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 芳华 7.6分

青春电影只是《芳华》的表象

云城
2017-12-26 20:39:04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本文首发于电影公众号《云何电影》。

本文有部分剧透,综合评分8.0。

这是一篇不那么正常的影评,本来我是打算好好写的,但是早上在豆瓣看到一篇影评让我十分生气,他的影评对《芳华》里各种人物之间关系,人物进行了深刻的剖析,人物分析上是没有问题的,但他得出的结论却是:峰何小萍获得的只有残酷,郝淑雯萧穗子拥有的才叫青春,所以就不要装什么虚情假意,同学多年后再聚首回忆美好青春了。这种极端的结论大概跟发自真心的认为“好看的人才有青春”,所以那些不光鲜不亮丽的人的青春就是毫无价值,这些人缅怀青春就是无病呻吟呗。这还真不是我对它恶意揣测,过度解读。因为他随后在文末说了这样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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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电影公众号《云何电影》。

本文有部分剧透,综合评分8.0。

这是一篇不那么正常的影评,本来我是打算好好写的,但是早上在豆瓣看到一篇影评让我十分生气,他的影评对《芳华》里各种人物之间关系,人物进行了深刻的剖析,人物分析上是没有问题的,但他得出的结论却是:峰何小萍获得的只有残酷,郝淑雯萧穗子拥有的才叫青春,所以就不要装什么虚情假意,同学多年后再聚首回忆美好青春了。这种极端的结论大概跟发自真心的认为“好看的人才有青春”,所以那些不光鲜不亮丽的人的青春就是毫无价值,这些人缅怀青春就是无病呻吟呗。这还真不是我对它恶意揣测,过度解读。因为他随后在文末说了这样一段话。

当时看到这我是直接笑出声,拿乔布斯和普通文工团少男少女做比,这风马牛不相及的类比真的让我佩服作者的脑洞。那我也可以按他的逻辑来举个例子,今日适逢伟大领袖124周年诞辰,那么我能不能说一个出生于20世纪末的美国大兵,一生碌碌无为,在战争中悄无声息的死去,所以他的青春和“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伟人的青春相比,简直是一文不值,毫无意义。作者前面以大篇幅入理的分析获得观众认同,然后以精简的篇幅表达出极为极端的观点,可以说是十分行之有效的洗脑套路了,他这不是蠢,而是纯粹的坏了。有兴趣的,可以点击文末左下角的阅读原文看那篇文章。

当然更好玩的是,这种“你诗写的太烂,因为李白甩你十八条街”的废话逻辑,居然还获得了相当多的支持,而支持者多数所表达的意思却与作者的意思又有一些区别,他们强调这样的塑料姐妹花情谊,这样一群自私自利的人,不配缅怀青春,她们的青春既不美好,也不令人向往,而导演非要强行美化一波,实在是恶心至极。我深度怀疑他们对本片有一个很大的误解,他们把本片纯粹的当做一个《致青春》《匆匆那年》式的青春电影,把文工团女生群体之间的矛盾,当成当代女生宿舍式的“不和”。如果只将本片的主题理解为,“对于文工团集体青春的回忆和各奔东西后命运起伏,大家的人生轨迹天差地别,不免生出沧海桑田之感”,那未免还是肤浅了。

青春是皮相,历史才是内核。

或者更准确的说,特定的历史社会条件对人的异化才是内核。说到这个,难免又要提及那个敏感的时代,80后90后的成长环境,价值观受到政治环境和思想形态的影响可谓微乎其微,我本人也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只能不断地从那个时代走过的人留下的文字中去想象,去窥探,但有一点原则需要明确,那个时代给人们留下的烙印是极其鲜明的,我们看那个时代的作品,无论如何都不能轻视时代背景对人的深刻作用。所以我才说,何小萍的悲剧不是简单的校园霸凌,刘峰的悲剧也不仅仅是战友们的冷漠自私,他们共同悲剧的背后,都有着深刻的时代根源。

影片始终没有非常直白的去展现那个时代的特征,但又用了很多细节去侧面表现,比如何小萍刚来到文工团报到时,大街上走过游行的队伍,为首的举着毛主席像,人人一身军绿,手持语录,再比如文工团大门正对的影壁上,伟人的形象耀眼夺目。而何小萍进入军旅前的生活,更是那个时代广泛存在的例子,父亲被下放劳改,母亲改嫁,在新家她不受待见,而母亲也保护不了她,于是她变得自卑又极度的渴望逃离,而正是因为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下成长,父亲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所以照一张军装照寄给父亲,正是她长久压抑下的第一次宣泄与释放,只是没想到,就这样一次的任性而为,却埋下了她军旅噩梦的开端。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去跟人解释什么,而且说出父亲的身份,只会给自己招致更多的鄙夷,何况就算说出来了,家境优渥的林丁丁,郝淑雯能够理解她的苦衷吗?而对于刘峰,从开始帮她修改革命成分,她就对刘峰心怀感激,到后来她受人嫌弃,没人陪她练舞,刘峰主动请缨,而她心里明白,刘峰对她的帮助,是出自真心,而且不掺杂任何其他想法,所以她觉得刘峰是真正的好人,而卑微的自己配不上她。然而也正是刘峰的被处分,先让何小萍感到费解,自己出身不好,受人欺负也就罢了,刘峰是活雷锋,是文明的标兵,团队的榜样,在他落难时,那些生前受过他帮助的人,不仅不肯为他发声,甚至都没有人送他一程,而那些人与刘峰也并没有什么怨结,只是纯粹出于明哲保身而与刘峰这个阶级敌人拉开距离,保持革命的纯洁性。于是她对这样的世道,这样的战友彻底的寒心,所以当她最终被下放野战医院时,反而露出了微笑,因为终于得到了解脱。

长期的压抑,战争中又见到了太多的残酷,而意外的成为战斗英雄,军中典型令受尽冷眼,一直被边缘化的何小萍无法承受,精神崩溃也在情理之中,而且仔细想想,她对战友们感到如此的绝望,却又成为了军旅的榜样,这样的设计不得不说是一种深切的讽刺。月下独舞,可以看出来何小萍对舞蹈的热爱,对成为聚光灯下主角的渴望,而最终她终于在月下,在自己心灵的舞台上,完成了自我救赎,恢复了正常。

两个人一个是身体的残缺,一个是精神的残缺,成为整个时代的悲剧缩影。

刘峰的悲剧更有着深刻的历史根源。刘峰确实是天生的热心肠,但就是这份对时代精神的完美发扬,让刘峰从人变成了神,而人变成了神,一切优点和缺点都被放大,作为榜样,人们便容不得神的缺陷,人对神的一切尊重都来源于神的不食人间烟火,大无畏的奉献精神。试想一下,如果女儿国国王对三藏法师唱出一句“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唐三藏眉开眼笑的回一句“美~”,女儿国国王还会喜欢他吗,各位看到我刚才那句话的描绘,是不是顿时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个猥琐至极的表情呢,所以神必须是禁欲主义的。当刘峰不想做神了,想要做回人,流露出了欲望,他悲剧的结局就已注定,因为神是做不回人的,神一旦走下了神坛,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因为这个神欺骗了所有信徒的信任和感情,可是却从来没有人会提起,神正是由信徒创造的,你现在对他有多痛恨,当初对他就有多崇拜,多以做神一点都不幸福,因为人无完人。

面对打击,刘峰是迷茫的,但他仍坚持着旧有的价值观念,那就是参加战争,他渴求一死成为英雄,让那些抛弃他贬低他的人自惭形秽,甚至希望以死让自己在心爱的林丁丁心里,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可怜刘峰直到那个时候都没弄明白为什么林丁丁拒绝了他。当他说自己有私心有私欲时,却被千夫所指,当他重回旧有的价值轨道,社会却发生了巨变,活雷锋战斗英雄不再是时代的需要,自私自利的人反而先富起来了,实在让人不由感叹造化弄人。而刘峰的迷茫,价值观的错位,亦是时代的迷茫,在社会巨大转型的时刻,只有极少数人能准确把握时代前进的方向,一些人是摸着石头过河,更多的人是无法适应,只能被动的被时代潮流裹挟着向前走,正如靡靡之音悄悄传入军旅,女孩们也开始接触到时尚,时代的变化总是不经意的悄然而至,而文工团解散时那一句“为什么要解散文工团?!”更是代表了那个时代所有迷茫者的发问。结尾部分,同样是海南闯荡,陈灿搞房地产,萧穗子开签售会,林峰却是倒卖图书,几个人已是云泥之别。

萧穗子代表的是最普遍的个人(颜值除外),她的出身一般,影响也一般,面对喜欢的男孩羞涩不敢表达,保守而又善良,但面对他人对弱者的伤害同样有软弱的一面,她的沉默其实亦是无形的帮凶。郝淑雯作为高干子弟,有着天生的优越感和强烈的领导欲望与表现欲望,她永远是在团体中引领风尚的人,也是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所以能毫不犹豫的抢下闺蜜喜欢的男人,只因门当户对,但也不能说她们就是引领这个时代的人,她结婚后,经常独自带着孩子,见不到陈灿,实则也暗示了她精神的空虚,这是优越的物质生活所不能填补的,所以其实每个人都被时代所影响,都有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反而像刘峰和何小萍那样,能够相互扶持,待人谦和,获得内心的平静,哪怕生活有点紧巴巴的,却也能过的舒心和快乐。

时代给予人的影响是巨大的,而且根植于心灵的最深处。时代的变化同样不可捉摸,就算十年前大家手里握着带数字键盘的诺基亚,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想到短短十年智能手机的发展就已如此巨大的进步。而这,其实也正是芳华的美妙之处,虽然个体无法准确预测未来的世界,但是因为年轻,可以在时代巨变的洪流中去搏击,去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而年龄的增长,注定会使人越来越难以跟紧时代的步伐。所以青春的美妙正在于此,年少而有活力,青涩而有理想,永远激情澎湃,永远年轻,让人每每回味起来,都有别致的味道。

青春未必都是美好的,青春也可以是残酷的,青春是一代人在一个时间段内的集体记忆,是欢与笑,苦与痛,梦想与激情,热血与放肆的集合体,何小萍的痛苦青春中也有刘峰对她不求回报的好,刘峰的残酷青春中也有遇到林丁丁时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微笑,谁又能说他们一定不愿意回忆起那段不一样的时光呢,不管怎么说,青春留下的印记总是无法抹去。

也许有人说,冯小刚可以回避了那个时代的消极因素,而将那段实质上并不美好的时光用极为浪漫的手法表现出来,以此来满足自己长久时代的幻想。其实我觉得冯小刚并没有去回避或者掩饰时代的残酷,否则不会有林丁丁被宣传干事亲吻,郝淑雯抢了萧穗子的陈灿,这些对整体剧情的推动影响并不大,然而这些细节却是明显的刻意为之,说明冯小刚并没有打算去粉饰什么,事实上正是处处细节的铺垫,才让我们看到那个时代对人所产生的巨大推力,和身处其中的无力感。之所以修改了原著中众人都十分悲惨的结局,我认为更多的是一种浪漫化的处理,是本着在残酷中去发现人性的闪光,在痛苦中去勾勒青春的曼妙的美好愿景,这一点和陈凯歌的《妖猫传》有异曲同工之处。《妖猫传》杨贵妃众叛亲离,所以设置了白龙对她的死心塌地,最终消解了那份怨恨难平,同样《芳华》刘峰与何小萍最终能各得其所,也是保留人们对似水年华的那份美好回忆。当然浪漫化不能改变电影的本质仍是对历史时代的探寻与拷问,没有杨贵妃的悲剧,那白龙和白乐天的存在也就毫无意义,没有时代对何小萍和刘峰的异化,那份沧海桑田后的宁静也就无从谈起。

一代人芳华已逝,正如冯小刚回忆自己在文工团的岁月,已记不得女兵们的面貌,只记得那光滑洁白的脖颈。刚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脑中也闪过一个场景,夏日午后的教室,坐在前面的女孩儿一头黑发似飞瀑般垂下,发量很大,阳光斜撒进来,灰尘上下翻腾,几丝翘在空中的发梢被染成了酒红色,她拢一拢鬓角,露出耳廓的边,在阳光的照射下似乎变成了半透明的,仿佛隐隐感觉到毛细血管中暗红的涌动,空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洗发水的香气,在一千种搭讪方式的幻想中,目送对方远去,而她,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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