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拿 推拿 7.8分

因“无有”而无戾: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爱

王山而
2017-12-27 18:43:02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看完王家卫的作品,我会欣喜,然后滔滔不绝;看完娄烨的作品,我会嫉妒,然后如鲠在喉。

娄烨的电影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只要一开画,便像蜂巢被打翻,一个个带刺儿的飞行体在散漫的空间里横冲直撞,在心头扎了无数个小孔,阴冷潮湿的气息便从每一个洞口缓缓流进你的心窝子里。《春风沉醉的夜晚》,《推拿》两部连着看下来,大概要一周的时间精神才能恢复过来,但也所幸先看的《春风》,后看的《推拿》。因为《推拿》里有一束光,洒进了雾蒙蒙的《春风》里。两部影片都讲述了非主流的爱情故事,一个是同性间的爱情,一个是盲人间的爱情。

“惊蛰节到闻雷声,震醒蛰伏越冬虫。” 惊蛰之后,无处安放的春心隐隐作祟,呈现了以江城为交叉点的两个三角关系和零零散散的荷尔蒙冲动。和《春风》一样,《推拿》的故事也发生在多雷雨季的南京,一群盲人间的激流暗涌裹挟着友情,爱情,利益和性冲动。

看完后的第一感受是:无戾,纯粹且哀而不伤。如果让我填一张分析电影的调查问卷:灯光设计,叙事手法,剪辑,配乐,造型设计等等问题。原谅没有电影理论基础也非科班出身的我什么都答不上来,哪怕是是选择题也不知道选哪个。但幸好,每一个问题下面都有一个选项:“无”。凡物分两种存在形式,一个是“有有”,一个是“无有”,没有也是存在的一种形。放在电影的语境里,不用“高于生活”的态度创作也是创作的一种技巧。或许,正是因为“无有”的纯粹,所以带走了艺术作品中的戾气。娄烨最常见的“作案工具”只有主人公的肉体,也是角色和世界对抗的唯一武器;而“作案地点”就是这个真实存在的世界;“作案手法”:偷窥。

不是圣母婊

若问非主流的世界和主流世界一样吗?当然一样。

同性恋,盲人和妓女都是社会的边缘角色, 与主流社会隔着挺远的距离。按照政治正确的路线:坚决抵制黄赌毒,举报色情交易;弘扬人间大爱,帮助弱势群体,构建和谐社会。但在两部影片里,导演没有展现人文关怀精神,没有圣母般的同情心,怜悯心和对弱势群体的保护欲,也没有为了唤起大家消灭社会对同性恋的歧视,而故意掩盖爱情本身丑陋的一面。反而是毫不留情的展现小小推拿中心的腐败,世故,虚荣和欲望。沙老板喜欢都红,都红喜欢小马,小马爱小蛮这一串的感情路线以及王大夫和小孔,金嫣和泰的感情纠葛,也让观众不再觉得盲人群体代表着团结互助友爱,也没有像《逆光飞翔》一样,把失明当作追梦的助推器。

沙老板面对老王的投靠,以老同学的身份热烈欢迎,但也用生意人的深谙世故一视同仁;因客人对都红的夸赞对她格外关照,抑制不住地想去触摸。放在主流社会里,就是精明的老板对老同学一毛不拔且意图潜规则漂亮女员工。金嫣向泰和炫耀“我是推拿中心第二漂亮的,你老婆是亚军哎,是可以升国旗的!” 可见,虽看不见,但女人的漂亮与否仍然是能否征服男人的关键因素之一。老王上班第一天,就默默地往推拿中心前台高唯手里塞了200块钱,全然一个精通人情世故的职场老手。张一光喜欢去洗头房,用荤段子开老王和嫂子的玩笑,和妓女打成一片,把小马带进了成人的世界,是一个满嘴跑火车的老司机......和主流社会一样,金钱,爱情,虚荣心和性都是生活的必需品,每一个人物都有各自不那么“体面”的行为。

《春风》里,江城先后做了两次第三者,插足了王平的婚姻,而后介入陈思成和阿静的感情。道德上说,是个不折不扣破坏别人感情的混蛋。但道德是什么?用余虹的话说:两个人在一起就是道德。

有时候,最大的慈悲是视而不见,给予平等的对待。肆意泛滥的“善”和“美”只是圣母婊们自我意淫出的高潮罢了。正是因为没有虚假的圣母心,影片里真实的人性让生活的无力感直抵观众内心。

是偷窥狂

若问非主流的爱情和主流社会的爱情一样吗?当然不一样。他们爱得更用力。

《春风》里,我几乎可以想象出,摄影师扛着的机器,逼仄在狭窄的汽车后座,监视着驾驶座上江城和副驾驶上王平的一举一动,还得寸进尺地把镜头凑到江城的脸上,大概是在数秦昊脸上的毛孔吧。导演就像是一个有偏执狂燥症的偷窥狂,非要把人心弄个明白,看看到底是他爱他?还是他更爱他?于是便让摄影师把镜头蹭到对方的脸上去,不对,大概是想把镜头塞到他/她的身体里,把生理窥探个干净,把心理琢磨个透彻才肯罢休。两部影片的摄影师都是曾剑,大量的特写镜头把人物的情绪视觉化地展现出来,在他的镜头下,每一个微妙的神情都无处遁形。

极致的窥探欲是人类的天性,对于非主流事物的窥探欲更是让人浴火焚身。如果说《牯岭街杀人案》里静止的远景镜头是为了表现情节的日常性,那娄烨如此“窥视性”的镜头就是为了表现故事的不寻常性。

相比看得见的人,盲人更需要安全感和归属感。于是,在面对荷尔蒙冲动时,他们比常人更勇敢,更无所畏惧。在集体宿舍里,小马第一次嗅到了嫂子身上的气息,便一发不可收拾的迷恋上了这气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忍不住对嫂子的冲动。沙复明努力相亲,努力想留住都红都说明了他对爱情的渴望。金嫣处处向泰和示好,陪他吃饭,喂他吃橘子,因泰和的拒绝而深夜大哭,只因她太想抓住这场爱情。

而同性间的爱在主流社会显得太脆弱,爱得稍显用力些就很容易被别人抓住性别的把柄。王平的妻子在江城办公室大闹后,留下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记住,你是个男人!”所以,江城首先错在性别,其次才是错在插足王平的婚姻。江城和王平的关系里,王平更勇敢些,既然得不到想要的爱情,只能用自己的身体证明自己真的爱过。这一点和小马自杀,老王自残一样,是一个非主流角色在用身体找寻找存在感并以之与世界对抗。后来,在江城和罗海涛的关系里,当他看到阿静孤独的唱着《那些花儿》时,心软了,再一次选择了退出。不能说江城爱不起,只是说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罢了。影片快结束时,三个人坐船从江心洲返回南京市区,江风嗖嗖地吹,一分半钟的人物面部特写镜头,三个人沉默着,各自的不知所措随风盘旋。江城坐在前面,中间是阿静,罗海涛坐在最后,这样的座位顺序很有意思:在这三个人的关系里,江城是一个“保护者”的角色,在高速上,故意生气把罗海涛赶走,自己来承担失去的痛苦和无尽的孤独。和对待王平一样,他表达爱的方式是退出,把自己喜欢的人推回主流世界里去。最后,江城找了一个似乎更爱自己的人,勉强度日。

摄影师除了“偷窥”人,还很热衷于通过窗户偷窥窗外的主流社会,是非主流群体融不进去的那个社会。巫山云雨后,王平给江城念郁达夫的《春风沉醉的晚上》,镜头缓缓移向窗户,偷窥着窗外;沙老板撞着墙,默念着三毛的《如果有来生》,镜头徐徐转到窗外的雨景。如果有来生,他一定选择窗外的那个主流社会。

是自由主义者

小马是《推拿》里的一道光,唯一一个重见光明也获得内心光明的角,也是娄烨作品里唯一让我感受到温暖的角色。

当知道自己失明时,小马毫不犹豫地在脖子上狠狠剜下了一道口子,浓稠的鲜血溅了我一脸。剧烈晃动的画面局部虚化,失焦对焦来回切换,医生和小马的脸部模糊特写,忽明忽暗的背景灯光,淹没父亲求救声的刺耳背景音,让我充血,头晕,耳鸣。穿插其中的小马主观视角,朦朦胧胧看到了父亲和医生的脸,扫过医院的天花板,张力强大的画面将我带进了一个极度缺氧的状态里。我猜,小马一定是一个特别酷的人,除了对自己即将失明感到痛苦无奈,更多的是想用肉体寻找自己的存在感,用鲜血酣畅琳琳的释放自己一下,痛快一把,过瘾一次。

后来,当小马被暴打后,突然能感知到光亮时,挂着鲜血的脸横冲直撞地走在街头,恐惧地狂喜着。汽车的警报和高分贝的背景音乐,扭曲模糊的世界,小马看到了柏油马路,隔离栏杆,行人,店铺,广告......还是主观和客观视角的来回切换,晃动的镜头,忽明忽暗的灯光,小马看到了浴缸,楼梯,镜子里的自己,看到了泰和,嫂子,金嫣,沙老板,都红等等一系列人物和推拿中心的日常,把声音和面容一一对应。小马傲娇的一笑,他没有欣喜若狂的告诉所有人这个好消息,只说自己摔了一跤。

小马带着小蛮离开了,在大院里开了一家小马按摩店。渐近的镜头,全身,半身,头部特写,面部特写,小马的暖笑让观众的心也颤抖了。被他的笑感动的我也傻笑了起来,是青春懵懂时候,见到喜欢的人那种控制不住自己,装不了矜持的傻笑;是一种约好晚上五点见面,早晨五点就在睡梦中笑醒的状态。最后,小马闭上了眼睛。小蛮给了他心理的光明,但只有把小蛮放进了自己熟悉的黑暗里,才能给自己稳稳的安全感。他是幸运的,获得了精神上的自由。

而《春风》里的江城却没这么幸运了,送走了王平和罗海涛后,在街边开了家服装店,找了个新情人,过着平淡的日子。结尾镜头扫过街上各色行人,大家都看了眼马路中间内脏外翻的狗尸体,然后匆匆走过。江城也是芸芸看客之一,但他也是马路中间的异类,被别人所看。但他毫不介意,看就看呗,一个漂泊者而已。

小马和小蛮,江城和新情人,都在非主流的世界里找寻到合适自己的那一份自由,正所谓:此心安处是吾乡。

对了,想了想我为何对娄烨影片的人会有嫉妒的感觉,大概是影片里的人都是没有理想主义的捍卫者,洒脱肆意追求自由的勇士,然而纯粹理想主义在现实中的宿命是玉石俱焚,灰飞烟灭。他们成为了我渴望却不敢成为的样子,多少有些戾气,所以我嫉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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