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與「史」之外

Emelye
2017-11-27 12:57:02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贴一篇旧文,写在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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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28 初稿

第一遍,驚嘆精緻考究。服裝,道具,音效,配樂。畫面,佈局,色彩,運動。這是美術的聶隱娘,攝影的聶隱娘,聲音的聶隱娘。

第二遍,驚嘆敘事神奇。獨特的視角,利落的剪切,平靜表面下的風起雲湧,人情關係裏的權力運作。這是編劇的聶隱娘,演員的聶隱娘,剪接的聶隱娘。

第三遍才是導演的聶隱娘。



古裝的歷史故事,首先是「此曾在」的精緻還原。這一點最為人所見、也最為人稱嘆,但都只是精力的鋪陳和態度的彰顯,無關宏旨。

對傳統的延展和超越,是第一個亮點。

聶隱娘同時延展了中國傳統上「刺客」和「隱者」兩個身份,並以「介入-旁觀」二者的衝突消長,試圖解決「身份-本我」的定位困境。

如莫言近劇「我們的荊軻」,傳統司馬遷塑造的「刺客」,不再是「以知遇之恩實現正義目標的英雄」,而被反思是「用物質豢養的他人意志的工具」。

聶隱娘選擇是否殺田,是一個「被賦予的身份角色」和「行使自由意志的本我」之間的衝突。

聶隱娘用「換衣裝」否定了「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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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一篇旧文,写在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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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28 初稿

第一遍,驚嘆精緻考究。服裝,道具,音效,配樂。畫面,佈局,色彩,運動。這是美術的聶隱娘,攝影的聶隱娘,聲音的聶隱娘。

第二遍,驚嘆敘事神奇。獨特的視角,利落的剪切,平靜表面下的風起雲湧,人情關係裏的權力運作。這是編劇的聶隱娘,演員的聶隱娘,剪接的聶隱娘。

第三遍才是導演的聶隱娘。



古裝的歷史故事,首先是「此曾在」的精緻還原。這一點最為人所見、也最為人稱嘆,但都只是精力的鋪陳和態度的彰顯,無關宏旨。

對傳統的延展和超越,是第一個亮點。

聶隱娘同時延展了中國傳統上「刺客」和「隱者」兩個身份,並以「介入-旁觀」二者的衝突消長,試圖解決「身份-本我」的定位困境。

如莫言近劇「我們的荊軻」,傳統司馬遷塑造的「刺客」,不再是「以知遇之恩實現正義目標的英雄」,而被反思是「用物質豢養的他人意志的工具」。

聶隱娘選擇是否殺田,是一個「被賦予的身份角色」和「行使自由意志的本我」之間的衝突。

聶隱娘用「換衣裝」否定了「女兒」的角色,用「還玉玦」否定了「戀人」的角色,用「辭師父」否定了「弟子」的角色。甚至用「隱」否定了「刺客」的角色。她離開的時候,是獨立而自由的。

只要想想古往今來階層的、族群的、性別的種種壓迫,觀念的、制度的、習俗的種種束縛,就知道「獨立而自由」是何等寶貴的事情了。

而對於「隱者」,傳統陶淵明式的東籬隱士,只求「隱者自怡悅」的個人安逸,永遠無法擺脫「逃避社會責任」的拷問和質疑。「隱顯/進退/出入世」,本是中國傳統糾纏的母題。

聶隱娘是「介入的旁觀者」。她保持著超然冷靜的疏離感,判斷異常敏銳。在暗處觀察,在緊要處出手,在必要時放棄。她的行動能精確改寫格局,比如救下瑚姬,以扭轉田元氏勢力膨脹。這種若即若離的關係,在隱娘決定離開之前(她的離開其實也是一種介入),堪稱「介入-旁觀」關係處理之典範。


表達現代性的時代意涵,是第二個亮點。

「孤獨」是現代性的產物。

聶隱娘的「一個人沒有同類」,不是唐人的孤獨,是現代人的孤獨。唐人的孤獨,是「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是「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是遍插茱萸時的缺席,是平沙萬里處的踽踽。似乎孑然一身非常孤單,「物-我」關係卻都是飽滿的:家國故鄉,親朋兄弟,至少還有花、酒、月、流水、古人書⋯⋯

而現代人的孤獨,是「物我關係的消解」,是獨立面對自我的無力與恐懼。

大陸,前接政治扭曲的時期,後接都市異化的時代,適逢獨生政策,迎面就業競爭,貧富階層差距拉大,產業分工外加信息浪潮,人際流動和疏離在所難免。台灣孤懸海外,認同焦慮、發展困局、威脅恐懼、後現代的冷淡虛無、島嶼的封閉心態也是處處掣肘。

正如聶隱娘的孤獨,是「青鸞舞鏡」。這是一則驚心動魄的寓言,尤以現代的眼光看。鏡子是精神分析的經典意象,而凝視「他者」是構成「自我」迴路的必經。

青鸞不鳴之時,處於「無我」的狀態。莊說「混沌未鑿」,佛說「無我相」。一旦遇見他者,哪怕是自己的照影,便是「我」的覺醒,接續以悲鳴、奮舞的生命灼燒。「照影」還有一層極妙的寓意,在於任何觀看的他者、任何物我關聯的他者,於我均是照影——一種「我」的投射。

聶隱娘的整個故事,是可以作「自我覺醒」解。一開始被道姑帶回的窈七,便面臨身份定位的困境,從代際人倫開始重新審視所有的社會關係,最終叛離了所有身份而回歸她自己。這一切都在對他者的凝視中完成的。結局的「隱」與之前隱居習武大不相同,成為獨立自由的象徵,也是真正覺醒的開始。

在這個意義上,聶隱娘一片完成了現代孤獨命題的反思:通過重新聯結並審視物我關係,確認自我的再發現和再認同。當有魄力掙脫外加的身份和命運,便無人可以妨礙我選擇一條獨立自由的道路。

如果只把青鸞理解為戀侶,尋尋覓覓冷冷清清,這個片子就無意思了。世人留戀情愛、賞玩政治,或是著迷光影聲色、鏡頭敘事,都可理解;試想侯導一把年紀,還玩這些把戲,也太白活這許多年了。

另外,聶隱娘是「女性」,但傳統的女性特質滌蕩乾淨,反以隱隱優勢超越暴躁無能的男性,成為翻轉的「強者」。並且,翻轉的領域從情愛、家庭,更至武力、政治。隱去的隱娘沒有在主流歷史上留下痕跡,但唯有她一人全盤接掌了自己的命運。一如本亞明說,重要的不是神話的時代,而是它被敘說的時代;這種現代演繹,反映的是當下平權運動的精神特質。
(之所以不願意強調性別這一點,是我認為強調區別本身便製造了區別。只是角色的偶然讓她成為女性,但她的性別,在討論她的人格與個性時,其實並不重要。)


聶隱娘之前,侯孝賢最受稱譽的作品,是80年代的「戀戀風塵」與「悲情城市」,時隔僅三年。
前者是「詩」,後者是「史」。台灣新電影浪潮無可爭議的代表作。
而到了2015年,新電影退潮無幾,「聶隱娘」已不再是一部「台灣」的電影。
它用深廣意義的「中國」發聲,但實際上又超越了「中國」。
在「詩」與「史」之外,觸及更深的、生命體驗的東西。說「哲學」太西化,說「禪」又太東方。
它將以獨立的價值回應歷史,確立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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