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猫传 妖猫传 6.9分

论改编,一千二百年前的白居易赢了陈凯歌

西贝九九
2017-12-30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唐玄宗与杨玉环的爱情故事,在很久以前,并不是一个好的选题。

一名励精图治的帝王,在创造了无上伟业之后,由于沉迷于一个漂亮女人,导致骄奢淫逸、朝政废弛,最终几乎葬送了李唐王朝的数代基业,这是什么故事?昏君与妖妃嘛,跟纣王和妲己、幽王和褒姒有什么区别?红颜祸水,色字头上一把刀。何况这个帝妃关系还不是一般的关系,《红楼梦》第六十三回贾蓉说:“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这脏唐臭汉四个字,无比精准地形容了唐朝王室关系的混乱,再套用焦大的一句话“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唐玄宗和杨玉环爱情故事的内核,是一个爬灰的故事。

杨玉环最早是唐玄宗的儿媳,是寿王李瑁的王妃。李商隐曾有一首《龙池》写道:“龙池赐酒敞云屏,羯鼓声高众乐停。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讲唐玄宗在龙池边大摆家宴,气氛热烈,但是夜半大家回去后表现各异,心无芥蒂的薛王酩酊大醉,而寿王却无比清醒地听着夜晚的宫漏声度过漫漫长夜。可怜的李瑁,被亲爹夺走了老婆,还要去参加家宴维持塑料父子情,晚上回来得多恨,能睡得着才怪。

杨贵妃不仅自己搞乱伦,还把族兄(杨国忠)姐姐(虢国夫人、秦国夫人)都弄到宫廷里面来,整个朝政简直一片乌烟瘴气。唐人张祜写过一首诗说:“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直白地讲了杨贵妃的姐姐虢国夫人跟唐玄宗有一腿,玩得超开,她不仅天刚亮就骑马进宫,而且对自己的素颜颇有自信,连妆都不化,就描描眉就去见皇帝,也是十分骄傲放纵了。不仅如此,杨家内部也不干净,杜甫写了一首《丽人行》,表示杨贵妃这帮姐妹团“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看了辣眼睛,“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吃个野餐大搞特殊,乱讲排场,又说“杨花雪落覆白苹,青鸟飞去衔红巾”,暗示杨国忠和虢国夫人关系不正常。

就不说杨贵妃爱吃荔枝耗费人力物力的事儿了,杜牧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大家都知道。后来“安史之乱”爆发,玄宗及一行王室成员逃到马嵬坡,兵士不肯前行,要求玄宗处死杨氏兄妹。玄宗亲赐白绫,由高力士将贵妃缢死,杜甫《哀江南》说“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慨叹了贵妃的狼狈下场。

这一对关系乱成这样,最后结局也不好,诗人圈儿几乎人人都骂,如果现在让你写这个故事,写出新意,写出感情,你怎么写?

Wuli李白第一个把这桩丑事写得花团锦簇,这就是《清平调》三首,有“云想衣裳花想容”“一枝红艳露凝香”“名花倾国两相欢”等等浓烈炽艳的句子,《妖猫传》中只演了一首,后面两首也很棒的,虽然是应制之作,却毫不谄媚卑俗。李白太有才了,用词美到哭,奠定了杨贵妃四大美人之一的地位。但在他那里,杨贵妃的作用也就是“常得君王带笑看”,养眼用的,不妨碍她继续做祸水。

是白居易,第一次把唐玄宗和杨玉环与爱情联系在一起。他的文笔节制而温柔,纯洁而优美,将这段感情从和平到战争,从人间到天上,写得深情绵邈、痛彻心扉。他剥离了真实生活中李杨爱情龌龊不忠的部分,创造了文学作品中经典的唐玄宗和杨贵妃的形象,他们爱情故事的超级大IP,引来后世无数人的效仿,如白朴的《梧桐雨》,洪昇的《长生殿》。

这首长诗写于公元806年,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大家谈论起帝妃爱情,会想到爬灰和乱伦吗?大家想到的只有“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什么是经典,这就是经典。

白居易巨巨用自己的惊人才华,拯救了这个烂选题。他做到了如下几点:

1.把爬灰变成纯洁的男女关系

大家都爱看八卦,可是不希望八卦发生在自己身上。能够让读者带入的感情,一定是纯净的。所以在诗歌的开头,白巨巨有意回避了寿王妃等关键词,写“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说杨贵妃在入宫之前是深闺女子,都不见陌生人的,一进宫就“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而玄宗呢,也没有这夫人那夫人了,他“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这个故事只有男一女一深情地爱着彼此,男二女二,不存在的。

2.合理推动情节,坚持不洒狗血

这首爱情诗之所以感人,在于故事的每一处情节的感情都既饱满且恰当,矛盾设计也合理,每处安排都能得到读者发自内心的认可,不过度煽情,也不狂洒狗血。在“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这种情节中,白居易突出了唐玄宗的不得已,大势已去,他面对的不是什么“江山与美人”的选择,他没有选择。当“宛转蛾眉马前死”之后,他“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的感情也是真的,他何尝不知道这事有多屈辱,杨贵妃不只代表他的爱情,也代表他作为帝王的尊严,李商隐写诗讽刺他“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意思是白做了四十多年的皇帝,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连诗人都知道的事,皇帝怎么不知道?所以当杨贵妃死亡的那一刻,曾经的骄傲天子也一起消失了。从前面“芙蓉帐暖度春宵”的欢乐到战争的冷峻,再到至爱死在眼前的惨烈,层次丰富,权力与生命、爱情的碰撞,激荡出了巨大的感染力。

3.如果虐,清深虐

论虐文,估计没人写得过白巨巨,他光写唐玄宗失去杨贵妃之后的伤心,就写了二十八句,感情渲染不可谓不浓烈。唐玄宗看到月亮也伤心,听到铃声也肠断(听说“雨霖铃”的词牌名就是这么来的),看到芙蓉想到贵妃的脸,看到柳叶想到贵妃的眉,春天也寂寥,秋天也寂寥,这种无穷无尽,宛如得了抑郁症的痛苦,如果没有经历过失恋,是肯定写不出来的。我最喜欢的几个句子,都来自这一部分,有形容物是人非的“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有一种淡淡的残忍。有形容长夜未眠的“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是以钟鼓和星河的安稳和永恒反衬个人命运的渺小和无常,有形容人生不如意的“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那么牵挂一个人,却无论如何也梦不到,这种绝望是可以令人发疯的,《红楼梦》后四十回中宝玉也体验过。单从这些虐文里看,唐玄宗爱不爱杨贵妃呢?他爱惨了,说爱如生命也毫不为过。

4.适当加入玄幻元素

人都写死了,也怀念了快三十句,后面好像真的没有可写的内容了,可是这样结束又显得好平淡。于是,白巨巨勇敢地加入玄幻情节,不是梦不到吗?我让道士用方术给你把人找到。这个就类似电影里的幻术了,“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终于在海上仙山里把杨贵妃给找到了,这时候的她像仙女一样,和道士的第一个照面,她在流泪,“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离开人间的她依然纯洁美丽,却满含哀愁,这种历尽沧桑的美,特别能够打动读者的心灵。像唐玄宗怀念她一样,她也在深切、痛苦地每日怀念玄宗,并托道士转交信物。道士恐怕只给信物,玄宗不相信他真的见到了贵妃,要求贵妃说一件只有她和玄宗两个人知道的秘事,于是贵妃“临别殷勤重寄词”,告诉道士,在七月七日那天夜晚,两人曾偷偷在月下许愿,就像很多平凡夫妻那样: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可是天和地终有翻覆改易的时候,两人再不能相见的遗憾,却远远地长过了天和地的极限。

最后这一幕回忆杀,我每次读到都会泪奔。

白巨巨把一个情节曲折,感情浓烈的爱情故事讲圆满了。这里面寄托着他对战争的谴责,对女性的同情与呵护,对纯爱的追求和向往,从他开始,杨贵妃不再总与“祸水”连在一起,她作为一个被损害、被牺牲的女神的形象,感动着无数读者,让人从历史的杀戮与阴谋中,感受到真爱的可贵。

《妖猫传》同样改编自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虽然原著是日本小说家梦枕貘的《沙门空海》(我没看过),不过导演陈凯歌也是这部电影的编剧之一。现在这个选题是一个很值得挖掘的好选题了,但陈凯歌做了如下改编,使得电影虽然由《长恨歌》贯穿始终,但其实跟《长恨歌》不再有一毛钱的关系了。

1.超多爱情线

光唐玄宗自己喜欢杨贵妃显然不够,编剧说爱情线要多,于是白居易喜欢杨贵妃,阿倍仲麻吕、安禄山、白龙……都喜欢杨贵妃。唐玄宗是官配,白居易是李杨cp粉,安禄山勉强可以推动矛盾冲突,但阿倍仲麻吕一个日本留学生也来凑这个热闹,还差点当着玄宗的面搞个月夜表白,爱贵妃的人是不是太多了……特别是,还增加了一个新人物白龙,只是因为在人群中被贵妃多看了一眼,就为爱痴狂,咣咣撞墙,做出一系列奋不顾身的行为。这其实也可以理解,只要理由充分情节合理,但导演没给理由。可能是前面破案的部分铺垫得太长了,到了贵妃这里,只好尬喜欢。非要找理由,那就是人长得美吧……
 
2. 杨妃之死的硬伤

电影把唐玄宗刻画成了蓄意杀死自己爱人的渣男,这没什么可吐槽的,搞不好还更贴近史实,但既然他想让贵妃不带恨意地死去,那直接让她喝毒药,然后骗她是假死不就可以了吗?贵妃也表示了深深的理解,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搞尸解大法,跟贵妃说是假死,然后贵妃在棺材里醒了,又不去救她,导致她又死了一次?这二茬罪贵妃是受了,玄宗也没得什么好处啊,他图的是什么?嫌贵妃不够恨自己吗?

3.为虐而虐

玄宗这个原本的深情男主渣化了,编剧让白龙来扛起真爱这条主线,所以帝妃爱情大戏变成了贵妃和小狼狗的年下虐恋。贵妃活着的时候白龙暗恋,贵妃死了白龙坚持多年与其尸体同居一室,为阻止其腐化不惜烂掉自己的身体,为了给其报仇不惜杀掉主谋者陈玄礼的儿媳。编剧好像觉得很虐?但真的不虐,俩人在电影里一共说了不到五句话,几乎零互动,前面的铺垫和细节的渲染也不够,白龙和尸体同处的时间比真人都长,粉丝对爱豆也不能这样无私奉献吧?只好拿真爱来解释了,这真爱没有什么矛盾冲突,就是这么无缘无故。

4.滥用玄幻

陈凯歌好像对“极”字有执念,从《无极》到这次的“极乐之宴”,都用极度华丽空洞的布景、道具、服装来表现某种氛围。确实,画面美丽极了,各种特效也惟妙惟肖,但这种东西堆砌得太多,且对情节没有明显推动作用的时候,就容易引起视觉疲劳,比如这次,就有很多人吐槽说极乐之宴像春晚现场,群众演员和阿倍仲麻吕一起尬笑尬欢呼。电影前面的部分多次铺垫“幻术”,说得神乎其神,让卖瓜老头提醒白居易和空海要相信要相信,这个梗后面也没有给出呼应,反而最懂幻术的黄鹤,就对贵妃用了一次幻术,还失败了。《长恨歌》让贵妃死了又生,《妖猫传》让贵妃死了又死,同样的幻术,在不同的改编作品里就有这么大的区别。

所以这部电影到底想表达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唐玄宗在故事中的位置后退了,那么原来帝妃爱情盛时骄纵肆意衰时身不由己的鲜明对比,生命的鲜活美丽与政治的黑暗诡谲激烈碰撞,人间与天上阴阳两隔的思念便统统消失了,大家只知道唐玄宗很渣,分两次害死了杨贵妃,一个小鲜肉很爱杨贵妃,在她死后为她报仇,杀了很多人。然后白居易听说了事情的真相,cp粉梦碎,推翻了《长恨歌》的创作初衷,郑重决定,这首长诗,要用来歌颂杨贵妃和小鲜肉之间的真爱。

我……想……静……静……

当然这部电影的气氛营造得相当棒,打在深绿竹叶上的湿漉漉的雨,洒在泥壁间的柔软而陈旧的阳光,吹起春琴裙角的凉阴阴的风,落在白乐天胸襟上的细碎的雪,酒席间富丽妖娆的舞姬,樱花下温柔明艳的贵妃,还有那句“一个人在长安,很寂寞吧”,很有韵味。染谷将太嘴边的迷之微笑,也非常帅,非常夺人眼球,想买他的僧服写真集。唐玄宗和安禄山打鼓,我愿意看两个小时。如果不考虑以上情节上的问题,光讲摄影配乐服装选角,我给1000分。

可这是曾经拍出过《霸王别姬》的陈凯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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