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相亲 相爱相亲 8.4分

其實,比海還深的感情都是舉重若輕的

芭洛瑪
2017-12-07 23:50:41
對於給大眾印象是非常「拎得清」的人來說,結伴在電影院裡看《相愛相親》這種電影絕對是件會「破功」的事情,電影結束,「啪」地燈亮,眼紅紅的樣子好難為情啊。而在看這部電影之前,我還在批量地看一堆關於「中國革命」的研究,當然了,其間還時不時地看各種海淘網站當放鬆心情,畢竟黑五嘛。
       
很多時候,年齡真的是偽命題,一個人對世界的體悟從來不是都與實際年齡相符的,或者說,和外界想當然地認為,一定要到那種某種年紀才能體悟某種事情是不相符。不然要怎麼解釋,我會對「中年」的窘迫,無奈,失落,哀樂特別能共情?對大眾的懷疑,首先是從自己就不是如此開始的。看《相愛相親》也是,讓我開始啜泣的不是等了一輩子的阿祖,而是張艾嘉飾演的中年女人。
     
人到中年,母親在父親走後幾十年也離開,從此,媽媽也沒有媽媽了,再難過,也只能在夜裡熬一鍋當年母親拿手的辣椒醬,借著空氣中嗆人的味道,默默地抹了抹眼淚;退休,會議上假裝開玩笑地討論「男人六十歲,女人五十五歲退休」是不是性別歧視,在學生們宏亮教師節歌聲中,不自在地擦掉黑板上「祝岳老師最後的教師節快樂」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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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給大眾印象是非常「拎得清」的人來說,結伴在電影院裡看《相愛相親》這種電影絕對是件會「破功」的事情,電影結束,「啪」地燈亮,眼紅紅的樣子好難為情啊。而在看這部電影之前,我還在批量地看一堆關於「中國革命」的研究,當然了,其間還時不時地看各種海淘網站當放鬆心情,畢竟黑五嘛。
       
很多時候,年齡真的是偽命題,一個人對世界的體悟從來不是都與實際年齡相符的,或者說,和外界想當然地認為,一定要到那種某種年紀才能體悟某種事情是不相符。不然要怎麼解釋,我會對「中年」的窘迫,無奈,失落,哀樂特別能共情?對大眾的懷疑,首先是從自己就不是如此開始的。看《相愛相親》也是,讓我開始啜泣的不是等了一輩子的阿祖,而是張艾嘉飾演的中年女人。
     
人到中年,母親在父親走後幾十年也離開,從此,媽媽也沒有媽媽了,再難過,也只能在夜裡熬一鍋當年母親拿手的辣椒醬,借著空氣中嗆人的味道,默默地抹了抹眼淚;退休,會議上假裝開玩笑地討論「男人六十歲,女人五十五歲退休」是不是性別歧視,在學生們宏亮教師節歌聲中,不自在地擦掉黑板上「祝岳老師最後的教師節快樂」字眼;唯一的女兒不懂得體諒自己,一心想著搬出去住;面對伴侶,年輕時的激情已經不在,以至於只能通過春夢來再次感受壓抑在內心的,對愛情最初模樣的憧憬。似乎沒有什麼能夠確定,能夠掌控,不知道自己的責任,也不知道應該去哪裡,並且無法像年輕時那樣,確定地相信總有一天還能掌控住生活,大概就是很多「中年」的困境。或許正是因為不知道該抓住些什麼,片中的焦慮女人才會這麼固執地一定要在給父親遷墳這件事情上贏。
     
觀影過程中,我時時想起另外兩部電影,楊德昌的《一一》和余佩爾演的《將來的事》,這兩部電影都是我的心頭好。《將來的事》裡的余佩爾,擁有滿滿知性生活的中年哲學女教師。突然有一天母親去世,丈夫出軌,孩子們相繼離開家,面對新一代的激進青年,早已沒有了過去的那種年輕時對左翼革命的幻想。感嘆自己終於自由了,可以懷抱著滿滿的知性生活開啟新的人生階段,又會在失去了所有的跟周遭世界具體的連結而不安,以至於夜裡突然抱起母親留下來的貓痛哭。《一一》裡的NJ在中年時偷偷地和初戀再過了一遍年輕時的生活,發現沒有什麼不同。最後,余仙女在給小孫女哼唱法國童謠時再次找到了那種和世界的連結,NJ也終於明白生活就是如同河流一樣流淌著,從一到一,雖然偶爾還是會忍不住回頭反顧但你我都無法停留。《相親相愛》中,張艾嘉也終於再次從伴侶的舉重若輕的愛意裡重新得到安慰。很明顯,《相愛相親》要比這兩部電影來得溫情,當然,同時也更多了幾分粉色泡泡,因為張艾嘉重獲的這種生活的中慰藉是另一個人所給予的,而且還是愛情。正如片名,因為相愛所以相親。

那麼,不被愛的人要如何相愛相親呢?阿祖,一個名字都只能在丈夫名下才生效的女人,等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一輩子,最後他確實回到自己身邊了,但回來的是安葬在家鄉的墳墓而已。片中的阿祖是鮮活的,她強悍,拒絕成為大眾談資中的悲慘女人,她固執古怪,卻和薇薇阿達兩個人之間有著某種看似輕淡實則深刻連結的祖孫情誼。關於阿祖,電影中有三個鏡頭最動人。一個是她終於看到了自己等了一輩子的丈夫,踮起腳努力地看清他的臉,卻發現早已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他的額頭變寬了,下巴以前也沒有那麼園」;第二個是阿祖在雨中衝回家迫不及待地看自己和丈夫的「合影」,當她用手擦拭照片上的水漬時,不小心擦破了「合影」中丈夫的臉,這一次,丈夫的臉不僅因陌生而模糊了,而且消逝了;第三個鏡頭是阿祖終於決定將丈夫的墳遷走,她對著他說,「我不要你了」。這三個鏡頭其實就是阿祖破「我執」的過程。一個人,只能在丈夫的名下才能獲得自己的命名,過去的日子裡,阿祖只有一個名字——「岳曾氏」,她的一生的「我執」便是在固守著這個命名(想到朱安)。雖然,阿祖的悲哀很大程度上是那個倡導貞節的時代造成的,但我們卻很難用去評判這種「有生之年总记得,对着陌生的脸表达最熟悉的爱」的感情,甚至,我們又怎麼知道,阿祖是否覺得自己的一生悲哀呢?看著阿祖,我在心裡自以為是地幫她旁白,你們的故事算數,那難道我的就不算數了嗎?
       
片中最治癒的角色是田壯壯飾演的丈夫,父親總是母女關係的調和劑。薇薇問他,爸你有沒有後悔過娶我媽?要是沒娶兇巴巴、歇斯底里的媽媽,你會不會更幸福一點?田壯壯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笑了笑,告訴發問的女兒,上學那會兒,再熱的天你媽媽都穿長衫長袖,很靦腆。告訴她,後來自己去當兵,很多年後才回來,妻子花了很大功夫才說服自己的父母,同意他們結婚。迂迴的回答讓我想起了我的老師,一位和整個台灣的現代主義思潮的發展有著深切關係的學者。台北的冬天其實很冷,我們幾個人與老師坐在有熱茶的小房間裡,聊起愛和愛人,畫面不輸陳丹青等幾個人圍著木心聊文學。閒聊中,老師講起師母在費正清中心念博士時他們差不多十年的異國婚戀生活。為了省錢,每週錄兩卷磁帶向遠方的愛人吐露心聲,郵費只需要三十五臺幣,給愛人寄早已經在路途中碎成渣的月餅,只因為中國城裡賣的不是宋記的月餅。我像電影裡的女兒一樣問他,為什麼這麼愛師母?雖然師母確實有很多美好的品質,但世界上好看的、才華洋溢的、性格美好的人其實並不少,但不是每個美好的人都能夠這樣被確定地、持續地、熱烈地被愛著的。他同樣給了我一個迂迴的回答。他說,今天早上在電梯的鏡子中發現自己又掉了一顆牙,想起當年訂婚前夕,因為意外自己掉了一顆門牙,覺得很難為情。師母跟他說,哪有什麼關係,妳還是妳。不由感嘆,這樣還會怕老到掉牙的那一天麼?一個人要如何向一個人講述對另一個人的深情?其實,比海還深的感情都是舉重若輕的。藏在,給退休的妻子準備小卡片裡,藏在不怕掉牙的衰老裡,藏在車上的「花房姑娘」裡,藏在邀請妻子一同再年輕一次裡,當然,也藏在張艾嘉偷偷親吻喝醉的丈夫裡。年輕時,總覺得愛就是像犀牛一樣盲目,就是偏執,就是至死不渝,但這只是愛的一種面向而已,誰又敢說,這個面向裡沒有一些些虛張聲勢的成分呢?我太年輕了,說對某個人有比海還深感情其實底氣不足,不到最後,我們怎麼知道誰是那個人,但,什麼是最後?
       
在片中的第三條感情線,薇薇和阿達是當下多數年輕人的影子。衝動、熱烈、可以為愛暫停夢想,但其實也沒有想像中確定,因此才一遍遍地希望得到戀人「不後悔」的回答。因為小插曲而沒有辦成結婚証讓兩個人都開始正視到愛情背後,彼此之間存在的真正的障礙。我向來不主張犧牲夢想去成就愛情,因為這種有虧欠的開始,到後來多數都會成為日積月累的埋怨,「要不是當初因為妳,我早就怎樣怎樣了」的話語模式,總有一天會造就一地雞毛的破碎生活。當阿達躺在阿祖屋裡的棺材是,突然想到人這一生其實過得很快。最後,阿達向薇薇告別,「要是你願意來北京就來,不願意也沒關係」,薇薇哭著抱著說,「我真的不會等你的」。噢,親愛的女孩,原諒我,我無法停留在這裡愛你。
      
電影其實也有很多留給觀眾解讀的縫隙,比如,為什麼外婆不讓大家去給外公掃墓,那個來找阿達的女人到底是誰,孩子的父親真的不是阿達嗎?導演安排那個愛搗蛋的小男孩出現的意義,只是為了讓之後假冒律師的父親出場嗎?台北的冬夜,風很大。我裹緊了外套,同行的夥伴邀著去喝點什麼或者吃點什麼暖暖身子。而我一心只想回去講電話。雖然依舊沒能撥出那通電話,也沒有深情款款的錄音帶,不過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已經跟對方說過了很多話似的。
       
冬天太冷了,快去,相愛相親,去和心愛的人一起,理直氣壯地走在冬天的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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