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为人的含义——《银翼杀手》中的灵魂问题与真实生活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按:以下文章有对《银翼杀手》两部系列电影及三部短片的剧透,介意的读者可以先看完片子再读。文本约7000字,可能有点长,希望有兴趣的朋友耐心读完~

《银翼杀手》的核心问题

《银翼杀手2049》终于上映了。距离第一部《银翼杀手》初次上映的82年,时间已经过去30多年——两段故事之间也相距了30年。《2049》的观感于我而言是震撼和沉醉,场景设计、摄影和音乐——皆是大师手笔。回来之后,我才补了第一部《银翼》的导演剪辑版,接着又在国内二刷了《2049》(第一次在HK看的感谢国内上映版只剪了1分钟,可惜某些场景裁剪原图硬拉放大的粗暴方式实在让人难受),如此才心满意足。

一些朋友认为第二部叙事支离,深度上也没有超出第一部,我是不认同的。第二部的剪辑实际上非常简练,主线非常清晰,无非就是主角K揭开“自己”身世的故事。至于在内容上,我认为第二部拓展了第一部讨论的问题,同时纳入更多的文学元素——K和Joe这一名字与《城堡》和《审判》的关联,bassline测试对纳博科夫的小说《微弱的火》的引用等等——提供了更广阔的解释空间。不过在这里我并不想对于这些互文元素作过多关注,只想谈影片中的一个核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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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以下文章有对《银翼杀手》两部系列电影及三部短片的剧透,介意的读者可以先看完片子再读。文本约7000字,可能有点长,希望有兴趣的朋友耐心读完~

《银翼杀手》的核心问题

《银翼杀手2049》终于上映了。距离第一部《银翼杀手》初次上映的82年,时间已经过去30多年——两段故事之间也相距了30年。《2049》的观感于我而言是震撼和沉醉,场景设计、摄影和音乐——皆是大师手笔。回来之后,我才补了第一部《银翼》的导演剪辑版,接着又在国内二刷了《2049》(第一次在HK看的感谢国内上映版只剪了1分钟,可惜某些场景裁剪原图硬拉放大的粗暴方式实在让人难受),如此才心满意足。

一些朋友认为第二部叙事支离,深度上也没有超出第一部,我是不认同的。第二部的剪辑实际上非常简练,主线非常清晰,无非就是主角K揭开“自己”身世的故事。至于在内容上,我认为第二部拓展了第一部讨论的问题,同时纳入更多的文学元素——K和Joe这一名字与《城堡》和《审判》的关联,bassline测试对纳博科夫的小说《微弱的火》的引用等等——提供了更广阔的解释空间。不过在这里我并不想对于这些互文元素作过多关注,只想谈影片中的一个核心问题——“作为人意味着什么”(the meaning of being human)。我认为整个《银翼杀手》系列都是围绕着这个问题展开的。

实际上,这一问题包含着两个子问题:(1)自然人(下文将把普通人类称为自然人与复制人对观)与复制人的区别何在?(2)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无论作为自然人还是复制人)?不用说,这两个问题是在影片中是紧密关联的。因为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很可能也是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对生存意义的回答或许标志着人类一种独有的生存状态或属性,这种独特性将人与其他种类的存在者区分开来。反过来,第一个问题也可能为我们提供了回答第二个问题的线索:复制人作为与人类最为相似的存在者,如果能够在这两种存在物之间找到关键的区别,那么就可能为我们指示出对人类的生存意义问题的回答。

灵魂(soul)与皮囊玩意(skin-job or skinner)

(一)

在第一部《银翼》里,自然人与复制人的区别是核心问题,影片的开头就是从鉴别复制人开始。如何区分自然人和复制人?按照影片设定,银翼杀手可以通过一个名为”voight-kampf”的测试完成这一工作。这一测试针对的是复制人的情感反应,大概按照影片设定,复制人在回应情绪激发性问题时和人类的表现将会不一样。警察Bryant也提到,复制人完全按照人类各个方面设计,除了情感(emotions)维度。尽管经过一定时间,复制人也可能发展出情感,而似乎这点将使复制人变得不可控。(复制人具有情感使得他们变得不可控,因而那时候制造的nexus 6型号都只具有4年寿命,作为保险装置来保障人类对复制人的控制)。

由此可见,在关于自然人与复制人的区别这一问题,第一部给我们的一个答案是情感,与情感相关的则是记忆。在对Rachael的相关描述中,Tyrell强调其特殊的地方在于其植入了记忆。这里的设定是,如果复制人有了记忆,那么就拥有人性,因为记忆意味着过去、经历以及情感。Tyrell认为记忆能够给复制人的情感有所缓冲,实现对他们更好的控制。我们看到,被植入记忆的Rachael一开始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复制人。如此,自然人与复制人的区别不再明显,甚至变得不可能,其中一个表现就是voight-kmapf的鉴别效力降低——Deckard针对Rachael提出的测试问题超过了100个,而鉴别一般复制人只需要20-30个。影片中的这一细节是由Tyrell提起的,他非常关注Voight-kampff测试的问题数量。为什么?因为问题数量上的过渡变化意味着这样一种可能性:自然人与复制人的区别不是质上的而是量上的。影片也没有明说,如果将这一测试用在人类身上会怎样。是否有可能,自然人在回答100个问题之后也会出现与Rachael的反应?

情感原本是作为自然人与复制人的区别,但一旦复制人能通过植入记忆来生成情感、缓冲情感,那么情感就不再是自然人的独特标记。如此,在《2049》中,情感于复制人而言不再是难题,Wallace通过给新型号的复制人植入记忆实现了对他们的完美控制。而尽管记忆的议题仍然出现,但它与情感一样,不再作为人与自然人的关键区别。那么,《2049》呈现的是什么?——生育。在当时的观念里,复制人是被制造的(made),而自然人则是被生育的(born)。一个女复制人生育了一个婴儿,这是对原本的创造过程的颠倒,何等晴天霹雳!难怪上司Joshi会如此焦虑:自然人与复制人的区别构成了世界的基石,这一世界是一个自然人奴役复制人的后人类资本主义的世界(Post-Human Capitalism,齐泽克语),能否生育就是这一区别的一个标准(实际上,差别本身究竟是什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维持差别)。但婴儿存在的事实已经说明,这一区别不过是一种人为的建构,一种政治的建构。

不过随后,在同一个场景,影片提供了另一个可能的回答——灵魂(soul)。如果笔者没有看漏眼,在两部《银翼杀手》正片和三部相关短片中,只有《2049》出现了这个词汇。它首度出现于K和上司Joshi的对话里:

- Joshi:…有什么区别?(What’s the difference)

- K: 也许他们拥有灵魂?(Maybe they have a soul,原谅我不太记得原话了)

Joshi追问为什么K对于追杀一个由复制人生育出来的生命感到犹豫时,K的回答是:通过生育而诞生的生命,或许拥有灵魂。

(二)

“灵魂”,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语。尽管影片可能在等价的意义上使用“灵魂”和“人性”等词汇,但令我惊讶的是,在一部近未来的科幻片里,在科技已经发展到殖民外星球、能够造就看似如真人一般的复制人的时代,K竟然脱口而出“灵魂”这么一个古老的语词和范畴?随后,《2049》向我们展现了K在逐步揭开自己(实际上是别人)身世时的恐惧和游移,他为自己是自然人的可能性所震惊,但他想必也渴望着自己就是那个独特的孩子,渴望自己拥有灵魂。

实际上我们会发现,第一部里警察Byrant就称呼复制人皮囊玩意(skin-job,影片中翻译为“假货”)。后面,Gaff在动画短片《银翼杀手2022:黑暗浩劫(Black out)》中用过这一称呼。《2049》中,k的警察同僚对他也如此称呼,他的公寓门上还被写着“皮囊者”(skinner)。皮囊意味着肉体,恰恰与灵魂相对,可见当时的自然人也隐隐抱有同样的观念:尽管复制人拥有自然人一样的肉体外表,但他们终究不是自然人。这意味着,肉体在他们的观念里并不是自然人的独特标志,藏于肉体表层之下的某些东西才是,那些东西或许可被称为灵魂。

如此,K,或者说所有复制人都可能潜在渴望的灵魂到底是什么?或许很多人会认为,灵魂只是古典形而上学的一个残余概念,经过现代哲学的发展,它完全可以为心智(mind)、心理(mentality)或诸如此类的词代替,如今它往往只是一个比喻、一个文学修辞或别的什么。不过且慢。K的回答实际上隐隐回应着古典思想——灵魂是人的生命原理或者说内在本质,灵魂或者说灵魂具有的理性和神性和人之独特所在。实际上,当我们把灵魂作为一种修辞或者日常用语来使用的时候,我们意指的也不仅仅是心智或心理。如果说,我们依然将灵魂作为回答“人之为人”这一问题的可能答案,那么我们就必须追问,“灵魂”这样一个语词指涉着什么独特的现象?对应着我们的何种经验?

(三)

对“灵魂” 一词的起源及用法做一番简短考察对我们来说是有用的。要言之,在古希腊,从公元前8世纪的荷马史诗到公元前5世纪的哲学著作或者日常语言中,“灵魂”一词经历了一个非常大的语义扩展。最初在荷马史诗中,灵魂一词有两个意思,一是指活着的人在战斗中用以冒险的东西和在死后失去的东西,二是指人死后亡者的阴影或图像,总的来说灵魂是一种“气”(breath),或可称之为灵魂气。而在公元前6世纪和5世纪时,古希腊语不仅将灵魂一词用于人,也用于任何活物(liveing creatures)。在公元前5世纪末,人们也将欲望的满足(食色)与灵魂关联起来,同时,强烈的情感(爱、恨等等)也与灵魂相关。此外,灵魂还渐渐与德性或者道德品质相关:首先尤其是勇敢,然后是节制和正义等。对于公元前5世纪的有教养的希腊人来说,人的道德行为是由其灵魂得到解释的。一个人勇敢是因为其灵魂勇敢,一个人正义是因为其灵魂正义。但这也意味着,灵魂必须知道在某某场合如何行为才勇敢,如何行为才正义,灵魂由此也与实践、筹划相关,与智性行为(intellectual activities)相关,而不仅仅是情感或欲望。总而言之,在公元前5世纪的日常希腊语中,我们可以发现灵魂一词的三个含义:(1)作为生与死的区别以及活物与死物的区别;(2)欲望、情感行为以及理性行为的相关者;(3)道德德性的承担者。

灵魂一词的词义变化也反映在这些时期的哲学著作中。前苏格拉底的自然哲学家,如公元前6世纪的米利都学派的泰勒斯等人,将宇宙视为有生命的实体,生命的特征是运动、变化和生长,而灵魂则是其源泉,是生命的本原或原理。另外,毕达哥拉斯学派承袭俄尔甫斯主义(Orphism,或译为奥菲斯主义),强调灵魂与身体的二元对立,并且灵魂主导身体。最终,这些含义在柏拉图对话录里得到综合和进一步阐发,在伦理学层面,灵魂呈现为理性、伦理的主体,在宇宙论层面呈现为世界的生命原理。按照柏拉图笔下苏格拉底的相关说法,灵魂是人的本质、真实自我,”认识你自己“实际上就是认识自己的灵魂。灵魂也被分为三个部分:理性、血气和欲望(reason, spirit, desire),但唯有理性部分才是灵魂或者说人的固有本质。人需要通过教育使理性统御学期和欲望,以此认识自身、操练德性,人的目的就是追求灵魂的完善。(以上两段参考斯坦福哲学百科(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中的古代灵魂理论(”Ancient Theories of Soul”)词条以及丁福宁教授的专著《古希腊的人学》)

经过上面一番考察,我们可以发现我们如今拥有的(同时也是影片中的角色拥有的)关于灵魂的观念都还处于古希腊思想的笼罩之下。我们可以说,灵魂概念:(1)关联着一种反思经验,这一反思是对自身生存境况的反思(“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和“认识你自己”);(2)关联着人们对于真实与假象的区分(“他粗陋的外表下有着什么样的灵魂啊?!”);(3)指涉着人所能施行的某种卓越行为,甚至牺牲自己的行为(“她的灵魂如此高尚!”)。另外,我们也不要忘记,在最终意义上,古希腊的灵魂概念(更不用说后来的基督教神学中的灵魂概念)与神圣(这一神圣不一定是一神教的人格神)相关。因而(4)灵魂概念也指示着一种超越,人性中朝向神圣的超越(“他做了常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绕了一个大圈,回到影片。我们发现,灵魂概念关联着的这四种现象或者说经验都呈现在影片之中,并且都是由复制人体现出来。《银翼》和《2049》的主角和复制人都能够反思自身的生存处境;短片《2022》中的复制人Trixie会认为,自然人是真实的,而复制人是虚假的;《2049》中K最后不顾一切救出Deckard。影片想要告诉我们的恰恰是,复制人也会有灵魂!而人也可能“没有”灵魂——不照看自己的灵魂。由此,自然人与复制人之间可能拥有的物种或自然(生理意义上)区别被替换为一种价值区别或自然区别(精神意义上):区分自然人与复制人的标准归根结底是没有的,一直存在的只不过就是区分人性高低的标准,区分灵魂品性高低的标准。

生活的意义(the meaning of life)与真实生活

(一)

现在来看第二个问题:生活的意义。这一问题早在第一部《银翼》中Tyrell与Roy的对话中透露出来:“两倍光亮的光芒,只能燃烧一半的寿命。”(The light that burns twice as bright burns half as long)。有一些人的生命是比另一些人更光亮的,更光亮或许意味着更有意义。而在前置短片《2022》中,反抗复制人男子则明确说道,更长的寿命(life)不意味着生存(living)——人不仅要活着,还需要有意义地去生存。在《银翼杀手2048:无处可逃(nowhere to run)》中,复制人Sapper送了熟识的小女孩一本书,格雷厄姆·格林的《权力与荣耀》,讲的是一个落难神父尝试理解“人之为人的含义”(the meaning of being human)的故事。“人之为人的含义”在这里明确指示着生活意义的问题。

从哲学学科的角度来看,”生活的意义“(the meaning of life)的问题是近几十年来才逐渐在英美学界得到明确讨论的问题,尽管我们可以很容易想到,这一问题与传统的伦理学问题相关,如幸福问题或者道德价值的问题。但”生活的意义“明显与幸福或道德价值有所区别(比如说一个科学家的重大发现与道德价值无关,但我们也会认为其生活有意义;又比如说,一个人生活历经苦难也可以是有意义的,但很可能不幸福)。先不说有什么可以作为”生活的意义“的候选答案,我们得搞明白这问题问的是什么。在这里我不想做详细讨论,只想点明以下两点:(1)“意义”一词我们会理解为语言层面的东西,我们一般问的是某个词的含义是什么。而”生活的意义“显然不是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意义“一词;意义(meaning)一词根据语境还可以指意图(mean)。你真的想要这么做?(You really mean it?)但同样,”生活的意义“也不是指生活的意图。(2) 对生活的意义问题的考虑首先反映了人对于自身生存境况的审视和反思。语言为我们提供了自我与生活之间的距离,这一距离使得这样一种反思得以可能(或许,这样一种追问也标志着人之为人的独特性)。

抛开繁琐的讨论,我们粗略说生活的意义是指生活具有的某种深意(significance,或译为重要性)。什么东西能够赋予生活深意?有信仰的人会认为,是神或者上帝让我们的生存有意义,我们生活的目的就是按照神的旨意行动,完成他赋予我们的使命。有些人会认为,必须追求灵魂的完善;无神论者会认为,生活的意义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只要个人觉得有意义即可……一旦问出这个问题,我们会得到不同的答案,以至于有一些思想家认为,生活的意义这一问题是不可能由单一的原则或范畴来囊括所有的答案,这些答案都是异质的,我们只是以类比或者相似的方式把它们都关联到生活的意义这一问题之上。

不过回到影片,我们会发现《2049》对这一问题的回答依然很传统:对由基督教伦理支撑着的某种普世价值的实现。在《2049》中,复制人费雷莎和复制人妓女想要说服K加入他们,帮助复制人从人类的奴役中解放出来。她们说道:

- 弗雷莎:……如果我们能生育,我们就不仅仅是奴隶我们是自己的主人……

- 妓女补充:比人类更人类(More human than human)

- 弗雷莎:为正确的事业献身,是我们所能做的最具人性的事情。(Dying for the right course, is the most human being we can do)

这里所谓的“正确的事业”就是复制人的自由和平等——从奴役中解放出来的自由以及相应的与人类的平等。在这里,自然人与复制人的对抗呈现为压迫者与被压迫者的对抗——一再在真实的人类历史中重演的对抗。另外,”比人类更人类“的说法很奇怪:本来,自然人(human)是评价的绝对标准,人性是价值高低的区分;但复制人却能比人类更人类,或者说更具有人性?又或者说,某些人会比人类更不人类(less human than human)?这实际上意味着,人性高低的衡量实际上不依赖于人类本身,因此人性高低的说法不正确——这一价值标准是某种外在于人性的东西,也就是说,人类自身不再是高低的标准,而必须被某种外在的价值标准评价!假设我们能够使用神圣一词,那么这句话可以替换为,复制人可以比人类更具有神性,也就是更神圣!

但K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身为复制人,他能够反抗人类命令(早就开始撒谎)就意味着他们对自身生存境况有所了解、有所反思、有所判断,并且依据自身给出的理由去行动。我们也可以从《2049》最后一幕的对话来了解。

- Deckard:为什么?(为什么救我还送我来这里)

- K:……

K没回答,但我们知道答案。他出于自己的意志、衡量事情的得失利弊,最终决定去救Deckard。对于K来说,当他成功做完一切,最后送Deckard去Stelline那里时,他必定觉得此生不虚。他躺在台阶上,雪花落下,他知道那是**真的**。

(二)

另外还要谈谈影片中关于真实与虚假的区分。在影片中,对于真/假的使用有两个非常不同的场合。首先是《2022》中复制人Trixie与自然人Ren的对话。

- Trixie: 仁,那是真的吗?(她问房间里的虚拟显像的鱼是不是真的)

- Ren: 当然不是。(Of course not.)

- Trixie: 就像我一样(just like me.)

Trixie认为自己身为复制人,她是虚假的,她的生活因而也是虚假的。真-假对应的是自然人和复制人。而在《2049》中,虚拟女友Joi会想要自己像一个真实的女孩一样(like a real girl),她想要给K真实的感觉(real feeling)。在这里,真-假对应的是有肉体和无肉体(虚拟程序)。如何理解这一不同?

实际上,在我们日常语言中,有时候我们也为”真实“赋予了比“真”更多的含义。比如说,我们会认为,唯有丰富而充实的人生才是真实的人生。”真实“在这里就不是与虚假相对,而是与无意义或无价值相对。也就是说,真-假在这里成为了关涉价值的语词,它成为了价值高低的标准:最假(存在价值最低)的是虚拟的joi(只是程序),拥有肉体的K及其他复制人处于中间,而真的则是既拥有肉体和拥有灵魂的自然人。实际上,如果真-假区分变成了一种价值标准,那我们也可以在自然人内部也作出一个价值区分:那些人生有意义的自然人才是真的,而人生无意义的自然人也可以说是假的。如此,虚拟程序、复制人和自然人之间的绝对壁垒还是被打破了。

结语

科幻电影除了造就我们梦想的未来,同时也创造着批判的可能性,创造着批评当下时代境况的语境。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尝试把科幻片的语境还原到我们当下的真实语境之中,看看科幻故事说的究竟是什么。正如前面提到,自然人与复制人的对抗只不过是人类内部自身的冲突,假想的复制人无非是激发我们反思灵魂和生活。《银翼杀手》追问的依然是那个古老的问题:人应该如何生活。

尽管《2049》给出一个老套的答案让我们去相信灵魂与人性的高贵,但依然有两个阴影遮挡着我们。一是虚无主义。第一部《银翼杀手》的结尾,Roy在雨中关于”tears in rain“的独白,道出了生命的真实:一切最终都会化为虚无。在这一点上,《银翼》的追问比《2049》要深刻与激进。在虚无主义的阴影下,《2049》那种传统伦理的价值怕也经受不住拷问。如果人生真相是一种虚无,生活的意义还具有意义吗?

另一个阴影乃是科技。前面对”灵魂“的分析虽然尽可能脱离形而上学的框架来讨论,但它对于实证科学而言依然呈现为某种神秘现象。从历史上看,从17世纪以来的近代科学不断地将整个宇宙和世界机械化,对自然的机械化是最先完成的,我们今天谈论自然的时候不再有着古代人谈论它们时候的那种惊疑和神秘。对人的机械化还在进行,而对灵魂的消解将是最后一步。灵魂——或许不过是现在所说的心智或心理活动,最终都可以通过实证科学得到解释。若如此,所谓的灵魂真的可能只是虚无,很可能所有人(无论自然人还是复制人)都没有灵魂。现实的可能是,在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后人类资本主义世界,灵魂只剩下对无止境欲望的满足。

这些问题我都无法回答。最后的最后,我或许也只能老套地重复苏格拉底在《申辩》里面对雅典公民的话:“我尝试着劝你们中的每个人,不要先关心‘自己的’(身体、金钱……),而要先关心自己(灵魂),让自己尽可能变得最好和最智慧……”(《苏格拉底的申辩》,36c,吴飞译)

(本文同时发于个人公众号“一支烟的梦游”,欢迎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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