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猫传 妖猫传 6.9分

陈凯歌的琥珀

ViolaAnn
2018-01-02 13:55:51
早两年前,我跟朋友说过,对于第五代导演的片儿,我是不会再看了。无关他们拍得好不好,而是对整整的那一代人失去了兴趣,完全不关心他们的思想、审美、情感......我记得我当时说,除去作品外在的故事、画面、运动、调度等等电影本体的东西,再往里看就十分空洞。这个空洞倒不是说没有内容,有内容,但都不是个人内容,全是集体主义表达,全是被教化得异常顺溜的规范情感、规范道德。这样的东西,看过也就明白了,完全没必要一再重复去体会那种无聊感。

       从那时至今,我真没看过第五代的片儿,除了陈凯歌。

       陈凯歌是个第五代的异数,感觉一直很随心所欲,遇到什么就拍什么。早期就不说了,之后遇到李碧华,就拍了《霸王别姬》;遇到电脑特效,就拍了《无极》;遇到现代都市,就拍了《搜索》;遇到《赵氏孤儿》,就想用人本主义去讲圆了它(当然很徒劳很别扭)......除了《霸王别姬》足够完整,其他的总是槽点太多,难免被人诟病。可是与其他第五代不同,半部《梅兰芳》总有股子精气神,三分之一部《赵氏孤儿》颇有点儿令人眩晕的HIGH感,四分之一部《道士下山》真让人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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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两年前,我跟朋友说过,对于第五代导演的片儿,我是不会再看了。无关他们拍得好不好,而是对整整的那一代人失去了兴趣,完全不关心他们的思想、审美、情感......我记得我当时说,除去作品外在的故事、画面、运动、调度等等电影本体的东西,再往里看就十分空洞。这个空洞倒不是说没有内容,有内容,但都不是个人内容,全是集体主义表达,全是被教化得异常顺溜的规范情感、规范道德。这样的东西,看过也就明白了,完全没必要一再重复去体会那种无聊感。

       从那时至今,我真没看过第五代的片儿,除了陈凯歌。

       陈凯歌是个第五代的异数,感觉一直很随心所欲,遇到什么就拍什么。早期就不说了,之后遇到李碧华,就拍了《霸王别姬》;遇到电脑特效,就拍了《无极》;遇到现代都市,就拍了《搜索》;遇到《赵氏孤儿》,就想用人本主义去讲圆了它(当然很徒劳很别扭)......除了《霸王别姬》足够完整,其他的总是槽点太多,难免被人诟病。可是与其他第五代不同,半部《梅兰芳》总有股子精气神,三分之一部《赵氏孤儿》颇有点儿令人眩晕的HIGH感,四分之一部《道士下山》真让人受不了那猥琐气息......不论多少,他总有他的气质在,虽然这口气每每延宕不到一部电影终了,但万一哪天这口气他就吐顺了呢?所以我去看了《妖猫传》。

       不得不说,看了《妖猫传》之后,我感觉我在很大程度了理解了陈凯歌这个人。

     《妖猫传》有个神怪通俗故事的壳儿,情节无非挖坑埋坑,大悬念小悬念一步步设下来,大包袱小包袱慢慢解开去,肯定能看,但也不值多说什么。抓住人的一开始就是那片大唐繁华。风光、建筑、灯光、歌舞都好说,够美够炫,可比不上白居易的昂扬、陈云樵的张牙舞爪、玄宗击鼓的酣畅......大唐那繁华在《妖猫传》里就八个字: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然后这一切随着杨玉环之死嘎然而止。

       什么隐喻啊象征啊就不用去说了,我只看过一遍,记不住许多细节,况且也没有什么显然的高明之处。我不干电影批评这行也就不耐烦去搞本体分析,只是镜头从死在一张桌子上的红衣杨玉环拉出,经过层层破败屋顶后落定,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让我不由有感,这不就是陈凯歌的人生吗。

        陈凯歌有怎样的人生,说具体肯定是不了解的。单从简历似的介绍看,开国名导陈怀皑的儿子,照片上年轻时的他相当帅,爱读书会读书绝对算才子......这种出身相貌人品才华十全十美的星二代,现在还能找得出谁来,反正我没见过。那时的陈凯歌可谓锦上繁花、前途无量,但在十四岁的时候他突然变成了黑五类,被抄家,被赶去云南插队了。曾经的天之骄子被踩在泥地里,曾经的优秀美好成了有罪的证据......

       那会是什么感觉呢,感同身受肯定不可能,只能说或多或少有点理解吧。

       我小时候某天突发奇想,准备自己做一个插头,于是找了根铜丝折成U字形,拿着就去插了插座,瞬间爆破声起、火花四溢,被弹开的手上出现一条烧焦的黑线,那一刹那固然很痛很怕,可最大的感受是惊愕跟茫然,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所以我能明白,纵使痛苦和恐惧都有一定的理性色彩,唯有这种无助的茫然不可克服。回过头去看陈凯歌的片儿,每一部里都是那种飞扬肆意的美,而美总是被倾覆。其中的无力和无助就像是被树脂裹住了千万年的昆虫,永远生动鲜活保持着原样,在他的每一部电影里被拿出来诉说。

       陈凯歌的电影都是琥珀,一遍遍诉说着他人生转折那一瞬间的惊茫,如同欧洲人一遍遍去讲述二战,犹太人一遍遍回望集中营......这能不能带来疗愈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一代人的创伤在陈凯歌个人经历中所表现出的极致,确实,令人心痛。为这样的人生,也为这样的诉说。

       看了《妖猫传》,我才知道陈凯歌为何与其他第五代导演不同,他的个人表达没有停止过,不管遇到怎样的外在故事,他都在讲自己的故事。反观大获成功的《霸王别姬》,因为讲的恰是那个年代的生活,能指和所指是一致的,个人表达淹没在历史真实里,陈凯歌束手束脚不得施展,反而搞出了一部规整的电影。后来的电影没有一部在本体上那么工整,但在个人表达上却更加充分。

       当电影是娱乐产品的时候,市场是它的评判标准;当电影被当作作品看的时候,好坏优劣其实也不太重要,说到底它是一场交流,一个人在讲自己的事。当然,首先得是一个人,表达才有其意义,如果你只是一个时代或一个集体的影子,讲什么都只能虚有其表、空洞无依。《妖猫传》让我看懂的是,尽管陈凯歌经历了那样的人生和时代和教化,他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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