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制人的“心理简史”——《银翼杀手》小说、2019、2049两两对比

尾黑
2017-12-29 18:02:22

银翼这个“IP”可解读的角度很多,在此仅从我所理解的小说(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2019(Blade Runner)、2049(Blade Runner 2049)三者的异同以及相互之间的颠覆、印证、传承关系来逼逼一下。 (观点杂乱,语句啰嗦,本人是PDK吹,主要以小说为核心来发散,纯电影粉慎入)

从Android到Replicant(主要对比小说和2019)

小说成书特别早(1968年),里面很多设定现在看来特别怪,比如人类都能在火星殖民了,地球上还在使用接线电话(还没有全球卫星移动通讯网络),都能制造内里是电线金属但外表与人类无差异的机器人了(译林版翻译为“仿生人”,这里为讨论方便,尊照英文Android原意称为“仿生机器人”),却还得通过“复杂的骨髓测试”来甄别他们。

到了电影2019,仿生机器人换成了基因改造的生物人(英文也变成了“Replicant”,翻译为“复制人”),这是为了修复“如果内里是金属,直接X光照照就好了何必做什么测试”这个bug(只不过仍然避开了“神经病的Tyrell公司为什么不直接制造Robot而是一定要把机器人搞得比人更像人”的前提说明)。

#VK测试的含义 在小说这个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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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翼这个“IP”可解读的角度很多,在此仅从我所理解的小说(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2019(Blade Runner)、2049(Blade Runner 2049)三者的异同以及相互之间的颠覆、印证、传承关系来逼逼一下。 (观点杂乱,语句啰嗦,本人是PDK吹,主要以小说为核心来发散,纯电影粉慎入)

从Android到Replicant(主要对比小说和2019)

小说成书特别早(1968年),里面很多设定现在看来特别怪,比如人类都能在火星殖民了,地球上还在使用接线电话(还没有全球卫星移动通讯网络),都能制造内里是电线金属但外表与人类无差异的机器人了(译林版翻译为“仿生人”,这里为讨论方便,尊照英文Android原意称为“仿生机器人”),却还得通过“复杂的骨髓测试”来甄别他们。

到了电影2019,仿生机器人换成了基因改造的生物人(英文也变成了“Replicant”,翻译为“复制人”),这是为了修复“如果内里是金属,直接X光照照就好了何必做什么测试”这个bug(只不过仍然避开了“神经病的Tyrell公司为什么不直接制造Robot而是一定要把机器人搞得比人更像人”的前提说明)。

#VK测试的含义 在小说这个与人类科技发展轨迹毫不一致的近未来中,种种奇怪设定是为了引出一个核心梗:通过一种叫“Voigt-Kampff”的问答测试来检测一个人是否能产生“Empathy(共情)”,进而判定他是生物人还是仿生机器人。

“问答测试”的梗显然是借用了图灵测试的概念,图灵测试是判断问答对象是否有“智能”,而这个VK测试时为了判断对象是否有“共情能力”,精确地说,是判断对象是否对动物有共情能力

之所以要以“爱不爱动物”来测试仿生机器人,小说里是有个大背景,即核战后,动物慢慢灭绝,Deckard这一代人,是目睹动物慢慢灭绝的一代人,所以这代人类非常喜爱动物,把还活着的动物视为纯真美好的象征,也对核战前人类随意残忍对待动物的行为很愤怒。

而仿生机器人生来就在火星殖民地上,压根没见过动物,不会像地球人类一样对动物产生爱心,更不会识别哪些是“残忍”对待动物的行为,用这一点来做文章,很容易让他们露馅。有了这个前提,VK测试才会出现那么多跟动物相关的问题。

——从这也可以看出,PDK的小说其核心设定往往都特别“软”,有时甚至是“神”(经兮兮),但不妨碍他用这些软设定探讨“硬”的命题,你一旦认可了他对命题探讨的严肃态度,就不会嫌弃他为了探讨这个问题而搞出的怪异前提了,甚至还可欣赏下这份怪异中的幽默。

VK测试于情节的推动意义,在于书中有个Deckard认识上的转变: 一开始为了确认对方是仿生机器人,Deckard会郑重其事地在抓捕前给他们做VK测试(Deckard有权限把机器人直接“退役”,VK测试结果就相当于“审判”结果),内心也是为了说服自己“我杀的不是人,只是些聪明的机器”;然而经过几次搏杀后,他意识到这仅仅是一个识别“你不是地球土著”的工具,并不是判决“你不是人”的判词,更不是定夺“你不配为人”的法槌。他甚至还给自己也做了VK测试,证实自己对某些(女性)仿生机器人产生了共情。所以后来去追捕剩下的仿生机器人时也懒得测试了,觉得反正都是在杀人,在行不义之事,而沮丧于自己的堕落。

电影2019里,VK测试退化为一个意义不明的古怪桥断,重点是Rachael与Deckard“初见”,而不在于他俩聊了什么。且Deckard只给Rachael做了一次测试就再也没给其他人做过(因为没有有效快速地测出Racheal是复制人,所以就被Deckard和警局抛弃了?)。初次看电影的观众肯定会觉得这个测试莫名其妙一头雾水,直接把它归结于电影整体诡异的氛围里去了。

到了2049重现2019 VF测试那段Deckard与Rachael的对话时,新一代复制人Luv对此的理解是“她在撩他”。——间接说明了2019的剧本保留这一点点VF测试的用意。

#仿生人到底有没有Empathy(共情/移情能力) 小说中的仿生机器人拥有高智能,但大部分缺乏地球人类社会特有的共情(对动物没有爱心,不能进入默瑟主义的共情融合),而且由于他们善于模仿人类行为,所以不但天生没有真善美(这跟电影着重表现复制人的“强大”“健美”大相径庭),反而狡诈虚伪幸灾乐祸等邪恶品质学得有模有样。但是,他们并非没有自己独特的情感内核,比如Pris对殖民地单调空洞的生活深恶痛绝;歌剧演员Luba Luft(电影中删掉的人物)就在通过艺术学习人类的情感,其技艺和气质还让Deckard非常欣赏。他们比较像人类小孩,会作出一些小孩子似的单纯或邪恶的举动,毕竟只有4年寿命(书中通过蒙克的《青春期》来隐喻)。

2019里明确地告诉你:有!在移植了真人记忆的前提下,他们也能有地球人式的共情心,比如浪漫纯真的男女之爱,通过Rachael一角展现(电影中Rachael跟Deckard不再是小说中的炮友关系,而是真心相爱);除此之外还有“非地球人式的共情心”,比如对宇宙生命的独特领悟,通过Roy一角来展现(电影中Roy不单单是个高智商高行动力的犯罪头领,而是在与Deckard搏杀一番却又饶他一命,在生命尽头对死亡有了大彻大悟的悲剧人物)。如果说书中的仿生机器人还是小孩阶段的“共情萌芽”,那么电影中的复制人其情感和价值观基本上已臻成熟。

#Empathy的文学意义 小说中的仿生人冷酷无情也好,有共情萌芽也好,都是通过人类(Deckard)视角来观察的,PDK写他者的“情”是出于人类的自省:

世界如此糟糕,人类生活毫无尊严,甚至因为放射性尘埃会退化为“智障”,这时又产生了一种外表像人类,但智力和功能都比人类高级得多的生物,在此前提下,人类与动物、以及仿生机器人的本质区别在哪儿呢?人何以为人,以什么立足呢?还有什么脸面在宇宙中苟延残喘下去呢?

PDK的答案是:不管怎样,我们还有Empathy这种能力,它并不一定“有用”,也不一定“高级”,但它终究是人性中那点微弱的光芒,能帮助我们贪恋些许的欢愉,挨过无尽的煎熬。(小说中的Deckard老婆Iran就是靠“Empathy Box(共鸣箱)”在Mercerism(默瑟主义)的共情融合中聊以度日——小说中的一种黑科技,但在现代科技中有奇异的对应,下面会再写到)

话说回来,人与机器的差异仅仅是共情能力吗?当然不止,大到思维模式,小到吃喝拉撒,真要跟一位仿生机器人相处,人类可通过无数途径轻易识别出“异类”。

之所以集中书写“共情能力”这个点,大概是来源于二战后PDK对人性的悲观看法以及他惯常的意识/本体论思考。

另一方面,有意识有智能,但没有感情,没有Empathy带来的幸福或痛苦的感受,那又是一种怎样的体会呢?PDK借Pris之口描写了没有Empathy的心灵景观:

整个火星都孤独。比这里还孤独得多。……那里本来就不是人住的地方,至少过去十亿年来一直如此。那地方太古老了,你能从石头里感觉到那种老朽不堪。在那里,你手上的时间多到用不完,一定要有个爱好,有个你可以无穷无尽反复欣赏的东西。……

仿生机器人已有足够的智能意识去审视这个世界,但在人性尚不健全的他们眼中,天玄地黄的宇宙,也只是一片荒芜。

从这个意义上讲,Empathy就是从熵增中唤醒生命活力的源泉。

当然,PDK对Empathy的阐述不仅停留于此:

小说中人类在外星殖民地制造外表与人类无区别的仿生机器人,跟在地球上制造外表与活体动物无区别的电子动物是一脉相承的镜像行为。

因为地球上动物在渐渐灭绝,所以人类开始爱动物——但这种“爱”成了一种带有规训意味的社会习俗:不爱动物被视为“没有人性”,为了表达爱心(以显得有人性),人人耗费巨资去花钱购买活体动物养在家里,如果钱不够买活体动物,买个便宜点的电子仿生动物摆在家里也要撑住门面。Deckard就是原本的绵羊生病死了,买了只电子绵羊养在天台,每天还要假装照料喂草,确保电子产品不要出故障在邻居面前露馅(PDK笔下典型的对中产阶级奢侈品消费的反讽)。

电子动物本来是为了慰藉心灵的产品,结果成了满足人类“爱心”自我表演的道具,仿生机器人也是异曲同工。人类这个物种也在渐渐消亡,为了维持人类不多的自尊,Tyrell公司把本用于开拓殖民地、适应外星环境、满足各种功能需求的机器工具,硬是造出人类的模样,人类一边享用这种“高级工具”的赏心悦目,一边又鄙视它们是没有Empathy的低等生物,这是否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满足人类的自恋自怜呢?

PDK在美化Empathy的同时,也在讽刺着这一点。

#“以人为本”和“以复制人为本” 可以说小说是“以人(Human)为本”,人类在这个异化的世界里如何看待“异类”,如何通过与“异类”的对照来反躬自身,寻求对自我的认同。

而电影2019是“以复制人(Replicant)为本”,重点讲述复制人的精神世界,他们作为人工造物,如何看待与造物主(人类)的关系,对人类的排斥与接受,仇恨与爱,等等。

小说里的仿生机器人从殖民地(火星)逃到地球,本质上是个从没有Empathy的空白世界融入Empathy过载的社会的过程,这个过程中有些人模仿到了人类世界的真善美,有些人则是对人情嗤之以鼻,不管他们怎么看待人类社会,其目的都是带着伪装在地球生活下去(“延长只有四年的寿命”在小说中倒不是一件紧要事,小说Roy并没有去找大老板)。

而电影2019中Roy一行来到地球,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延长寿命年限,Roy似乎对地球生活没有特别的兴趣(除了对“爸爸”的愤怒和鄙夷),这是因为他短短一生已领略过宇宙的恢弘壮美、寂灭无常(“我见识过你们人类无法想象的事”),Roy那一段雨中泪的独白寥寥数语展露出一种“宇宙人格”,且已独立发育完善,其价值观和审美早已超出蝇营狗苟的地球人类境界。

“好好的打打杀杀,为什么要突然聊起宇宙?”,并不仅仅是为了让观众爽一下的高潮升华,也是为了回应小说中“仿生人/复制人如何看宇宙世界”。(这段独白是Roy的演员Rutger Hauer开拍前临时加的,可见Hauer先生对原著钻研得相当深入了)

“以X为本”的区别还体现在小说和电影的结尾,小说Roy死后Deckard还有一大段心灵顿悟的“高峰时刻”(以及从高峰的跌落),在那一刻他被默瑟附体,或者说进入了默瑟融合的幻觉,得到了某种“启示”(也是PDK“嗑药写作”的经典段落);

2019里Roy之死就是全片高潮,在“Roy之死”这个画面力与美的冲击下,人类的狭隘无知无所遁形(一种被Space Opera、Space Rock洗礼过的80年代科幻观)。

从“这一代”到“下一代”(主要对比2019和2049)

到了2049,复制人不再专属火星殖民地,而是在地球上各行各业遍地开花。

故事重心不再是“复制人与人类有什么异同”,而是变成了“这代复制人(Nexus-9)”与“那代复制人(Nexus-6/7/8)”的区别。

因为“复制人+真人记忆移植”会让复制人意识层面与真人无异,为了让他们有“自知之明”,Wallace公司给他们批量植入虚构的记忆(仅是为了让他们与真人有正常的交往),又明确告知他们“你是复制人,你的记忆是假的”,还修剪基因,让他们不得反抗人类。这样的复制人,跟千百年历史长河中那些被同胞所奴役的人类,已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恭喜地球人,终于把“人与科技(人造物)”的矛盾转变为了“人民内部矛盾”(即一类人对另一类人的压迫)。

在这样一个自然人与复制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2049地球社会中,“复制人界”的伦理问题也从2019的“作为人造物如何看待与造物主的关系”,延续为“如何面对来自人类的奴役与歧视”。

#顺从麻木还是叛逆反抗 从2019到三部短片,出场的复制人都自带“叛乱分子”属性,搞得好像复制人天生不安分似的。2049的主线却反其道而行之,猪脚作为最新一代的Nexus-9,是个混迹于地球人之中,有着正当职业和业余生活的普通“良民”。

从猪脚K身上,可以看到他几乎实现了电影Roy的目标:生命恒久,不用担心细胞被磨损而衰竭;以及小说Roy的目标:可光明正大地生活在地球,不用担心突然被警察查ID做测试验骨髓。

随着电影的展开,K的“理想生活”却也充满了瑕疵,他能力出众,但在警察局处处受歧视,他没有社交,业余时间离群索居,只得把金钱和精力都花在(母公司开发的用来娱乐(&监控)复制人的)全息女友身上。身份卑微的工薪阶层谈不上有啥自由或尊严,不过K本人不以为意,逆来顺受,没有任何不满。

这估计就是短片里Wallace宣称的,他生产的复制人“绝不可能反抗人类”的状况。电影没点明Wallace如何在技术上控制复制人,应该是隐喻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软控制”吧,即让复制人不知过去(毕竟记忆是假的),也不关心未来(反正不死不老,又不能生育)。“生命是批量生产的,生活是无限重复的”,只需日复一日“内心毫无波澜”地在人类社会履行自己出厂时就被设定好的“功能”即可,至于地球人嘛,就算不喜欢他们,也离不得他们,毕竟一些刀口舔血的粗活还得靠他们出头。这样的日子,四舍五入就是“岁月静好”了,有什么理由要“反抗”呢?

当然电影肯定不会让猪脚就这么麻木下去。一个转折,K突然知道了记忆的来源,那一刻,杀人后做基准测试都毫无波澜的他,竟然爆了粗口,给观众的感觉就是“突然活了过来”。

这个“活”,不在于他生物意义是胎生人还是复制人,而在于他唤醒了对“过去”的认知,从而意识到自己是个有独特生命轨迹的人。——而这个“意识”,并不会因为“他仍然是个复制人”真相的揭露而消失。

#从历史到未来,从复制到创造 K对自身记忆真相的追寻,也是对复制人族群隐蔽历史的探究。随着影片后半部Deckard、Freysa、Ana Stelline等人物浮出水面,可以一窥复制人这个群体妄图挣脱人类钳制的独立行动:

Nexus-8一小撮人在主导了“大断电”的革命后(或者“同时”),联合Deckard炮制了一个“Nexus-7与人类有一个胎生孩子”的奇迹传说(当然,也可能是事实,毕竟Rachael的骨盆检测是怀过孕),以此来秘密招募残存的Nexus-8和零星觉醒的Nexus-9复制人组建“义军”。

通过这个“Miracle”的传说,他们构建了前两代复制人的过去,并许诺了复制人可以自行繁衍的未来(以期推翻复制人“不知过去,不问未来”的麻木现状)。

(——我觉得这里生育的意义不是简单地“可以像人那样生娃”,而是广义地“把出生权掌握在复制人自己手里”。毕竟,胎生人漫长的成长期,以及不可控的心智发育过程,让胎生人跟复制人相比在生物学上并没什么优势。假设2049的未来,复制人终于独立了,他们要“繁衍后代”完全可以自行研究、运用复制人生产技术来创造下一代,而不是真的通过男女结合生子。 ——这个梗也算是延续Ridley Scott大导演从异形系列开创的“造物主与造物”的二元转换传统(工程师→人类→大卫→异形),人类创造了复制人,而复制人想要创造新人。 ——顺便脑洞,如果复制人要造人,方向或许是“机能强化的生物躯体+AI大脑”,即《攻壳机动队》的“义体人”或《海伯利安》的“赛博人”)

要深究的话,这个奇迹传说中的“弥赛亚”之子,除了义军女首领Freysa和Ta自己,谁也不知道Ta的真实身份(电影结尾也是K的猜测,Deckard与Ana Stelline没有认亲镜头)。Freysa声称到恰当的时机会找出“弥赛亚”,带领大家一起革命,然而(如果K的猜测属实)Ana Stelline本人体质虚弱,只能生活在无菌室,并没有闹革命的“本钱”。并且她日常还作为Wallace商业体系的一部分,从事着记忆制造师的工作,这项技术恰恰是消除反叛、镇压革命的好手段——如果抓到有反抗意识的复制人,把Ta的记忆一擦除一重置,不就啥也没有了?

如此大的巧合,是否在暗示,“解放全复制人”也许是场人类精心炮制出的让复制人自欺欺人的谎言?——就像Matrix里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场Revolutionary以迭代系统一样?

当然,无论族群层面起义反抗的“缘由”是真是假,都不能抹杀个体自我觉醒、拥有“自由意志”的价值。就像小说里,无论“默瑟主义”是否是骗局、“默瑟老头”是真是假,都不能抹杀Empathy让人类保持良知、获得慰藉的价值。

总体而言,2049与2019都是“以复制人为本”地描绘复制人的生活和三观。复制人在2019里还是一小股先锋力量来到地球人类社会单打独斗,在2049已经成为一个经过迭代的数量庞大枝叶散开的族群,他们的生存状况和伦理道德相比2019有了新的变化。

不过,从2019的革命酝酿期对“启蒙人物”领袖风范的超然表现,转换到2049的后革命时期对一个误入革命漩涡的小卒(用《反派影评》的话说是“革命的垫脚石”)心路历程的细腻刻画,也许对新一代复制人来说,在历史洪流的裹挟中坚持自我的追寻是更为深刻的革命之路。

50年后的隔代遗传(主要对比小说和2049)

2049挺有意思的一点是,一方面,它与2019在设定、故事线和视觉风格上一脉相承,在复制人的“伦理道德世界”里越扯越远(什么永生啊,繁衍啊,奴役啊,起义啊之类“动荡不安”的大历史),另一方面,它又带有一丝久远的来自原著小说的隔代遗传。

#用复制人来捕杀复制人 来源于小说中歌剧女演员Luba Luft的一句戏言:

“一个仿生人,”他(Deckard)说,“不会在乎其他仿生人是死是活。那正是我们要寻找的特征之一。” “那么,”勒夫特小姐说,“你肯定是个仿生人。” 他一下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因为——”她继续,“你的工作就是杀掉仿生人,对吗?你就是他们所谓的——”她一时想不起来那叫什么。 “赏金猎人,”里克说,“但我不是仿生人。”

#Rachael与Luv 同样作为“复制人公司的财产”,2049中的Luv其实颇有点小说Rachael的特质:一种被Deckard形容为“奇特精密的新性格类型”。 甚至样貌描写都有点类似:黑发,瘦削,轮廓分明的小脸上写满了阴沉和厌恶。

小说中Rachael在阻止Dechard杀复制人失败后,气急败坏地杀死了Deckard花大价钱买来的黑山羊,而2049中的Luv也生气K没有听她的话,当着K的面一脚踩烂了Joi本体所在的数据发射器。

#全职太太与全息女友 2019改编时因篇幅所限完全删除的银翼杀手的家室生活,在2049居然全面重现。

K 的全息女友Joi,很容易让人想到小说中Deckard的居家妻子Iran,但Iran是个(用现在的话说)很“丧”的人,整天郁郁寡欢,Deckard对她既心存柔情,但看到她抑郁症发作也很是头疼(俨然是PDK自己家庭生活阴影的投射)。

而全息女友Joi却是个笑容明媚的居家天使,生来就会用甜言蜜语抚慰寂寞男纸的心灵。这个功能又让我想起了小说中那个可让人随时转换情绪的“Penfield mood organ”(彭菲尔德情绪调节器)。

全息女友看起来栩栩如生,能一键开启一键关闭,但又容易出电子故障,这些特点让人想起小说中Deckard养的那只电子绵羊。

全息女友与真人的对话互动大体是一种基于用户偏好生成的AI智能模块,这让我想起了小说中的“Mercerism”(默瑟主义)。默瑟主义是基于人类的共情能力和一种叫“Empathy Box”(共鸣箱)的神奇科技所产生的一种“意识共同体”的类宗教行为。在互联网还没诞生的六十年代,PDK(在致幻剂的影响下)就设想了这么一种“共情联网”的概念,这在当时肯定很难理解,但现在来看,不就是运用群体的大数据采集,面对每个个体提供定制体验服务吗?随着AI技术的发展,这种服务从物质转向精神及情感交互领域,这一天一点也不遥远。

全息女友Joi身上,居然闪现了小说中妻子、电子羊、情绪调节器、默瑟主义几大要素,又与当下AI、全息技术的发展紧密呼应,可谓是非常巧妙的设定了。

#幻象的坍塌与重建 小说中一档叫“Buster Friendly”(老友巴斯特)的脱口秀节目(由仿生机器人秘密运营)制造了一期特辑揭露“默瑟老头”是个骗局,这让热爱共鸣箱体验的普通人(如帮助Pris和Roy的智障人Isidore)惊愕不已。——正如K后来在桥上看到巨大的全息女友的广告,醒悟到那些他原本深受抚慰的私密对话,原来是程序早已写好的套路。

但“默瑟老头”并不因为扮演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龙套演员就真的消失,“女友Joi”并不因为发射器本体毁坏就真的死去。

小说中Deckard在杀死歌剧演员Luba的沮丧中曾看到了默瑟老头的幻影,默瑟老头对他说:

You will be required to do wrong no matter where you go. It is the basic condition of life, to be required to violate your own identity. At some time, every creature which lives must do so. It is the ultimate shadow, the defeat of creation; this is the curse at work, the curse that feeds on all life. Everywhere in the universe. (不管去哪里,你都不得不做一些错事。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它会不停地要求你违背自己认同的身份。在某些时候,每个活着的生命都必须这么做。这就是终极的阴影,造物的缺陷。这是终极诅咒,那个吞噬所有生命的诅咒。整个宇宙都是这样。)

——这个丧丧的主题,似乎也包含在了广告女友转身消失前投向K的目光中。

#No Salvation 小说中默瑟主义的共情融合是一种模拟“受难”的幻觉体验,即幻觉中每个人会跟随默瑟老头一起体验“匍匐爬山-从山顶跌落”这个艰难的循环过程,还会被不明飞来的石头砸到,被砸到后即使脱离共鸣箱回到现实身体也会真的受伤。这个体验不是那么舒服,但每个人在此过程中还能同时分享到“在线”的其他人或快乐或悲伤的感受(比如谁谁刚买了动物,或谁谁的动物刚死了),所以仍然大受欢迎。这个默瑟主义是PDK笔下那种典型的不问原理、亦真亦幻的设定。咋看像是某种末日宗教(甚至有点邪教色彩),特别吸引意志薄弱的人沉迷(如Deckard老婆Iran和智障人Isidore),“精神鸦片”无疑了。

但为什么PDK设想的人类在这个“幻觉联盟”中不是纵情享乐,而是受苦挨累?这又得扯到他的宗教哲学观。

默瑟老头“爬山-掉下”显然取材于西西弗斯推巨石,这一神话曾被加缪用来阐释存在的荒诞以及个体洞察到这种荒诞却仍然要绝望前行循环往复的悲壮(《西西弗神话》)。PDK借用这个哲学隐喻(而不是宗教中的“天堂”“极乐世界”),还通过默瑟老头之口说出:“There is no salvation(没有什么救世主)”,可见他对宗教的态度。

这种对“救赎”的拒绝不单纯是为了“丧”。

如加缪在《西西弗神话》所宣讲的,这个没有救世主的世界既非不毛之地,亦非渺不足道。世人的得救只能靠在人世间的自我完善,靠与其自身的阴暗面进行的永久对抗。就像西西弗以比他所推的石头更坚强来超越自己的命运。

PDK秉持的,大概也是这么一种人道主义。(所以他的书在漫无边际的丧中总会冒出那么点勇气与希望的火苗)

小说中的仿生机器人还不能体验默瑟主义(小说中提到Roy曾在火星试验一种能让仿生机器人体验融合的药物,失败告终),甚至还“没心没肺”地以揭露默瑟骗局来打击地球人——可能在PDK看来,无论什么生命,天生的也好人造的也罢,只有到了能理解the ultimate shadow, the defeat of creation,能认清存在的荒诞、苦难的价值的那一天,才算是突破本体局限,具有真正的人性。(如此说来,电影Roy倒似乎实现了PKD对小说Roy的期望)

同样是末日背景下对终极问题的追问,2049没有PDK那“忧国忧民”的存在主义基调,倒是回溯到影响存在主义的卡夫卡大神那里去汲取灵感,比如复制人K的名字很容易让人想到卡夫卡笔下的“K”,K进入宏伟森严的Wallace地球总部,正如(那个)K意图走进冷漠威严的城堡。K被委派查一个违规出身的小孩,查来查去却查到自己头上,为了这个结果他亡命跑路,还牵连上司被害,女友被灭,却又发现是乌龙一场,最后为了自己也不甚明了的“革命大业”而默默死去。K一度给自己起名“Joe”,卡夫卡《诉讼》中的猪脚就叫“Josef K”。

K作为最新一代复制人,本是为了满足社会需求解决问题而生(比如查办边缘性的疑难案件),自己却突然成了社会的问题;全息AI女友本是为了缓解宅男独居的焦虑,满足感官享乐而生,自己却突然闹着要“当一个真女孩”(“Like a real girl”)。

20世纪工业社会以来,人常常会为“被异化为工具”而感到痛苦(荒诞派文学的主题),但在未来世界,一个“工具”如果突然觉醒到自己是个人,抑或突然想要试着“做人”,是不是也同样会感到痛苦?承受不了这席卷而来的重负?

2049的另一个隐性命题,也就变成了有实体的智能生物(复制人)与无实体的智能非生物(AI),Ta们之间如何看待自身,如何理解对方,以及Ta们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所付出的代价。

至此,仿生机器人/复制人“心理简史”可概括如下: 小说:我不想当工具,但也不想当“你们”这样的人; 2019:我不是工具,我就是我,是与“你们”不一样的人; 2049:我工具当得好好的,你突然说我是个人?好吧,请教一下“做人”的入门与提高?

另外,从人道主义精神的传承来看,正如小说中人类的拯救靠不了共鸣箱中的老头,2019中Nexus-6的续命靠不了金字塔顶端的“爸爸”,那么对于2049中复制人所期望的自我解放、独立大业以及剧情悬念“谁是弥赛亚”,也几乎可以断定:There is no Messi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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