有野心和建树的电影,建造视觉迷宫之外,该片还以各种纷至沓来的声音为材料建起了听觉的回廊。该片中出现的林林总总难辨来源的奇异声响,共同构筑了一个耳不给赏的天上人间。

作为一部带有现代寓言色彩的知青题材电影,该片中的声音有一个重要的特色,那就是重点烘托出自然的原始与仙境的飘逸——来自远古的传音、猿啸山歌、伐竹丁丁、一声连一声的雷声或开山的炮声、烧山声、滑坡声、流水声、喊山与诡异的音乐、“从前有座山”的无限循环,都让该片笼罩在一种野性与挥之不去的神仙气象之中。而那些几乎无所不在的鸡鸣犬吠、牛铃铛响,还有来娣身上钥匙串的哐哐锵锵等颇具生活气息的声响,所有叠加在一起,共同营造了一个神秘野性的原始山林,一个鸡鸣犬吠的世外桃源。

除上述声音的创新性使用之外,还有许多对声音的精妙使用,例如隔壁那个从未露面的女老师,它讲课的声音总是与老杆的声音形成一种巧妙的互文,在观看的时候,要注意她的画外音的弦外之音。

总之,在《孩子王》中“声音”一跃成为叙事的关键手段,在影片中,很多重要段落甚至单纯以声音进行信息传递。而奇异的声效、声画不同步的另类使用和“远古的传音”,共同构筑了一个神奇的声音王国,成为该片的一大特色。

四、“以后还有更大的字典,我还要抄”

在《孩子王》的这所山顶学校里,教育的真谛就是一个字“抄”:老师去县里抄统一备课教案;不发课本,学生只能抄课文;在老杆来之前,学生写作文也全靠抄。文革时的中国,小到学校,中到单位,大到国家,抄,早已成为一种风气。因此,当王福打赌输了没能赢得字典时,他作出的决定就是——抄。

在电影中,有一个相当长的组合段落都在表现“王福抄字典”这件事——他在操场上抄字典,在石碾上抄字典,在校园前空地的树桩上跪着抄字典,还多次下课后躲进老杆宿舍抄字典...... 作为班上最好的学生,王福在抄字典这件事上极具韧性,不仅抄到昏天黑地,废寝忘食,而且当字典的真主人来娣想把字典送给他时,他还拒绝了,说“抄,我记得牢”。

根据何鸣著述的《中国隐逸简史》第二章中提到的,“汉代大兴经学,始作俑者正是一手遮天的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设立经学博士,通一经便可入朝为官,把大批文人引入古书堆中,皓首穷经,消耗生命。今文经学发展了,博兴了,而文人参政议政的机会和能力却被极大地削弱了。”

抄,本质上就是复制。老杆不教学生课本上的课文,就是因为那些课文也是另外一种抄,它们毫无逻辑与思辨,满纸空话套话,甚至颠倒黑白。他深知这样教误人,于是,就冒天下之大不韪,把课本抛到了一边,专教学生们识字和作文,前者提高识字率,后者可以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但中国人写作文也是一种抄,王福就坚持按照以前老师要求的,要在砍竹子之前写砍竹子的作文。最后,还是老杆借打赌破除了这一错误的观念。

上述所有抄的行为,都跟老杆给知青们上的那堂特殊的课——“从前有座山”的无限循环——一样,是对中国“抄”文化的揭露。抄,不仅堵塞了创新之路,而且,还会在无形中影响人的思维。隔壁教室的学生们在围观老杆上课后,竟也跟着有样学样开始念“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讲故事......”,正是这种“抄”在每个中国人身上的无限复制,导致那方象征数千年文化积习的石碾越来越重。虽然他是我们文化谷场上的神器,但在某一方面,也已成为中国继续前进的拦路石虎。

在王福说出“以后还有更大的字典,我还要抄”当晚,王福和来娣离开后,老杆独自坐在宿舍昏黄的煤油灯下,一边翻看字典,一边陷入长久的思考,这时另一段“远古传言”出现了,这是一段诡异的声音:古代先生的讲经声、学生摇头晃脑的读书声、神秘的哈哈声、呢喃声、叹息声、乱语声,最后是类似石碾转动的的声音,这代表了王福的话刺激了老杆思考字典的真正意义。

过去,他也是一个迷信字典的人,第一次回队那次,他跟知青们回忆了自己上学时那个拿字典制服学生的小老师。当时他还认为字典是神圣的、不可侵犯的。但是,看到王福对字典的过度痴迷,他开始从历史上和文化上进行反思,终于发现——字典既是圣杯,又是桎梏。

所以,在老杆离开之前,他在宿舍的树桩上留下了字典和这样一句话——王福,以后什么都不要抄,字典也不要抄。

五、放归山野,看穿迷雾

总的来说,第五代导演不仅热衷于打造迷宫,而且普遍喜欢比较宏大的主题。在这一点上,陈凯歌表现得尤其突出。他的电影中充满对生存、性别、教育与文化的哲学思考,这不仅成就了他作品的高度思想性,也使他的电影总因“费解”饱受诟病。

对宏大主题的热爱,可以从这一代导演的共同生活经历上找到原因,他们大部分都经历过文革,也都下乡过。当一个人在目睹了国家的混乱与灾难后,突然被放逐山野,在苍茫自然的感召下,他们有了大把的时间进行思考。老杆就是这类知青的代表,当他们被放归山野,在大自然的教育下,慢慢积累了看穿迷雾的能力。

5.1 雾山,迷雾中国

在《孩子王》的自然风光中,最让人难以忽略的就是那些大雾茫茫的末世景象,它就像毁灭人类的大洪水,但是身处其中的人却没有“诺亚方舟”。雾是一种有害的水,它遮蔽了行人的视线,让人行路艰难。《孩子王》是一个“有雾”而“没表”的地方,这个大雾茫茫的地方,既是烂柯山神仙世界的外部构造,又是文革时“迷雾中国”的代指。

在该片中有一个经典的360度环视的长镜头,它拍下的是一个大雾茫茫的地方——

在砍竹子当天,当提前赶到的王福扛着竹子,从河滩上慢慢走来,这时摄影机开始匀速移动,我们看到了一个大雾弥漫的幽静所在——先是远远走过来的乌泱泱的人群,然后是连绵的山,河边的一堆火光,王福在奋力地拉船,然后镜头滑过长长的河川,最终回到起点,定格在已经走到前景的那群人身上。此时,我们才看清原来是老杆带着学生们来了。

这个全景长镜头记录下的雾山,就是文革时中国的象征,而这段镜头里的声音,那些缓缓的河流声、砍竹丁丁、仿佛是炮火的遥远响声,都证明文革时的中国,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所在。

与烂柯山的传说一样,《孩子王》也是一个丢失了时间感的世界,这是一个“没有表”的地方。老杆到学校赴任时,刚进教务处,就看见校长老陈在摇晃一只钟表,这说明学校里的表是坏的。王福在作文中,也两次强调“我家没有表”。在初三教室的稻草人的手腕上,倒是戴了一块手表,不过那也是用笔画上去的。

单看《孩子王》里的表,不足以精准地推出它的含义,但是,陈凯歌的电影中的意象具有共通性,它们共同构建了一座庞大复杂的符号谜宫。在陈凯歌的另一部以民国为题材的电影《风月》中,天香里女人跳楼后,上海黑帮老大大大在目送伤心欲绝的忠良离开后,走到钟表前,拧了一下落地钟的发条。在这部电影中,大大象征西方资本主义,“拧发条”代表他是控制了时间的人,也就是控制了历史进程的人。

到了《孩子王》中,我们来到了一个没有表的神奇空间,它象征了当时的中国已是一座大雾茫茫的现代烂柯山,它已经丧失了时间感,“山中仅一日,世上已千年”,那些隔绝的日子里,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我们手中的斧柄早已腐烂了。

5.2 赶路行记

接到调令后的第二天,老杆就在老黑的陪伴下,踏上了赶往学校的路。随着摄影机的镜头,我们不仅饱览了云南原始自然风光之美,而且沿途那些被精选过的场景,都各自蕴含着深意。

5.2.1 涉水

那是一个大雾茫茫的日子。他们首先涉过了一条河流,这是“水”元素的第一次大面积出现,因此这次“涉水”具有特殊的意义,他预示着老杆将一脚踏入教育的河流。

摄影机只对准正在涉河的老杆和黑子,画面外,却传来男知青们打趣老杆“老师还带刀”的声音,这声音仿佛是从远古的水面上飘过来的,它象征着“放下刀”,是从古至今对知识分子的要求。

虽然老杆平时以好脾气著称,但是,这次他却表现得相当有脾气。他挥起手中的鞭子抽打河面作为回应,激起一片水花,象征老杆此去必将激起教育界的浪花。

5.2.2 翻山

接下来,他们进入一座烟雾缭绕的山。上一场知青们嘲笑他的哈哈声延续到这里,山里不知名的鸟儿在啼叫,还伴有砍竹子的“丁丁”声。一棵高大的古树旁,一缕轻烟袅袅升起,这片原始森林,象征着当时中国与世隔绝的状态。

5.2.3 滑坡

然后,他们意外被一段滑坡拦住了去路,老杆和黑子望着滑坡愣住了,静止的滑坡画面上,竟然传出流水声、竹子倒了的声音、隆隆的滑坡声和诡异的叫声。

滑坡,是文革时中国教育滑坡的经典象征。

5.2.4 烧山的残骸

接着,他们翻上又一座山,面对着烧山后山顶密密麻麻的树的残骸,两人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烧山后的残骸,隐喻文革给文化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5.2.5 放牛娃

再接着,牛群的铃铛丁零作响,在路的拐弯处出现一群牛,不久,戴着草帽的放牛娃进入画面,与老杆他们擦身而过。在学校附近与放牛娃狭路相逢,预示着老杆与放牛娃使命的平行性。

5.2.6 一条通往山顶学校的九曲回肠的路

最后,他们成功抵达了学校的山脚下,大雾锁深山,山脚下有一条九曲回折的小路,蜿蜒地通向山顶的学校,老杆和黑子爬到了山上。这条九曲回肠的上山路,象征的学海无涯,必须以苦为舟。

5.3 山顶的中学校

如果打散社会中的机构,将它们进行重新的寓言式排筑,那学校就是人类社会沙盘中的山顶屋舍。老杆所在的学校就建在高高的山顶上,这样的空间设计是对教育推动整个社会发展的赞美。

5.3.1 初三教室

老杆授课的初三教室,是一间低矮的草屋,每次进去都要弯腰,镜头也多次从草屋内外反向拍摄,营造出一种压抑的感觉。

教室是半开放式的,它四面漏风,桌子板凳都由原木制成,已经被磨得又脏又旧,这显示教育环境的恶劣。

教室里画满了涂鸦,在老杆讲最后一节课“上学”时,摄影机一一扫过这些象征式的涂鸦,暗示文革时期的教育已是一个玩笑。教室后面的稻草人,则象征着老师有时也是形同虚设的。

5.3.2 教务处

教务处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天窗能透下一点光。桌上摆着地球仪、坏了的钟表,还有一个竹水瓶,它总是装着水(知识),每次有客人来,校长老陈都用竹水瓶给客人倒水。吴干事来了,老杆离开了,天窗最终掉了下来,这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5.3.3 老杆宿舍

老杆在学校的宿舍是一间竹子做的屋——竹门、竹墙、竹桌、竹椅。竹代表知识分子,所以,教师住在竹屋里。但宿舍里灰多,桌椅板凳一坐就坏,这是在批判教师生活环境的恶劣。

在老杆来之前,宿舍外的竹壁被学生们画了老杆的人像,这是不合情理的,因为他们不可能提前知道老杆的相貌,这一点是在提醒我们,《孩子王》是一个神话。

5.3.4 操场

学校的操场很空旷,在那个贫乏的年代,除了那个多次出现的皮球,没有任何运动器材,只有光秃秃的红色地面。此外,只剩一棵挂课铃的老树。

在电影中,曾经出现过一幕,操场上画了一幅跳房子的图案,格子里画有各种神秘的符号,皮球停在空格里,这是对当时世界在发展,中国却停了下来的暗示。

5.3.5 校门前的空地

学校入口处前的空地上,停放着一架类似犁的工具,但是它大的夸张。老杆最后教唱歌时,夕阳的剪影中,一个男学生走到犁下,拉下了它的杆,这象征着在老杆走后,这群学生很难逃脱“牛”的命运。路尽头,有一方笨重的石碾,每次上学放学,学生们都要经过它,石碾象征逃不过的中国数千年文化的积习。

六、中国古典意象世界

在中国的文化语境中,梅、兰、竹、菊向来被用来赞美读书人的高洁。尤其是竹,更是中国文人自拟与托物言志的典型意象。竹,代表着中国的知识分子。

水烟具——队长的水烟筒是竹子做的,当他抽烟的时候,会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队长虽然不是知识分子,但却是知识分子的“伯乐”,他是促成老杆调任老师的关键人物。安排队长抽水烟,是对像他一样的基层干部,曾在黑暗时期保护过文化进行肯定。

竹筒饭——老杆赴任前,知青们聚餐吃的主食是竹筒饭,它的制作方法是——米与水混合,装进竹子里,然后放到火堆上烤。这是对文革时期知识分子悲惨处境的隐喻。

竹屋——竹象征知识分子,老杆在队上和学校的宿舍都是竹屋,学校的教室也是一间有草顶的大竹屋,教务处里有竹水瓶,代表学校是一个有水(知识)与竹(知识分子)的地方。

砍竹子——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刀,顾名思义,代表反抗。老杆赴任还要带刀,还曾出现他磨刀、挥刀的一幕,象征他不肯放弃自由与反叛的意识。在学校里,除了老杆的刀,还有一件跟刀极相似的物件儿——课铃。那是一个形状像刀的铁片,象征着学校本就是蕴含叛逆的地方。

葫芦

是世外高人和神仙的标配,契合《孩子王》现代烂柯山的主题,手持葫芦、畅饮美酒的下乡知青们,好比忘了时间的山中神仙。

在该片中,学校的操场上总是反复出现一个红色的皮球,它或停或动,但却没人知道它的寓意。

陈凯歌的电影意象都具关联性,球的意象也曾在《荆轲刺秦王》中多次出现,结合《荆轲刺秦王》可以得知,球的滚动象征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阻拦者必将被碾碎。

再加上,《孩子王》中还有另外一个球,那就是教务处的地球仪。地球仪跟球很相似,地球仪代表世界,球因此也代表世界。

球不动,代表历史停顿;球前进,代表历史前进;球后退,代表历史倒退。在《孩子王》中,这个皮球大部分都是静止不动的,甚至随着老杆命运的波动,它还会向老杆相反的方向倒退。球的静止和倒退,象征文革是中国历史的停顿甚至倒退。

王福曾在操场上抄字典,地上画着跳房子的格子,格子中画有“山、水、林”等图腾般的神秘符号,象征着金、木、水、火、土五行,它们分别对应东、西、南、北、中五个方向,而这个皮球则一动不动地停在一个空格里。这代表在世界快速发展之际,文革却使中国陷入一片空白和停顿中。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既有焚书坑儒的教训,又有凤凰涅槃的成语,火代表着毁灭。在《孩子王》这个牛水寓言中,随处可见火的痕迹,老杆不仅亲眼目睹让人触目惊心的烧山后的树林残骸,而且,最后那座位于“现代烂柯山”上的山顶小屋,也被一把大火烧了。那么,谁是放火的人呢?具体到电影里,就要看谁抽烟,谁有火柴?这些有火柴的人,包括队长、校长老陈和吴干事。他们就是那些放一把大火去烧青山的始作俑者。

锄头

老杆到了学校安顿好以后,发现自己忘了带锄头来,于是他嘱咐黑子“下次帮我把锄头带来”。后来,老杆回队探望后,自己把锄头带过去了。

老师教书育人却还心心念念着自己的锄头,这不仅象征当时的中国还是一个农业社会,而且还代表着老杆对独立性的要求。

从古到今,知识分子若进入体制,就难逃被豢养的命运,也就因此丧失了独立性。因此,有不少高洁的隐士,选择不入仕,他们自耕自足,自己养活自己,借以保持人格的独立。比如,东汉末年的经学大师郑经,他就拒绝出仕,“客耕东莱”,一面种田维持生计,一面教授门徒。

因此,锄头就成了老杆努力保持独立的符号。

石碾

象征着中国数千年历史与文化的积习,就像石碾一样难以撼动,横亘在历史前进的道路上。

胳膊

胳膊连着拳头,拳头可以拿刀,胳膊也代表反抗。在影片中,多次出现老杆摸胳膊的镜头,这是他在寻找对抗教育痼疾勇气的隐喻。

镜子

镜子是内心的真实写照,裂了缝的镜子中的两个老杆,代表他的内心已经发生了分裂。

字典

用黄布包着,象征它是炎黄子孙的文字载体,但它既是神器,又是桎梏。

作文

作文即历史。记录一件事只能在事后,这个道理是扳不倒的。

钟表

钟表即时间,“表坏了”代表文革时的中国丧失了时间感。

烂柯山

中国是一座烂柯山,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

桃花源记

该片呈现的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它既给人丢失了时间感的恐惧,又让人有误入世外桃源的错觉。

《孩子王》中的许多场景,都参照了《桃花源记》中的描绘——

队里和学校里,总有隐隐的鸡鸣犬吠,符合“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的田园风光;

老杆第一次回队里探友,当晚要返回学校,黑子夜里送行时,夜幕低垂,村子的房顶上炊烟袅袅,正是一幅“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农家景象;

下乡的生活虽艰苦,但却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有机会离开城市的樊笼,就像陶渊明说的,“复得返自然”毕竟总是一桩妙事吧。

无论是烂柯山,还是桃花源,这两个地方都同样丢失了时间感,正如文革时丢失了时间感的中国。

枯藤老树昏鸦

老杆刚到学校赴任时,曾出现过一个颇有诗意的空镜——大雾天,枯树上立着一只昏鸦,挂着铁片一样的课铃。这个中国式的空镜化用了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的第一句:枯藤老树昏鸦。

知青是一群被时代裹挟被迫离开家乡的游子,不知夕阳西下,老杆他们看到此情此景,是否生出过“断肠人在天涯”的凄凉。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赴任途中,老杆和黑子一路跋山涉水,山林中不时出现猿啸声声。在电影的时间压缩下,观众感觉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学校。这正是李白“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境。这句诗也包含了丧失了正常时间感的意味,它与“烂柯山”、“桃花源”的意境一起,共同营造了一个“丢失了时间感”的奇异空间。

七、山中人,雾里花

在《孩子王》出现了许多性格迥异的人,无论是知青、学生还是老师,他们都是这座雾山中的“山中人”,也是雾中的那些花儿,在稀里糊涂的梦呓世界空耗了青春和年华。

老杆

在《孩子王》中,老杆的形象颇具几分童话色彩。他是一个“蔫土匪”,瘦得像麻杆,长了一头冲冠竖发,平时蔫蔫的,很多小事都不在乎,但对大事却相当有主意。

老杆的名字很有深意,按照阿城的原著小说,老杆得名只因太瘦,像一根麻秆儿。但经过电影的改编,他的名字被赋予了更多的含义。

在电影中,多次拍摄他抬拉石碾的场景,这隐喻老杆想做“杠杆”,改变学校固化不当的教育方式。但无论他怎么拉,怎么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石碾都纹丝不动。毕竟,老杆以个人之力对抗数千年的文化积习与教育的顽疾,不异于蚍蜉撼树。

老杆离开学校前,他再次踏上石碾,拉杆掉下来,他一屁股跌坐在石碾上,这更表示老杆的所有努力,不过是让自己打包回队了。虽然教学经验不足,但他却是一个真正的好老师。谁也无法保证在那个班上,他没有埋下希望的火种。

王福

王福是老杆班上最好的学生,他勤奋好学,一丝不苟,是棵读书的好苗子。他是农民的儿子,认为读书能替他不会说法的农民父亲说话,他的性格就像一头牛,沉默寡言,能吃苦,不服输,有股犟劲儿。对知识的追求,让他陷入抄字典的热忱中,抄到昏天黑地。

但在他的身上也有两面性,首先他有独立思考的苗头,敢于挑战老师的权威,提出不同的看法。但同时,他又是循规蹈矩的。事事都想按照之前的老路数:老师上课要有路数,写作文有路数,而且,热衷于“抄”,抄课文、抄生字、抄字典,他都是抄得最好的。

不过,在老杆心中,这些都是可以纠正的。王福孺子可教,他最有可能成为第二个老杆。

来娣

来娣是《孩子王》中唯一的女主角,句句不离“老娘”,身上闪耀着女权的光芒,一心想做出点什么事证明自己,让男人们服气。她是老杆的红颜知己,两人之间已慢慢生长出接近爱情的萌芽。

虽然她每天只在队上烧饭,但却有当音乐老师的梦想。饱受性别歧视的来娣是强大的,也是善良温柔的,这一人物体现了陈凯歌对女性的赞美和同情。

黑子

黑子在片中是一个隐喻性的人物,抽去了他的隐喻性,这个人物可以是不存在的。

顾名思义,他的名字代表了黑暗与愚昧。除了来娣,黑子是跟老杆关系最密切的人,不仅在队上同住一个宿舍,老杆也是在他的陪伴下赴任。这象征着老杆一直与黑暗为伍,但黑夜却给了老杆明亮的眼睛。

他又是亟需被教化的暴民的象征,有点“惹人厌”的蒙昧性格也契合这一点。不仅话里话外嫉妒老杆做老师,还举止粗鲁,满口野话,缺乏基本的教养。他也不尊重女性,随意嘲笑来娣的梦想,认为她只配“揣面”。更没有什么文化,识字不多,连封信也读不明白。从思想到知识,他都是愚昧的,需要被文明拯救的。

放牛娃

跟黑子一样,放牛娃也是隐喻性的角色,在阿城的原著小说里,根本没有这一角色,他也可以是不存在的。

他的存在更像是作为老杆命运的平行参照,也是解读牛水寓言的关键切口,正是他在影片中的多次出现,不断提醒观众老杆在学校做孩子王,其实跟放牛娃放牛本质上是一样的。

在影片临近结尾时,他不仅也像老杆当年那样,在山上撒尿。而且当他最终摘掉草帽,露出跟老杆一模一样的竖发时,我们马上明白了——他就是老杆,老杆就是他。

校长

校长老陈是一个辜负了教育天职的人。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内心明镜似的,但是迫于环境,却不得不做出违背真心的事。因此,他的精神是分裂的,总是口是心非,一不小心说出了真话,马上用“不好这么说,不好这么说”掩饰。

他在内心深处认同老杆的做法,但却没有抵抗的勇气,只好唯唯诺诺。作为搅混水的人,老陈早已失去了知识分子实事求是的本质,不过是混饭吃罢了。

王福父亲

王福的父亲名叫王七桶,他跟《黄土地》中那些“不会说话”的西北农民一样,都是中国农民的典型代表。“力气大、吃饭多、不会讲话”,他们就像老黄牛那样,只会干活。但是,他却坚持供王福念书,为了帮他赢字典,竟支持儿子疯狂的举动,上山帮他砍竹子。移交字典的时刻,本来蹲着的他,马上站了起来。这是一个勤劳朴实的人,也是一个尊重知识,认为知识可以改变命运的最普通的中国农民。

八、从《孩子王》看陈凯歌的女性观

陈凯歌是一个隐藏的女性主义导演,虽然他没拍过以女性为题材的电影,都是以男性的视角出发,但是他绝大多数电影都在赞美女性。

《孩子王》中隐藏了一支女性的赞歌,他歌颂她们的刚柔并济,并为她们的不公平待遇鸣不平。

作为该片中的女主角,来娣身上突显了一种女人的英雄气概。她是该片中动静最大的人。就像《风月》中肚兜上吊着铃铛、大闹只供奉男人祠堂的如意一样,来娣腰上挂着一串象征权力的钥匙,无论走到哪儿,都发出“哐哐锵锵”的大声响。而且,常常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句句不离“老娘”。

她大口吃饭,大碗喝酒,力气大一巴掌就能呼倒老杆,处处与男人争先。虽然,男知青们总嘲笑她音乐老师的梦想,但她毫不在意,一定要“做出点什么事来,让老黑他们服气”。她比男人还胆大,不怕黑,坚持自己走夜路回去,不用老杆送。陈凯歌也只安排来娣和女班长喊“起立”。

在《孩子王》中,不只来娣,每一位出现的女性都是强大的。无论是反驳“谁要他们帮”的女班长,

还是直言男同学的流水账作文“太短”的胖姑娘,她们都是要强的,有能力的,也是智力不输男人的,散发着女性主义的光辉。甚至隔壁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女老师,虽然她是告密的嫌疑人,但她也一样是强势的。

队上的那本字典就保存在来娣手中,而队上的男人们,谁都没有字典。影片中,除了老杆和王福,只有三位女性碰过字典:来娣是字典的真主人;打赌时,字典押在了证人女班长那里;课间,一个女学生轻轻地用手摸字典。能保存字典,触摸字典,本身就是一种特殊权力的象征。

字典保存在女人手中,除了是一种权力,更是陈凯歌在肯定女性对于知识代际传递的作用。来娣一直都想做音乐老师,而且自称记得的“歌子嘞多得不得了”。音乐是感性的艺术,人类的婴儿都是在母亲的童谣中长大,在没有文字的上古时代,也是靠音乐传播知识和已有的经验。所以,才安排电影中唯一的一本字典保存在来娣这个女性那里。来娣那句“老子(老杆)作词(理性),老娘(来娣)谱曲(感性)”,更让该片有了原始性别神话的意味,她和老杆就像现代烂柯山中的女娲和伏羲,这是对《孩子王》神话意指的一种升级。

该片中的女性不仅有女性刚强的一面,而且,也有母性温柔的一面。来娣看到王福每天下课后抄字典抄到很晚,就把字典慷慨相送;女班长看王福打赌输了很难过,就恳求老杆把字典送给王福。不只上述主要女性角色,影片中其他一闪而过的女性配角也都是正面的、柔性的。如看老杆被打,替他打抱不平的烧火女知青;老杆涉河时,大喊“好好走”的女知青们。不同于男人的嘲笑与打击,女人们给老杆带来的,更多是善意温暖的感受。

但是,女性也有脆弱和痛苦爆发的一刻。来娣细腻的情感,只在被王福叫了一声“老师”后展现。原来,她也很痛苦,因为性别的偏见,她实现不了做音乐老师的梦想,只能在队里烧饭。来娣这个名字,本身就自带贬损女性的意味。这个从出生就在性别歧视中长大的姑娘,也只有她能懂老杆黑暗中的孤独,她是老杆不能缺少的红颜知己。

陈凯歌在骨子里是尊重女性,甚至崇拜女性的,在《边走边唱》中他已经深入探讨过性别的哲学,而他在《孩子王》中表现出的性别观,有一点像《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在很多细节上,都带有褒奖女性、贬损男性的倾向。班上的男学生大多粗鲁顽劣,答不上问题不以为耻,女生则多好学聪慧。但是,他并不是单纯讨厌男人,只要男人愿意接受文明的熏陶,驱除身上雄性的原始劣根,比如老杆和王福,他还是不吝惜他的赞美。

九、《妖猫传》前,对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初试泼墨

这篇文章的副标题是——它是《妖猫传》前篇,又是陈凯歌最好的作品。在上述章节中,主要论述了《孩子王》的艺术成就,接下来,将具体解释一下,为何《孩子王》可以被称为《妖猫传》的前篇。

在主题性上,《孩子王》与《妖猫传》都在对中国人进行脑部CT,以对他们的精神世界进行扫描。《孩子王》是后文革时代的类伤痕电影,它借寓言的形式,对文革时人们被下了蛊一样的梦呓状态进行了还原。《妖猫传》则是一部“外俗内圣”有追求的影片,它以商业片的外衣包裹了一个“皇帝的新装”内核,那些华丽的幻觉正是对娱乐时代的一种辛辣的嘲讽。

陈凯歌从来都不求形似,而求神真,《孩子王》中还原的文革时代,浓缩地传递了当时整个中国的集体迷幻心态,他抓住了不是某个人,而是集体的写照,从物质到精神的贫乏、丧失了时间感、稀里糊涂,好像走进了一座与世隔绝的雾山。

《孩子王》是陈凯歌对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初试泼墨,他的这幅画作无疑是传神的,掌握了“画骨”的精髓,将人们成功带回了那个让人如坐云雾的时代。

该片的主题是剖析中国教育存在的问题,但却并没有止于再现文革,而是将柳叶刀伸向了问题的皮肤之下,深入地对中国现代文化式微的原因进行了病理分析。除了文革中的政策之外,教育中存在的恶疮与数千年中国文化的痼疾,都是导致现行局面的重要原因。

《孩子王》拍摄于1987年,时隔30年后,陈凯歌再度出手拍摄《妖猫传》对中国人的精神状态进行素描。只是一个借今,一个借古;一个匮乏,一个华丽;前者更追求艺术,后者更在意商业。虽然,《妖猫传》看上去只是一部以“大唐盛世”和“侦探”为卖点的电影,但却相当有内涵,它跟《孩子王》一样,都是中国人精神世界的X光片,如果自觉不适,不妨拿出来再好好揣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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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王 - 豆瓣

孩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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