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猫传 妖猫传 6.9分

《妖猫传》:我负责情动天下,你负责无上密法,她负责貌美如花

聆雨子
2017-12-27 12:12:06

经常在上课时跟学生聊起的一个段子:

张艺谋的自传叫《宿命:孤独张艺谋》——位高权重、欲说还休的大国师,自矜与自哀的交错;

冯小刚的自传叫《我把青春献给你》——最早的商业觉醒者,用制造喜悦来完成对市场的取悦;

唯独陈凯歌的自传叫《少年凯歌》——意气风发,壮思飞扬,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张狂,眉宇间,倒还真仿佛蓄着一星风华绝代的不老盛唐。

这个参与过文革地下诗歌运动的陈凯歌,这个在八十年代被认作中国新浪潮第一人的陈凯歌,这个为第五代的登堂入室奏出过黄钟大吕的陈凯歌,这个在《黄土地》里能够指挥张艺谋的陈凯歌。

每个人都是带着某种固执开始拍电影的,如果你连固执都没有,那你根本就没资格。

固执地想要票房和固执地想要格调,固执地想要数钱数到手软和固执地想要拿奖拿到手软,都可算固执的一种,中国导演们,都在这个选择矩阵里或深谋远虑或草草了事地回答了自己。

陈凯歌不

...
显示全文

经常在上课时跟学生聊起的一个段子:

张艺谋的自传叫《宿命:孤独张艺谋》——位高权重、欲说还休的大国师,自矜与自哀的交错;

冯小刚的自传叫《我把青春献给你》——最早的商业觉醒者,用制造喜悦来完成对市场的取悦;

唯独陈凯歌的自传叫《少年凯歌》——意气风发,壮思飞扬,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张狂,眉宇间,倒还真仿佛蓄着一星风华绝代的不老盛唐。

这个参与过文革地下诗歌运动的陈凯歌,这个在八十年代被认作中国新浪潮第一人的陈凯歌,这个为第五代的登堂入室奏出过黄钟大吕的陈凯歌,这个在《黄土地》里能够指挥张艺谋的陈凯歌。

每个人都是带着某种固执开始拍电影的,如果你连固执都没有,那你根本就没资格。

固执地想要票房和固执地想要格调,固执地想要数钱数到手软和固执地想要拿奖拿到手软,都可算固执的一种,中国导演们,都在这个选择矩阵里或深谋远虑或草草了事地回答了自己。

陈凯歌不太一样,他属于固执地想要言说的人。

也就是说,当他曾经和后来的同路者,大多毁于物质欲和名望欲过剩的时候,他却独独毁于了表达欲过剩。

这是他的死穴,不同于黄土高原出身的张艺谋和军区大院出身的冯小刚的、书香门第的世家公子的死穴,自我感觉良好的死穴;这也是他的骄傲,知识分子的骄傲,贵族气的、精英情怀的、不合时宜的、书生之见的骄傲。

骄傲的人,骨子里都有那么几分堂吉诃德式的癔症,常常想要纵横于历史的深处持戈而舞,然后一不留神,就会陷入虚无。

当初拍《赵氏孤儿》,他说“原著中程婴为保全赵氏孤儿大义凛然地送自己的骨肉去死,这点不仅违反常识,也反人性反人伦”,所以“我们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把故事尽量往常识上靠,只有这么做,人物才是活生生的”。

他敢于觉得传奇是不合理的,他敢于以自己的立场和视角再次诠释传奇。

然而,传奇成其为传奇,恰恰就来自于它的不合理。或者说,观众被传奇吸引的前提,恰恰是因为它隐藏了太多让凡俗众生只可仰视与膜拜的东西——这些东西不合“常识”,但“常识”永远无法成为传奇。

他的骄傲让他想要瓦解和重述一切既已形成定见的故事,但他无法阻止的是:那些他试图用骄傲去瓦解和重述的故事,在他之前就已经深入人心、流芳千古。

他就这样执拗地做着一些从起点上就注定要输的事情,然后很多年下来,对他的批评和嘲弄,几乎成为了一种政治正确。

“对于一个拍出过《霸王别姬》的导演来说,我们曾经以为《无极》是意外、《搜索》是意外、《道士下山》是意外,最后我们发现,其实,《霸王别姬》才是意外。”

这段话精彩、讨喜而又安全,连我也说过不止一次。

值得注意的是,汤臣公司老板娘徐枫曾经半开玩笑地吐槽过:“陈凯歌缺乏识别题材的能力,当初拿《霸王别姬》剧本给他时,他是非常反对的,不是我逼他,他根本不会去拍。”

一次直觉上的失误,未必就能推定一个人缺乏识别题材的能力。但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去想:从创作冲动上说,《霸王别姬》恰恰不算是陈凯歌特别想拍的文本,所以,他在拍摄《霸王别姬》时第一次成功地节制住了表达欲,而节制住了表达欲的他,反而成就了影史上的一座丰碑。

这次,他面临着一个更加危险的传奇和故事,他面临着一场更加可能走向失控的表达欲。

梦回唐朝,这是多少中国导演试图做过的事情,《刺客聂隐娘》太阴冷、《狄仁杰之通天帝国》太鬼魅、《王朝的女人》太架空、《满城尽带黄金甲》太俗滥。

走进电影院之前,我一直在为他担心。

好在,不管怎样,他还是绷住了。

他在试着与历史冰释前嫌、与自己的表达欲握手言和。

至少,这次的他不再神神叨叨地给你描画那些空阔到宇宙洪荒一般的世界观、和那些大约连他自己都不曾理解透彻的哲学,没有满神和倾城的布道,没有崔道宁与何安下的开示,只有一个意脉峥嵘、包罗万象、元气丰沛、器宇轩昂的大唐,附着在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和一大群疯魔的男人身上,用一个幽深奇僻的脑洞故事和盘托出。

选一个低一点的角度,从视网膜上炫彩迷离的投影入手来写形而上,而不是试图去描绘本身就难以名状的形而上。

谆谆教诲和语重心长都是具体的,反倒是瞠目结舌和惊鸿一瞥的定格,更加接近永恒。

那么,就好好地营造视觉上的传奇吧。一个人间万姓仰头观看皇帝的女人荡秋千的传奇。一个日本人、高丽人、安南人、西域人、大食人同朝为官的传奇。一个在太液池注满酒浆、让诗人在朝堂上醉卧脱靴的传奇。

李白流泪挥毫、玄宗击鼓而歌、白龙执着不悔、阿部守望无言、空海负笈东渡、乐天为诗而活,对盛世的垂涎,对众生的垂怜,所有的繁华,都来自不切实际的执念,带着某种神经质的味道,就像贵妃的那句台词:“李白,大唐有你才真的了不起。”

很多年前那部陈凯歌定鼎江湖的作品里,也有的是这样的风华绝代和这样的不疯魔不成活,只不过那一次,他们集中在程蝶衣一个人身上,并未分割。

这一次呢?所有人都成了程蝶衣。

陈凯歌自己,大约也还是疯魔的,控住了表达欲的他,找到了其它的疯魔方式:花六年时间、按真实比例、在襄阳圈地550亩重新建起一座长安城:“种植每一棵树工作人员都要跑上至少两万步,去远近测量它与建筑之间的位置”。。

全片绿幕部分只占3%,而且,这么“适合”3D的题材,没有整成3D。

一生为一事而狂,这是老派匠人几近刻板的认真,他很多年不曾拍出过好电影,但他,确实比大多数人,都爱电影。

只有爱,才能产生质感,也才配拥有质感。

对中唐搭实景、店招栉比、市列珠玑、参差万姓生机;

对盛唐用特效,环佩陆离、声色绮靡、夜放星落如雨。

前者是现实,宏大无匹,后者是梦境,幽深无底。

东方志异的几个精髓要素:奇情、异兽、幻术、心魔、跨越死生、以精灵之至诚反衬和匡正人心(《聊斋》所谓“妖亦人情之化也”),缓缓流淌,溢满每一个分镜与诗行。

而那只不服输的、夜一样漆黑的妖猫,依然在狞笑般地哀啼,或者哀啼般地狞笑。

第一段落里,黄轩和染谷将太恍若结伴的时空旅行客、又如一对忙于田野调查的社会学研究员、更像是本雅明和波德莱尔笔下所谓“都市漫游者”,既穿梭在现实的殿阁宫阕、里坊街市、秦楼楚馆中,也穿梭在梦境的歌台舞榭、玉液琼浆、霓裳羽衣下,更穿梭在现实与梦境交杂、彼此生发又彼此遮掩的庞大谜团和庞大真相深处,时而志得意满,时而步履蹒跚。

某些时刻甚至想给电影换个名字:《恋恋书中人:文艺青年白居易的热血寻根之旅》,或者《真相永远只有一个:名侦探空海事件簿》。

一个心底的信仰百折不挠,一个胸中的诗魂熊熊燃烧,妖猫给了他们一次成全彼此赤子之心的机会,让他们在各自的追求里参悟了自我。

第二段落里,杨贵妃和大唐盛世仿佛互为表里的一对镜像符号,都在人间演绎了天国般的高贵与炫烂、吸附了最极致的倾慕和爱恋,却也身不由己地遭遇了过度的凝视、读解、想象和消费。

极乐之宴是陈凯歌在本片里唯一的一次失控——传统的日系怪奇物语,从来不用暖色调,森冷、幽微、清寒、诡谲多变,就连猫,也必须是黑的——但是,他太想要这样一场赐给自己的暖色调狂欢了。

有人说,这些,只不过是好看的皮囊而已。

可是,先好看吧,要是连看都不好看,那就真有你好看了。

视觉效果远不是电影的全部,但神韵总要附着在恰到好处的物态之上。

更何况,如我同事所讲,陈凯歌的品味,其实是远好于只知道堆色块的、能把所有场面都整成庆丰收大典的张艺谋。

感性化,但不是感官化。

只有美到极致之后,才会透出彻骨的悲凉和寒意:人鬼殊途,胜景不再,人心在欢场的余音下迅速枯败,陋室空床,衰草枯杨,废墟背后是往昔的富丽堂皇,百年的孤寂里面藏着落幕的歌舞升平与粉墨登场。别说《妖猫传》,连《红楼梦》都是这样。

没有言说哲学,但美是可以带出哲学的。

第三段落里,爱恨交织,到底意难平,君王浩荡的恩宠抵不住四面楚歌时蚀骨般悲凉的阳谋,红颜祸水四个字,从来都是男权社会每次自作自受时,最习惯性的敷衍塞责的推诿。

唯有那个白衣如雪的你,执一念初心如旧,两个世界之间永远无法相守,不跨越死生,终非情之至。

“节奏”依然是陈凯歌的弱项,一本日记一读就能把所有云山雾罩全盘解开,等到探墓之后,剧情的稳定性全线崩塌,几个撕心裂肺的美少年,都黏糊得宛如晚间劣质八点档。

可是在接受采访时,陈凯歌说,白龙才是他的寄托:“他就像是个叛逆与热血的少年,在极端黑暗的时刻说,你们全错了。他耗费30年的光阴,来维护一个虚幻的理想。”

这就回到了本文开端的那个判定:陈凯歌一直有少年气——只有他懂白龙的执着,少年的心中是绝不能容忍美好的幻灭和对爱情的亵渎的 哪怕你们都认为我癫狂了。

少年的心中,也是一定要拍出自己想要拍出的电影的,哪怕你们都认为我才尽了。

一番寻踪,一场仪式,一幕情痴。

因为有了那个凄恻难言的结尾,刚刚展开的恢弘也带上了某种辽远的、不真实的味道,恍惚得宛如一场盛会中的彩戏。

所有的一切重新回到了阴郁的、物哀的日式味道里。

但这味道不再是虚无的,这味道里已经留下了一抹执着。

就像白居易,明知那个盛世和那场爱情里面藏着太多的虚伪、矫饰、自私和阴鸷,却还是要将它一字不漏地写下、一字不易地保留。

就像空海,只有彻悟者方可主导着完成这样一场对逝去之华美的寻踪、并且在终于拼合完成后再将之彻底放下,或者说,只有完成了一场对逝去之华美的寻踪、并且在终于拼合完成后再将之彻底放下的人,方可称得上彻悟者。

经历过“海”,才能懂得“空”、才能证得“空”;得证了“空”,才能装得“海”、才能渡得“海”。

这真的是一部让我难于评价的作品,以至于写完这篇影评时,我都无法为它的优劣成败打出一个断言性的分数。

我说不清我是为它感佩还是为它遗憾,我说不清我是因为感佩而遗憾还是因为遗憾而感佩,我说不清我是感佩于我的遗憾,还是遗憾于我的感佩。

不过,好像也都无所谓了。

因为这世界上最美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幻术,无论是哲学、盛唐、爱情、还是大唐华章,无论是空海的无上密、白居易的长恨歌、杨玉环的极乐盛宴、还是陈凯歌的少年痴狂。

作者信息:

微信公众号:邵邵的私人书斋

新浪微博:@聆雨子

豆瓣&知乎&简书ID:聆雨子

84
18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回应(3)

添加回应

妖猫传的更多影评

推荐妖猫传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