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灵魂的真面目

欢乐分裂
2017-12-12 看过

作为欧洲三大奖最著名的陪跑导演,弗朗索瓦·欧容一方面声名鹊起,以准大师的姿态蓄势待发十几年,另一方面则在题材内容的选取上口碑不一、评价不稳,即使作为他多年的影迷,每出一部新片,也是提心吊胆。去年澄明清澈的黑白片《弗兰兹》,评论依旧两极,对于这部蕴藉着古典主义美学成分的影片,影迷们多谓之“平庸无趣”。像是回应影迷的期待,今年推出的《双面情人》在奇情惊悚方面做足文章,仿佛是刻意满足影迷的翘首以盼,但影片的前后部分落差甚大,导致无法自圆其说,整体印象减分。而其视听语言作为一大亮点,其实究其源头,也是处处镌有致敬(模仿?)的元素,无论是重复自己以往作品的情欲戏,还是多处名家影子的烙印,都未免遗憾。

镜花水月的幻象世界

本片最出彩的无疑要数对镜像的利用(而这一手段已被用滥),镜子作为反映内心潜意识流露和呈现非现实空间的重要道具,历来为导演们所钟爱。《双面情人》以「双生」为基本概念,人物间的相互映照统领全局,而这一创意,柯南伯格早已拍出更高段位的《孽扣》。按照拉康的镜像理论,镜像是我们在观察世界时的幻象,是基于他人眼光的误认,经过转化、反射成为“心像”,经历这一过程,镜子中的反像构成自我的主体。我们不妨将这个理论置于影片解读,虽然欧容更愿意将之付诸于各种符号的堆砌,志不在于深刻阐释这个理论。

克洛伊常感腹痛,初始以为是生理病,继而认定是心理问题,直至结尾揭底乃赘生物(孪生姐姐的寄生胎异化)。她本人则在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作用下,运用脑力意识,衍生出实体的孪生姐姐桑德拉,她对这位同体异构的姐姐充满向往与恐惧的矛盾,这种矛盾源于她缺失母爱导致的爱无能(又是一个用滥的主题)。而从心理医生变身为恋人的保罗,也在她的脑海世界里复制出一个孪生哥哥路易,当克洛伊与保罗做爱时,路易与桑德拉亦悄然出现,镜面倒映的身影着实令人惊惧。

桑德拉原本只是臆想产物,但作为剧中的“实体人物”亦有出镜,以路易和保罗昔年的受害猎物出现,克洛伊推门进去,镜头从镜子下移到床上的桑德拉,这一幕极有希区柯克的《惊魂记》之风范,形同枯槁的桑德拉恍惚间变身为克洛伊本人,典型的“镜像”反转为“主体”。桑德拉的母亲交代路易和保罗当时的行为(与克洛伊现今陷于他俩的纠缠如出一辙),揭穿克洛伊“你自己喜欢这样”,而这位母亲正是现实中克洛伊的母亲。因此,这一幕戏相当关键,把几组人物的主体与镜像交代清楚,观众可以联系诸多细节串联前因后果。

另一组镜像人物是克洛伊未曾谋面的心理医生阿涅丝·维斯勒,我们会惊奇地发现正是其妇科医生(首尾均有出镜),生理和心理的治愈者重合,也从侧面暗示克洛伊的想象世界乃镜花水月。

影片除了运用镜像反射制造幻象,分屏手法也频频出现,包括克洛伊自我倾诉时、与路易打电话时,无不强调其分裂的意识。桑德拉是她最初的分身和变体,后来脑力分泌的大部分幻象都是主观意识(现实生活)的扭曲变形。犀利直接的路易,甫一开场就是幻像——诊所外花盆中是假花且没有泥土(可参照保罗的真花和真土),一针见血地指出她对双生抱有性幻想(腹中赘生物在现实中令她性冷淡,而想象令她再燃兴奋),同时也声称对双生弟弟怀有妒忌(也恰恰是克洛伊对桑德拉隐秘的情感),路易就是克洛伊内心最深处的代言人,他替代她宣泄出无法企口的隐衷,他的脸总是半明半昧隐匿在黑暗中,直到宣告“你的秘密就是他(保罗)的秘密”,桑德拉和克洛伊,路易和保罗,两对孪生的镜像和主体,得以重合。

「上帝创造了夜间的时光, 用梦,用镜子,把它武装,为了让人心里明白,他自己不过是个反影」这是博尔赫斯的名诗,他向来害怕镜子,因为镜子能无限繁殖,因为镜子“镜子时时刻刻都在窥视我们”,因为“镜子把我们照出另一张脸”,因为“我害怕镜子里是我灵魂的真正面目”。这些可以作为解读本片的切入点。

纷繁凌厉的视觉造型

此次欧容不仅重归拿手的情欲题材,在视觉呈现上也剑走偏锋,情欲与惊悚结合,反转的情节走向,都相当具有类型片元素。但如若我们细细历数,会发现这些源头并不陌生。为人津津乐道的开场,比起阿兰·吉罗迪,尺度并不算大,而阴道幻化为眼睛,难道不应该联想起《2001太空漫游》中扔骨头为飞船的蒙太奇吗?有影迷联想到布努埃尔的《一条安达鲁狗》,乌云切割月亮与刀片切割眼球的镜头交替,也是同样手法。克洛伊走进路易的工作室时,经过一排镜子,倒映出N个影子,这个场景在瓦尔达的《千面珍宝金》与奥逊·威尔斯的《上海小姐》中,几乎一模一样。而双生儿牵手的场景,几乎每个影迷都会瞬间想到库布里克的《闪灵》……或许这些正是我对本片较为失望的原因之一,欧容除了重复以往的自己,致敬的成份未免过多,这对一个成熟的导演来说并非幸事。

所幸,影片的构图相当好看,规整程度几乎让人错觉以为在观赏韦斯·安德森,处处强调对称,为其镜像结构服务的目的不言而喻。最爱克洛伊坐于博物馆中的场景,大块白色背景,孤寂清冷,她在画框中央散发出孤独的气息,被周围“血与肉”的画作环绕,沉湎于精神漫游,肉体虽拘禁于此,意识却飞往无垠之外。这一幕至少提供三个信息:意识分裂的来源,疏离隔绝的工作环境给予的影响(本身的工作是监视参观者,其实她自己才是被监视者),以及博物馆 “blood&flesh”主题展在视觉造型上营造的灵肉结合/分离。

克洛伊走进保罗和路易的诊所时,都要走上一段旋转楼梯,镜头从底处仰拍,有一种晕眩的效果。漩涡状的楼梯从默片时期的表现主义时期起,就被大量运用,表现人物不受控制的心理,在希区柯克的《迷魂记》中,俯视的旋转楼梯变形,达到晕眩的巅峰。克洛伊接受心理治疗的过程,正是接受自我催眠的过程,她与路易的对话场景,两人交叉处于前后景,一人在前景说话,另一人处于后景虚焦位置,整个构图充满模糊的晕染感。

欲说还休的暗线归置

前半段的神秘莫测与结尾无力苍白的泄底,恰成鲜明对比,观众容易失望于宏大格局的铺设,最终竟流于如此平庸的解释,给人以仓促感,剧本的无法自圆其说,暴露了创作完成度的欠缺。虽说最后一个镜头依然惊悚,但除了重蹈覆辙,还能有什么其他功能?难道欧容欲以所谓开放结局来推翻之前的所有反转,来证明这一切不过是另一个叙事诡计?

没错,影片的前三分之二,如同观看《弗兰兹》时的暗暗期待一样,我也一直在等待更大格局的开创,以及多条线索的合拢,最让人期待的莫过于邻居和猫的设置。欧容在采访中声称纯粹出于对猫的喜爱,才有米洛的出镜,这倒不假,在《逐爱天堂》中亦有双猫的身影。但此片中玳瑁猫和米洛的功能绝不止于此,以猫喻人的身份指涉,以及透过猫眼的偷窥感,无不充盈着希区柯克式的悬疑。米洛的失踪,最后以胸针形象重返于克洛伊母亲的毛衣上,再次印证这仅是幻觉,或许克洛伊从未养过猫。

与猫有紧密联系的邻居这个角色,则是《罗斯玛丽的婴儿》附身,包括送蛋糕的桥段,种种暧昧莫测的神情和语气、出人意表的行为,一直给观众某种期许,这种期许与《弗兰兹》如出一辙——最终竟什么都没发生,是完成不够,还是宕开的闲笔?从叙事职责来看,并无具体功能,但对营造氛围有一定贡献。女主角克洛伊的短发形象及瘦骨嶙峋,与米亚·法罗亦是非常贴合,难说欧容没有受到波兰斯基的影响。这些欲说还休的暗线,埋伏在主流情节的余光里虎视眈眈,成为另一道风景。

载于《看电影》20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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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情人 - 豆瓣

双面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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