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目标观影群的避难之所(唱唱反调)

桃子
2018-01-13 看过

首发于微信公众号:[黄老师电影院],ID:huangfilm

夹叙夹议,特别介意被剧透的,建议先看过影片。


这片儿最近实在大热!

豆瓣8.9分,是2017年度豆瓣评分最高的爱情片。在国际上,影片、导演、编剧、演员、作曲等,也是屡获嘉奖。 人人都爱它,极少数唱反调。

下面我会讲讲大家为什么喜欢它,和我为什么不够喜欢。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改编自同名小说。80年代,意大利乡间的夏天,知识分子之家的度假庄园里,17岁少年艾利欧,与24岁的博士生奥利弗,从互相试探、暧昧,到亲密,发展出一段短暂而热烈的关系。这段初恋,给艾利欧留下了一生的印记。

在言情的层面上,导演将原著中的心理描写影像化得很成功。

艾利欧和奥利弗间的假性对抗、矜持、忐忑、勇敢、迷恋、恐惧、抽离、怀念,在拍摄时是按着时间顺序拍的。为了使观众更投入地跟着两人的情感发展走,导演还特地修改了原著中回顾往昔的叙述方式,以免观众受到旁白之类的“第三方”影响。

一个纯粹的初恋故事,就是导演想要的。他想要这部影片老少咸宜、阖家欢乐、平易近人(当然看过片子的人都知道,它终究还是R级)。

这样做当然能令受众面更大、影片更好卖,但也因此产生了表达上的局限。

“小清新”导演曾经因为书中的性爱场面和自己的调性不合,而想删掉所有的情欲段落,包括艾利欧用桃子自慰的那场。因为原著作者强烈反对才作罢。不过,他依然为这段做了改动:原著中奥利弗吃了沾有艾利欧体液的桃子,电影里,他没有。

这一改动,直接影响到后面艾利欧的哭。

原著中是这样写的:

他摇头。我看得出来那当下他正在品尝。某个属于我的东西在他嘴里,变成他的东西。就在我凝视他的那一刻,我不知道我怎么了,突然有想哭的强烈冲动。就像达到高潮时一样,我没有抗拒,而是放任自己,只为了让他看看我同样私密的一面。我伸手抓住他,埋在他肩上啜泣。我哭,是因为从来没有一个陌生人对我这么好,或为我做到这地步,甚至包括安喀斯——他曾经割开我的脚,把蝎子的毒液吸出来吐掉。我哭,是因为我从来没体验过这么强烈的谢意,而我无法以其他方式表达。我哭,是因为今天早上我曾经对他怀抱恶意。也是为了昨夜,因为无论结果好坏,我都无法将昨夜的事一笔勾销,而现在是让他知道的最好时机:知道他是对的;知道这种事不容易;知道玩笑与游戏常常滑出正轨;知道如果我们曾经贸然做了一件事,现在要抽退已经太迟。我哭,是因为某件事就要发生,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以看出,奥利弗吞掉艾利欧体液的这个行为具有决定性的作用。它感动了艾利欧,使他的情感升级。艾利欧正是因此,生成了对爱情的预感。对这个少年来说,“初恋”的定义就此诞生。进一步说,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实质融合,也更好地体现了影片的古典主义爱情主题。

我一直无法对自己承认,奥利弗把我那颗桃子吞下去那天,他让我多么快乐。当然我很感动,但我也觉得受宠若惊,仿佛他的举动已经表明:我身上的每个细胞都相信,你身上的每个细胞都不该,永远不该死。如果非死不可,请让它死在我体内吧。

为什么说影片的主题是古典主义爱情?

且看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会饮篇》。

《会饮篇》记述了六个不同身份的人参加宴饮时对爱神的赞美。其中,阿里斯多芬说人在开初的时候,都是球儿。据说,古老的圆球人有四只手、四只脚、两张脸、两对生殖器;分三种性别:男性、女性、男女混合。他们强大、骄傲、自由,不把神放在眼里。宇宙之神宙斯为了削弱他们的力量,就把他们都切成了两半。所以,对于本该完整的我们来说,寻找到另一半就是所谓的爱情,爱神就是成就人可以追求到这样的爱情。

这一神话哲学,暗示了爱的排他性、永恒性和相互性,人类个体自我的存在也得到了满足。毕竟,因为我是“我”,才需要补足我完整性的“你”。所以说这一逻辑的背后是自恋情愫,也没什么错。

那么,这当然是一个人拥有过的最亲密的关系,因为“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正是自己在爱自己,就像希腊神话中发现了湖中倒影的纳西塞斯。

某个意料外的东西似乎从我们之间消失,一瞬间,年龄差距消失了,只是两个接吻的男人。我觉得甚至不是两个男人,而是两个存在。我爱那当下的平等信念。我爱感觉同时变得年轻一点、也老一点,人对人,男人对男人,犹太人对犹太人。
我喜欢我们的心似乎平行前进,我们总能立刻猜出对方在玩什么文字游戏,却保留到最后一刻。当我克制着紧闭双眼,此时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就像归乡”。就像外出多年与特洛伊人和莱斯特律戈涅斯人作战后,终于回到只有同类的国度,那儿的人了解,他们就是了解;就像回到故里,尘埃落定,万事就绪,你突然醒悟原来这十七年来你只是虚度时光,不断与错误的人群瞎搅和。
必定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用他跟着我重复的淫言秽语,一开始说得很轻,直到他说:“用你的名字呼唤我,我也用我的名字呼唤你。”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就在我把我的名当他的名来唤时,我进入了一种无论过去或此后,我从未与任何人共享的境界。

对不起,我还会讲得更白一些。即使除去自恋的这一层,艾利欧对奥利弗的爱也是必然的。

(孩童般的索抱)

小白兔一样的少男/女,爱上一个更有经验的年长对象,实在不算什么新鲜的公式。《同志亦凡人》、《这个杀手不太冷》、《卡罗尔》……不胜枚举。真实生活中也比比皆是。这也造成了很多观者借着这部片回忆到往事,从而被深深感动的结果。

该如何勾引一个人呢?

稍微懂些心理学就知道,释放出一些“我地位比你高”的社交信号,类似于片中奥利弗冷漠的口头禅“later”、能神奇找到打牌酒馆的社交力、随时与陌生人共舞的自在感……会削弱目标对象的自信,从而使自己变成“可遇而不可求”的伟大存在。Mystery of Love(影片主题歌歌名),哈?

你以为“坏”男人为什么有吸引力?大家爱的不是“坏”,是他们表象背后的潜台词:我有本钱这么坏。被爱的是“本钱”。

像张爱玲写给胡兰成:“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欢喜的,并且在那里开出一朵花来” ;也像 Taylor Swift 唱:"You are so cool, it makes me hate you so much. " 大家都懂歌词里的这个“hate”对吧?虐且爽的心理,令很多爱中之人得到共鸣。

觉得对方特别好、自己特别差,对方处处优雅、自己处处犯错,在巨大的冷漠中获得一点儿小反馈就欣喜若狂……这些情绪要如何能放到最大呢?就是当一个处子喜欢上一个浪子的时候。我看到国外甚至有影评人激动地说,“这有什么好感动的?!你们同志群体不要一边嚷嚷着抵制性骚扰,一边吹捧这种片好不好!” 你仔细想想,就是这么回事儿。

这是我第一次敢于回望他。通常我会看他一眼,然后撇开眼去——除非受邀,否则我不愿意肆意沉浸在在他可爱澄澈的眼神里——而我永远等得不够久,永远来不及看清楚那儿究竟是否欢迎我。撇开眼,因为我太害怕回望任何人:撇开眼,因为我不想泄露任何秘密;撇开眼,因为我无法承认他有多重要;撇开眼,因为他钢铁般冰冷的凝视总提醒我他站得有多高,而我是如何远远地在他之下。
我没意识到的是,测试欲望的举动,只不过是在不承认自己欲求的状况下,取得那个欲求之物的诡计罢了。

而片中的年轻女性角色们就更可怜了,她们分别沦为了艾利欧和奥利弗sexual “progress”中的棋子。

我知道,坚持看到这里的人有相当一部分已经在讨厌我了。好吧,我们来说说别的。

上面提到柏拉图的《会饮篇》。参加宴饮的六人中,有一位是苏格拉底。如果说阿里斯多芬强调的是拥抱、身体对爱的重要性,苏格拉底则更在意形而上的灵魂。他认为人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新陈代谢中,而人心是自由的。在通往美善的旅程中,爱欲只不过是人类攀升的起点和过程。在旅程的终点,人类终将在美中找到精神家园,而爱欲会被抛弃,成为烟火升华后消失殆尽的灰烬。

片中父亲对艾利欧感情关系的态度,显然在阿里斯多芬和苏格拉底的观点间取得了平衡。他用抽象的语言安慰了儿子的失恋,对他讲出自己的人生经验:随时间流逝,所有美好的悸动都会遵循边际效用递减法则而变得麻木,你青春的肉体也敌不过时间的蚀刻。所以你现在该做的就是用力体验、拼命记住这种种感觉;而我嫉妒你还能有这样的体验。

我认为父亲这段熟男心声,很好地诠释了片中提到的保罗·策兰的诗句:“在永恒和虚无之间”。

这部电影的原著,成书于作者56岁时。书中情节大部分以少年艾利欧的视角展开,可以说作者以这第一人称叙述的方式释放了自己的幻想。除此之外,似乎书中父亲的角色也是作者本人。(本来原著作者也真的要演父亲这个角色来着,导演没同意。后来他就演了影片后半部去艾利欧家做客的同志情侣中的一个) 或许我们可以进一步认为,作者借着小说中家庭的温暖,给了青春期的自己一个安慰?

我们谈话前后,牵着脚踏车在小广场上走,恍若天堂的那些时刻,如今属于另一个时间的断片,仿佛发生在另一段人生的另一个我身上。
这是一段我刻意不为回程路撒面包屑的时间;相反地,我把面包屑吃掉。说不定他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讨厌鬼,在时间与流言终于像取内脏般清出我们共有的一切时,把整件事缩减到除了鱼骨头之外什么都不剩的同时,他可能永远改变我,或毁灭我。我可能想念这一天,或者涌生远胜此时的感受,但我始终知道,那些下午在我的卧房里,我把握了我最美好的时光。

在原著里,艾利欧和奥利弗是重逢了的:分别是这个夏天之后的15年(奥利弗已婚有子,艾利欧做了教授),和再之后的5年(艾利欧的父亲去世)。

即使那段往事已经变成了“鱼骨头”,艾利欧也没有放。他反复咂摸着其中的滋味,依然巩固着奥利弗在他人生中的地位。

接着是空白的几年。如果我用床伴来为我的人生加上标点,如果这些人可以分为“奥利弗之前”与“奥利弗之后”两类,那么人生所能赐给我的最大的礼物,便是将这个分隔标记的时间往前挪了。许多人帮我把人生区分为某人之前与某人之后的段落,许多人带来欢喜和忧伤,许多人迫使我的人生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其他人则没有造成任何不同,因此长期如天平支点隐约出现的奥利弗,最后得到许多后继者。这些人或让他失色,或将他降格为早期的一座里程碑,像是一条不重要的岔路,或是前往冥王星等更远的旅程途中一颗火热的小水星。想不到吧!我可能会说:认识奥利弗的时候,我还没跟某某邂逅呢。但人生少了某某,根本无法想象。
过去几年来,我一直把他放在永恒的过去,视他为我过去完成式的情人、悬在夜晚暗影里的兽首标本,将他冰存,以回忆和樟脑丸填满它。我偶尔把他拿出来掸掸灰尘,再放回壁炉架上。他不再属于尘世或生活。此时我发现,不只是我们选择的路相距多远,还有即将打击我的失落有多大,无非是这些东西而已。我不介意用抽象词语去思考这些失落的东西,但被正眼盯着瞧却令人心痛。在我们停止想念已经失去、或许可能也从不在乎的事务很久很久以后,怀旧之情仍然令人心痛。
当他为他的妻子、为我、为他自己倒酒,我们俩终究会明白,他比任何时候的我都更像我自己,因为多年前在床上,他成为我、我成为他之后,在每条人生的岔路完成任务许久之后,他是、也将永远是我的兄弟、我的朋友、我的父亲、我的儿子、我的丈夫、我的恋人和我自己。在那年夏天巧遇的几周,我们的人生几乎未受影响,却跨越到时间静止、天堂降临人间的彼岸,得到从降生以来神注定要赐给我们的那一份。我们别开眼。除了这件事,我们无所不谈。但我们始终做到,现在什么都不说更确认了这一点。我们已经找到星星,你和我。而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恩赐。

影片并没有拍到这么后面。连原著作者都惊讶。他甚至坐着看完了片尾字幕,想等一个重逢的彩蛋。

导演在访问中说,他计划在2020年拍个续集。续集中将交代艾利欧和奥利弗重逢的情节,而且不会完全按照原著来。

我仿佛能够想见未来的那个晚上,我们会坐在一起,喝浓烈的白兰地,就像你父亲在晚上偶尔端出来的格拉巴酒。我们会像小广场上那些面对皮亚韦纪念碑而坐的老人,谈起两个年轻人过了几周快乐的日子,然后在往后的人生里,将小棉花棒浸入那一碗快乐,生怕用完;每逢周年纪念也只敢喝像顶针那么大的一小杯。
在我们更老了以后的那个晚上,我们仍然要谈论这两个年轻人,仿佛他们是与我们在火车上邂逅,令我们佩服而想要帮助的陌生人。之所以羡慕,是因为‘遗憾’这字眼令我们心碎。

我说我不够喜欢这部片,就像我不够喜欢雷诺阿。

倒不至于像其他“恶毒的”国外影评人说这片空洞得像旅游幻灯片(不过回想某些转场,还真是有点儿像)。再说,如果你看过导演之前导的《我是爱》,那才叫风光片。《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的视听技巧,至少让我们得到了形、声、闻、味、触,全五感的体验;不同形式的影像实验也挺有意思。但总体而言,它经常让我想到雷诺阿。

雷诺阿不好吗?美、闲适、温馨,光影流动……当然好!

但如果你读艺论,会发现关于雷诺阿,大家似乎都讲不出什么。除了说说他印象主义混古典主义的技术,就是他晚年近乎瘫痪时描绘健康肉体的隐喻。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也是这样。它非常易看。片中那些唬人的知识分子间的探讨,也只是作为艾利欧家境的一部分出现,对理解影片不造成任何障碍;可能在某些人眼里还提升了高级感。在我看来,整部片子就像是为了获得万众宠爱,而逃避复杂的结果。

低科技感的80年代、少年、乡村、初恋,像一支合成的致幻剂,带给全世界目标观影群避难之所。导演在拍摄时曾想买下外景地中的度假庄园(后被剧组其他人拦住),雷诺阿曾经说:“为什么艺术不能是美的呢?世界上丑恶的事物已经够了。” 看来,没有人不喜欢沉浸在美梦里。

我完全没想到要带他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向他展示我的小世界,也是为了请求我的小世界接纳他,让我这个夏日午后独处的小基地也能认识他,评判他,看他适合不适合这里,接纳他,以便我日后能回到这里缅怀。我到这里逃避现实世界,寻求自己虚构的另一个世界。

其实,2017年里,很多好评如潮的影片都给我名不符实的感觉。例如:《芳华》、《银翼杀手2049》、《嘉年华》、《敦刻尔克》、《羞羞的铁拳》、《寻梦环游记》等等。跟人民群众唱反调容易让人讨厌。可没办法,讲真,这些片子就是没有好到让我转圈儿的程度。

我相信有人是真心喜欢《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这种纯粹的美好,有人是希望被普遍叫好的朋友圈接纳,而有人只是因为涉猎面不够而错爱。

我的按摩师的爹娘被北京城“清理”出去了。按摩师说,收拾行李的时候,她妈怎么都不放一卷海报,非要邮寄回家。她一看,就是随处可见的、卖几块钱的那种劣质印刷品,寄回去比买新的还贵。她妈说,“别扔别扔,多好啊!都是艺术啊!”

我始终认为,能够清醒地认识到真正值得钟爱的是一种幸福,旅游地、人、艺术作品皆是。或许在读过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菲利普·罗斯的《美国牧歌》,看过《莫里斯》、《魂断威尼斯》、《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偷香》,及侯麦的系列电影后,超爱《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的谁,也会觉得它其实一般?不知道,欢迎后台留言告诉我~

说多了,抱歉。

★感谢大家字幕组

参考资料:

✓ [美] 安德烈·艾席蒙(译者: 权景):《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 IMDB网站“Call Me By Your Name”电影条目

✓Luke Y. Thompson: The Most Overrated Films Of 2017

✓Roger Moore: The breathless romantic melodrama that is “Call Me by Your N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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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黄老师

公众号:黄老师电影院(huangfi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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