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2049

jueheng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如果要评价《银翼杀手2049》,我会说它是最好的科幻电影之一,以及最好的科幻电影续作。

关于剧情和票房
对于《2049》在北美的票房失利,事后诸葛亮们聒噪不已。有说35年前的原作太过久远,人们不愿补看前作,使得故事缺乏前因后果;我想这并不对,《星球大战》上映前,重温正传三部曲,翘首以待的粉丝大有人在。也有说164分钟的片长太长;我想也不对,《乱世佳人》接近4小时,《指环王》系列三部均在3小时以上,《黑暗骑士》、《拯救大兵瑞恩》长度接近,它们都非常卖座。
最朴素、却也最合理的解释是,观众对剧情云里雾里。看不懂,当然不觉得好看。
《2049》的主线其实很简单,是一个复制人找爸爸的故事。要说大背景就更俗套,复制人反抗人类的奴役。但它运用了叙述性诡计,在众多看似笨拙的暗示和伏笔后,给出了急促的情节反转;而电影的叙事切入点也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对复制人革命只字不提,结尾直接黑屏出演员表,猝不及防。
不仅如此,《2049》还在对环境的描绘和对人物的塑造中,引出了许多令人不安的问题,像是:
当复制人能够被降生而非制造,我们应该将他们视为同等的生命吗?
如果社会的秩序需要一个谎言去维系,痛苦沉默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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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评价《银翼杀手2049》,我会说它是最好的科幻电影之一,以及最好的科幻电影续作。

关于剧情和票房
对于《2049》在北美的票房失利,事后诸葛亮们聒噪不已。有说35年前的原作太过久远,人们不愿补看前作,使得故事缺乏前因后果;我想这并不对,《星球大战》上映前,重温正传三部曲,翘首以待的粉丝大有人在。也有说164分钟的片长太长;我想也不对,《乱世佳人》接近4小时,《指环王》系列三部均在3小时以上,《黑暗骑士》、《拯救大兵瑞恩》长度接近,它们都非常卖座。
最朴素、却也最合理的解释是,观众对剧情云里雾里。看不懂,当然不觉得好看。
《2049》的主线其实很简单,是一个复制人找爸爸的故事。要说大背景就更俗套,复制人反抗人类的奴役。但它运用了叙述性诡计,在众多看似笨拙的暗示和伏笔后,给出了急促的情节反转;而电影的叙事切入点也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对复制人革命只字不提,结尾直接黑屏出演员表,猝不及防。
不仅如此,《2049》还在对环境的描绘和对人物的塑造中,引出了许多令人不安的问题,像是:
当复制人能够被降生而非制造,我们应该将他们视为同等的生命吗?
如果社会的秩序需要一个谎言去维系,痛苦沉默与勇敢揭穿,哪一个更伟大?
假设记忆可以被完美地设计、复制、植入,记忆又对一个人的性格形成至关重要,相信经验、珍视回忆的我们,怎样保持个体的独立性?
人工智能产生出的人类情感,是否真实?
你的命运邂逅、你的一见钟情,其实是封建独裁大家长精心安排的相亲,你还会视她为一生挚爱?(这句划掉)
更要命的是,电影没有对任何问题作出直接的解答,这就难免令观影者感到迷茫。

既然主线虚晃一枪,支线纷繁复杂,那这部电影的主旨到底是什么呢?
电影上映前,剧组在谷歌的Deepmind(AlphaGo的开发团队)开过一个小型讨论会【1】。采访者是人工智能界大名鼎鼎的Demis Hassabis。当他请教导演维伦纽瓦,《2049》这部电影涉及了许多深刻的方面,我们该怎么理解它,它的终极追问是在表达什么时,维伦纽瓦邪魅一笑,说,“美丽的哀伤”。
没错。《2049》提供的并非哲学思辨,而是美学体验。它是一部很典型的、“好的编剧只写一半”的电影,而另一半思考的乐趣,是需要观众自己完成的。如果你对它抛出的哲学命题不感兴趣,又欣赏不来镜头的构图与色彩美感,这部电影可以说毫无吸引力。
所以,有些影评人把《2049》票房不佳归罪于观众整体观影水平不够,是武断的。大部分人去电影院是为了简单,放松,“图个乐”;《2049》没有为迎合他们做出过任何努力,因此也不该奢望他们买帐。它不是清新婉转的爱情片,能让你与心仪女孩的手牵得更紧;它也不是阖家欢乐的动画片,在走出影院时给你妻子的微笑与孩子的欣喜。它甚至不能令了无牵挂的单身电影爱好者获得丝毫慰藉:2049年索尼公司的VR女友至少是真心爱着男主角;而2017年的我们,想用索尼公司的PSVR与VR女友促膝谈心,却被提示“超出动作探测摄像头工作区域”。
观看这部电影,你需要课前预习一部画面老旧的晦涩原作、两部剧情补充短片、一部长篇剧情动画【2】;需要在两个多小时的观影时间里全神贯注,认真听讲;需要课后温习不懂的知识点,在豆瓣、IMDB上提问,然后陷入一段关于存在与虚无的思考。
打算去观看《2049》的读者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关于赛博朋克
计算机科学的发展,引发了许多文学展望,像是机器工作、人类享受的美好未来。但总有人不这么想,认为高科技意味着低生活。他们的作品往往是反乌托邦的,描绘了压抑的生活状态。这大概就是赛博朋克(Cyberpunk)这个类型的起源。
赛博朋克与克苏鲁神话一样,是个很宽泛的概念。许多影像化的特征,其实是在82年版《银翼杀手》中定型的。这个故事改编自菲利普·K·迪克的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2049》中男主角K警官的取名,正是向他致敬。但除此而外,《银翼杀手》开创性的概念设定,对后世影响之深远远超过原作小说。比如高楼林立丛中,巨大的霓虹灯广告牌;比如艺伎的形象。直到现在,赛博朋克故事里的城市,也始终逃不出东京涉谷与香港九龙城寨的影子。或者说,赛博朋克风格与亚洲文化元素,几乎密不可分。
作为一部续集,《银翼杀手2049》的成就可以用“带着镣铐跳舞”形容。首先它是一部独立完整的电影,无论世界观设定还是情绪积累,并不需要借助82版《银翼杀手》作为铺垫。但倘若你看完《银翼杀手》再看《2049》,则会感叹导演在八股的框框里写出了诗的自由。在电影中,他对原作的经典元素一一致敬:奇幻的光影流转,雨中独白,甚至是原作“天使如火焰般坠落,海岸咆哮着雷声”的台词,都被演绎成结尾的一段打斗。他特意同样选择了荷兰演员作为亦正亦邪的反派,而为了尊重赛博朋克风格,他给化妆师提的要求是“日本版的她”。在一切精确的计算、保证每个镜头都告诉你“这是银翼杀手!”之后,却又能令人同时惊叹,这并非机械的重复,而是有意义的、新的故事。更不用说,几乎所有的场景都是实际搭建而非绿幕拍摄——这般用心的续作,真的太少太少了。

关于配乐

对赛博朋克爱好者,《银翼杀手2049》白璧无瑕。我对它唯一不满,是汉斯季默的配乐,诡谲、庄严,却没有旋律。在《敦刻尔克》对战争残酷的无声告白中,Shepard Tone【3】这样令人紧张的听错觉技巧是合适的;但在赛博朋克的迷人废墟里,却仿佛秀目无神、盏酒不醉,算不上十足的美人。电影中段,《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风姿绰约;结尾,《Tears in the Rain》划过心房。但前者是猫王的经典曲目,后者是82版原作雨中独白《Tears in Rain》的改编,两者都不属于《2049》。若干年后,当它被作为科幻邪典提及,却没有一段代表性的旋律,不得不说遗憾。
赛博朋克的后辈,《攻壳机动队》(2002)第一季的片尾曲《lithium flower》中唱道:
how does she so perfectly surf?
I wonder what she does when she wakes up?
我希望《银翼杀手2049》也有这样的歌。这不仅因为,歌词中的问题,与电影中的问题同样暧昧无力,同样没有解答;更因为如樱花瓣坠落的Joi,配得上一封直白的、痴迷的摇滚情书。

注:
【1】导演在谷歌的讨论会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14915565/
【2】三部前传短片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14519855/
【3】Shepard Tone:有三个对应的不同上升声部通过合适的处理,能够产生一种音调不断升高的错觉,而实际上声部只是在自己不断往复循环。汉斯季默希望通过这种伪造的不断上升的音乐来保持观众的紧张感,造成一种“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了”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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