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尽头的乌托邦

仲夏之门
2017-12-30 23:00:57

在《脸庞,村庄》的片头字幕中,600多名众筹者的名字逐一浮现。对这些参与贡献的幕后人士,导演阿涅斯•瓦尔达公开致谢,这也折射出纪录片自身拥有的重要属性:与普通人的联结、互动,及建立在平等性对话上的艺术生产。

当影片在迎来70诞辰的戛纳电影节上,于非主竞赛单元中一经亮相,旋即便吸引了各家媒体的目光与喝彩。除了新浪潮祖母的业界影响力,如此高频的关注更多与其间杰出的拼贴创意和人文积淀相关。可以说,这枚极具辨识度的作者印记不仅贯穿于瓦尔达个人的创作生涯,更标志着新浪潮长久以来的美学传统:洞察生活,发掘人性。在电影技术和语言不断革新的今天,这一制作理念仍未凋罄,反而以更加开放自由的面貌,在人们心中激荡起辽远的回响。

以纪录片拍摄的常规手法来打量,影片的技巧并非繁杂,它更像是对一次集体艺术创作的随机记录。瓦尔达与街头艺术家JR驾着小货车穿越法国,在村庄、农场、码头等各处为人们拍照,将照片制成巨幅肖像画涂抹在墙上。这些表情各异的面部矗立在开阔地带,作为极富冲击力的风景线,邀请创作者、被摄对象和围观者进入同一艺术空间。凝视这些景观所产生的多重感受,构筑成了作品意义丰满的基石。

这也让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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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脸庞,村庄》的片头字幕中,600多名众筹者的名字逐一浮现。对这些参与贡献的幕后人士,导演阿涅斯•瓦尔达公开致谢,这也折射出纪录片自身拥有的重要属性:与普通人的联结、互动,及建立在平等性对话上的艺术生产。

当影片在迎来70诞辰的戛纳电影节上,于非主竞赛单元中一经亮相,旋即便吸引了各家媒体的目光与喝彩。除了新浪潮祖母的业界影响力,如此高频的关注更多与其间杰出的拼贴创意和人文积淀相关。可以说,这枚极具辨识度的作者印记不仅贯穿于瓦尔达个人的创作生涯,更标志着新浪潮长久以来的美学传统:洞察生活,发掘人性。在电影技术和语言不断革新的今天,这一制作理念仍未凋罄,反而以更加开放自由的面貌,在人们心中激荡起辽远的回响。

以纪录片拍摄的常规手法来打量,影片的技巧并非繁杂,它更像是对一次集体艺术创作的随机记录。瓦尔达与街头艺术家JR驾着小货车穿越法国,在村庄、农场、码头等各处为人们拍照,将照片制成巨幅肖像画涂抹在墙上。这些表情各异的面部矗立在开阔地带,作为极富冲击力的风景线,邀请创作者、被摄对象和围观者进入同一艺术空间。凝视这些景观所产生的多重感受,构筑成了作品意义丰满的基石。

这也让观众在随二人一道旅行,欣赏法国田园风光的同时,更加接近这场艺术实践背后凝结的丰富喻像。从流浪汉到山羊,从邮差到码头工人的妻子,一幅幅画像与其说是信手涂鸦之作,毋宁视作一卷徐徐舒展的签名轴。砖墙,水塔,甚至质地冷硬的集装箱,都能成为张贴肖像的画布。结合多种材料的媒介实验也与影片灵活的拍摄手法相对应,通过大量静态图像、访谈及对话信息的蒙太奇杂糅,影像不再局限于单纯的地标记录,而是进化为形式与内容、视觉与文本的有机统一。

肖像保存曾是属于极少数人的特权,数码相机的问世迅速颠覆了这一趋势。利用货车的冲印室功能,瓦尔达和JR挥洒孩童般的玩性,选择以更为极致的方式放大数张脸庞,赋予普通人被仰望的机会。他们时而是被拍摄的客体,时而是热情的表达与分享者。正如《拾穗者》对边缘人物寄予的注视和关怀,在旅途中为邂逅的平民、动物拍照,同样滤去了一切琐碎的社会属性,无关形象卑微与否,只有芸芸生灵流露真诚的眼眸,倒映出艺术家宽厚、仁慈的心境。

对瓦尔达来说,将这些肖像置于公众视野下,也正意味着装置艺术的迷人之处。贴画不仅是私人趣味的见证,还能以充沛的想象力解构现实,迂回巧妙地揭示社会现状。从工厂废址,市场经济,再到女性地位,她对这些棱角锋利的话语反复投以关注,又将其包裹在女性独有的温情视角下,柔软而不失力度,令符号堆叠收获到崇高的精神寓意。

当这些平日不起眼的面孔成了市井中隐现的神祇,人们除了油然生出的崇敬,更惊叹于无数个体存在于聚落中所负载的无限可能。就像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中写下的话:“城市就像一块海绵,吸汲着这些不断涌流的记忆的潮水,并且随之膨胀。”放大后鲜活得几近溢出的面部特写,为单调的地理环境注入盎然生机。而散落在画面中的隐含线索,亦上升为引导观众叩开一段历史、了解一种文明、通往特定生活和思考方式的密匙。

以回忆的复活为契机,影片后半段由游戏式的轻巧加工悄然过渡至深沉的哲学思考。从诺曼底海滩上的德军地堡,到卡蒂埃·布列松的墓园,对存在主义的辩证认识被数次唤醒,其中尤以老少组合间诙谐的对话最为点睛。观众可以从中窥见,年龄,性情,抑或是艺术创作上的观念隔阂,并未在二人间竖起沟通的屏障,反而加强了精神上因美而生的默契和共鸣,同时将他们引向各自渴望的终点,与那片慰藉心灵的风景相遇。

在日内瓦湖边,面对戈达尔的失约和无法溯回的新浪潮黄金岁月,瓦尔达流下两行泪水。为了安慰她,JR摘下墨镜,“我看见你了。”视力模糊的瓦尔达将目光投向湖面,让人想起片中分别对二人眼疾和墨镜的着力刻画,看似与调节气氛的插曲无异,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正如海报上那只移动的“眼睛”,代替瓦尔达去往她所无法到达的远方。影片在开头不断强调观看之于解读的重要性,而即使再漫长专注的凝视,也难扭转艺术转瞬即逝的特点。潮水冲走了画像,生活在沉默中变质,流沙和风都有自己的道理。记录下光辉瞬间的往往并非宏伟的图像,而是冻结在画面深处的回忆,与翻涌不息的情感。

用心灵的完整弥补现实缺憾,拉近与灵魂的距离,这也是整趟视觉漫游最终指向的归所。今年入围戛纳影展的另一部“半纪录片”——阿巴斯的遗作《24格》中,24个写意的长镜头前后拼接,带领观众穿过时光隧道,抵达影像纯净的边界。正如他在描绘村庄时一贯选取的种种缥缈意象,迫使观众和这些荒凉的场景相对视。而最终唯有目光穿透墙壁、飞跃原野,才能降落在视线尽头,遇见一隅恬静无扰的乌托邦。

那或许是出于对故人的怀念,又或许是质朴醇厚的乡愁,我们要以双眼去捕获,更要用心去感受、去讲述那些独立于事物之外的意义,让记忆封存得以延续。如同坐着轮椅穿越卢浮宫的瓦尔达,透过巨大的长廊,她看见万千灵感汇聚成河流,在原地回旋,描出了看不见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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