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问题,才是最大问题

woodhead
2017-11-27 22:37:15

“不成问题的问题”,这个名字必须是极妙的。都知道鲁迅先生对中国人的根性看得极透,其实老舍先生也是。不过鲁迅先生擅直戳国人痛脚,而老舍先生则喜欢婉转迂回地讽刺,《不成问题的问题》正是这样的一部作品。干实事的斗不过和稀泥的,规矩大不过人情,中国人讲“人情事”,这排序就很能说明问题:人是最要紧的,情是需维护的,事是最不重要的,中国人这套“不成问题”的处事哲学,才是最大的问题。

看完电影后在百老汇的书店站着把老舍不长的原著小说看了一遍,比较文字和影像两种媒介的表达异同,更觉得梅峰的改编别有意味。首先是丁主任这个最核心的角色。在原著小说中,丁主任怎样一边善于交际一边中饱私囊,一边心怀鬼胎一边拿捏做派,写得清清楚楚,他在小说中是明显作为一个被讽刺的负面人物而存在的。但在电影中,这个人物的属性明显被模糊掉了,除了通过一些细节隐隐约约地透出来,我们很容易就会像小说中的群众一样,被范伟那张看着就很让人放心的脸、以及处处周到的待人接物所迷惑,这种迷惑几乎要维持到电影的最后,让人对这个角色既有几分不屑,又有几分理解。这种区别,固然是因为影像无法如文字般清楚表达人物的思想活动,因此范伟那些若有所思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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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问题的问题”,这个名字必须是极妙的。都知道鲁迅先生对中国人的根性看得极透,其实老舍先生也是。不过鲁迅先生擅直戳国人痛脚,而老舍先生则喜欢婉转迂回地讽刺,《不成问题的问题》正是这样的一部作品。干实事的斗不过和稀泥的,规矩大不过人情,中国人讲“人情事”,这排序就很能说明问题:人是最要紧的,情是需维护的,事是最不重要的,中国人这套“不成问题”的处事哲学,才是最大的问题。

看完电影后在百老汇的书店站着把老舍不长的原著小说看了一遍,比较文字和影像两种媒介的表达异同,更觉得梅峰的改编别有意味。首先是丁主任这个最核心的角色。在原著小说中,丁主任怎样一边善于交际一边中饱私囊,一边心怀鬼胎一边拿捏做派,写得清清楚楚,他在小说中是明显作为一个被讽刺的负面人物而存在的。但在电影中,这个人物的属性明显被模糊掉了,除了通过一些细节隐隐约约地透出来,我们很容易就会像小说中的群众一样,被范伟那张看着就很让人放心的脸、以及处处周到的待人接物所迷惑,这种迷惑几乎要维持到电影的最后,让人对这个角色既有几分不屑,又有几分理解。这种区别,固然是因为影像无法如文字般清楚表达人物的思想活动,因此范伟那些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表情有了更模棱两可的诠释,但另一方面我相信,这也是梅峰的故意而为之,尤其是他把原著中丁主任在重庆的故意拖延,改成了电影中似真似假的落水意外,他对丁主任这种人是有一定认同的,这也给人以更多的思考空间,正如这部电影的灰色调一样,世间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另外一个改动较大的部分,就是加入了许小姐这个大小姐角色,还有尤太太的戏份更加吃重。我认为导演的这个改动,除了想为电影加入更多的女性元素,还在于完整他的民国群像。许小姐是上过学的所谓新女性,崇尚恋爱自由,尤太太则守候丈夫多年,是典型以夫为天的女人,两者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有了对比。尤太太这个角色尤其值得玩味,老舍在小说中形容她是喜欢盯着某处不知所以地看半天的女人,这点在电影中用了大量场景去表达,甚至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也是她,我觉得这很有意思,因为尤太太在小说中是一个更粗俗且更不重要的人物,梅峰对这个角色的诗意化,一方面有着影像美感的考量,另一方面或许也是为了比照她的丈夫尤大兴。

尤大兴这个人物在小说中是完全正面的形象,但显然电影中有了更复杂的性格表现。他做事有原则但不懂人情世故,懂得把事情办好但不懂得把人情理好,电影和原著最大的不同,还在于他对底层百姓身上的劣根性表现出的深深不屑,对他来说,这些人终究会“被历史的车轮碾压”,然后才能有新时代的到来。

于是你能发现,从丁主任到尤大兴,从许小姐到尤太太,电影中的几乎所有角色,都是有瑕疵的难以评断的人物,除了一个人,是完全的无赖,那就是秦妙斋。我认为秦妙斋在电影中的闯入处理得有点突兀,让人不明所以,但看过原著后发现好像梅峰也已经尽力了。电影中的这一段拍得如梦似幻,以一名教授的失踪为引子更令人有如入梦境之感,再延展开去讲,甚至可以说导演在这里是想隐喻真正做学问者的被消失,只剩下大放厥词者占据历史的舞台。

但无论诠释者怎么天马行空,这部电影的场景始终只限于那个在老舍原著中被描绘得如世外桃源一般的树华农场。在老舍的小说里,这个农场是充满生机的,是五彩斑斓的,是让人忘记战争的地方,在电影的黑白影像中,前两者描述都被略过,但最后一点被以最见韵味的方式展现了出来。拿一个细节举例,电影中好几次表现人物过桥的场景,过了桥,就是树华农场了,这仿佛是一个仪式,每个人出入这里,都要经过这个仪式,如同前往一个与世隔绝的神秘境域。

为了表现这种世外之感,本片的摄影指导朱津京用了一颗50年代的库克镜头来拍摄,和大多黑白电影的高对比度不一样,这部电影表现出一种低对比的灰度和充满雾气的黑白质感,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水墨画中的意境。好几个镜头缥缈得难以言喻,那些流动的云和风,水与气,让人觉得这不是一个抗战时期的故事,不是一个民国的故事,而是中国人理想世界中的故事,是桃花源中的故事,既然“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那忘了战争的事情也就理所当然了。但忘得了战争,忘不了人情,出世入世,中国人都是老一套,在这种意义上来说,这部电影的讽刺意义,或许也是不输原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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