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杀手 银翼杀手 8.2分

《银翼杀手》:一如眼泪,消逝在雨中

明心

“我所见过的事物,你们人类绝对无法置信。我目睹战船在猎户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烧,我看着C射线在唐怀瑟之门附近的黑暗中闪耀,所有这些时刻,终将消逝在时光中,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

I've seen things you people wouldn't believe.Attack ships on fire off the shoulder of Orion.I've watched c-beams glitter in the dark near the Tannhauser Gate. All those ...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in rain.Time to die.

《银翼杀手》是这样的一部电影,所有的人都会记住雨中独白那个意味深长的片段,但却无法从整体上把握这部电影本身。它处理的主题如此地宏大、复杂,以至于难以一次说清。就连最后的独白,它如此的朦胧,有着古诗一般的壮阔,但悲凉之意也难以穷尽,这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但却无从精准地把握它所要表达的真正意义。

几年前看完这部电影后,我像通常一样,早已忘却了这其中的大部分情节。但复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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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见过的事物,你们人类绝对无法置信。我目睹战船在猎户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烧,我看着C射线在唐怀瑟之门附近的黑暗中闪耀,所有这些时刻,终将消逝在时光中,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

I've seen things you people wouldn't believe.Attack ships on fire off the shoulder of Orion.I've watched c-beams glitter in the dark near the Tannhauser Gate. All those ...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in rain.Time to die.

《银翼杀手》是这样的一部电影,所有的人都会记住雨中独白那个意味深长的片段,但却无法从整体上把握这部电影本身。它处理的主题如此地宏大、复杂,以至于难以一次说清。就连最后的独白,它如此的朦胧,有着古诗一般的壮阔,但悲凉之意也难以穷尽,这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但却无从精准地把握它所要表达的真正意义。

几年前看完这部电影后,我像通常一样,早已忘却了这其中的大部分情节。但复制人Roy在雨中的那个对白,却总是在漫不经心的某个时刻,突然会唤起我的思索。在生命将尽的时刻,在生死较量的间歇,这一段突如其来的抒情,在电影中如此地突兀,和它冷峻的气息格格不入,更让人难以理解。据说,这段对白是扮演者自己加上去的,原来的电影剧本中根本没有,就像是“神来之笔”,它一瞬间就攫住了观众的心,尽管并非每个人都会完全理解。

我想,抛开《银翼杀手》中科幻和反乌托邦的主题不论,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关于人性和记忆的故事,讲的是人成长为人的故事。换句话说,它是一个关乎爱与死亡的故事。电影剧本的前身是一部科幻小说,题目起的很有趣:《仿生人能梦见电子羊吗?》。如果做梦和记忆是人类独有的技艺的话,那么这部小说想要探讨的主题是:机器人是人吗?“它们”有人独有的情感和技艺吗?同样,《银翼杀手》继承了对这一母题的探讨,将其更加深入:复制人,作为人造的人,究竟是人的奴隶(单纯的工具),一种只是供人使用、享乐、消遣的机器,还是应该具有做人的权利,应该被当作人来看待呢?而换句话说,我们确证一个人是人,而不是其他东西、不是其他动物,究竟是靠的什么呢。使人成其为人的那些特质,究竟是什么?

我们看到,当复制人一行人,Roy、Pris、 Leon等人叛逃,从身为奴隶的境遇下解放出来后,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更为现实、迫在眉睫的问题:复制人从一开始被设定的生命长度仅仅只有四年。

Leon在殴打银翼杀手Deckard时说,他们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的欲望驱使他们回到地球,去寻找延长自身生命的方法。他们残暴、嗜血,没有怜悯和同情,欲望驱使着他们前进,在这一意义上来说,他们只是动物而已。但是另一方面,有趣的是,在惺惺相惜的经历中,在患难与共的出逃与回返地球的过程里,Roy和Pris之间产生了某种类似“爱情”的情感,几个复制人中有了一种同类一般的兄弟姊妹的情谊。这些时间和记忆、这些有关于人性的经验本身就是对人的一种塑造。然而,单凭时间和记忆就能够真正“复制”成人吗?

在复制人的创造者泰勒那里,显然,他意图使得复制人更像人。他做的尝试是,把有关人的记忆和经验灌输到复制人的创造之中。这样,我们看到了一种新的复制人,这就是在片中的瑞秋。然而,显然,Deckard的测试依然可以揭穿她复制人的身份。将一个人记忆完全灌输到另一个人的身上,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造出一个真正的人?真正像人的复制人?但是显然,如果在造人的过程中有一个通行的模版的话,这样做的后果是完全地抹杀掉人作为个体的独一无二的特质。事实上,这也是无法真正做到的。复制记忆所造的瑞秋,从她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是虚假的那一刻,她便摆脱了自己过去的复制人的身份,开始成长为真正的人。这里导演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镜头,瑞秋把之前的挽好的头发散开了,开始弹起了钢琴。她开始了自我创造和革新,开始在自身的经验中创造属于自己的历史和记忆。

然而,有了自身的生命经验、有了自身的历史,就能够真正成为人了吗?生而为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在Roy与造物主泰勒的对谈中,Roy不甘心自身短暂的生命,他乞求更多,他希望造物之父能够修改自身的机能,使之更加完善。泰勒的说辞非常有意思,他说当造物一旦以既定的程序设计出来,强行加以改变必然是逆天悖理,必然会加速其衰亡。我想,凭借roy的智慧,他不会不懂这些。然而,他面对着属于人的这样一个终极的问题,如果死亡在所难免,那么用什么来证明我曾经活过?追求生命的永恒,对死亡的拒绝,在得到最终否定的答复时,roy 用极其残暴的方式,绝望地扼死了他的父亲。在那一瞬间,他经验到了必死的命运。而在这之前,死亡只是一个若隐若现的幻影。

成为人的道路,是一条漫长的、艰难的成长之路。承认自己的必死性,只是这段旅程的开始。在影片最终,复制人与银翼杀手之间的生死角逐,roy以炫技的方式,向人类表明了一个生命只有4年的复制人所值得骄傲的所有东西。他热烈而充满激情,他以不惜加速自身死亡的代价,展现了自身卓越的才能和力量,在大雨之夜闪现出灼目的光芒。更为温情的光是他临终时所学会的怜悯。与这个人工智能时代的冷漠不同,救下银翼杀手的那一幕,更像是托举住了人性的希望和可能。他学会了人类最为高贵的情感,在激情的复仇与死亡之间,他不再将自身的痛苦和恐惧转嫁他人,他意识到了面前的仇敌,和自身一样,同属于这个永恒世界的一个片段和瞬间。在将死之时,他回想起自身所见到过的那些壮阔恢弘的场景,他经验过这个宇宙的浩瀚与壮美。然而,这些记忆和时刻,也终将汇入时间之流,融入历史长河,消逝无踪。就像眼泪消逝在雨中。人类的经验和记忆,比之于永恒的时间之流,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人注定必死,那么那些记忆再怎么壮烈,也终将湮没不闻。然而,真正的觉悟并不只是意识到自身生命的短暂,而是要明白那些记忆本身的价值。那些时刻本身就构成了时间之流,真正的人类历史,也不过是节选了那短暂的、耀眼的时间节点。生命的有限,本身便成为了无限性的一个环节,人自身在汇入时间之流时,便经验到了无限本身。对死亡的释然和超脱,使得roy真正得以成人。

单凭自身的记忆和经验,并不能保证我们能够成其为人。这意味着,庸庸碌碌的活着,和死亡没什么大的区别。一个人在这世上孤独地活过一生,与他人老死不相往来,这并不能够真正证明他曾经活过。人的记忆必须在与他人的经验中才能够真正得到确证。换句话说,人并不应该只是一个存放记忆的容器,而应该本身就成为他人记忆的一部分。复制人roy 在最终对他人的倾诉中,证明了自己曾经活过,曾经壮烈地活过。而另一方面,爱情,作为人类最为重要的生命经验,保障了人之为人的记忆的共在性。在瑞秋的成长中,这一点显得极为重要。在这个侈谈爱情的时代,瑞秋和银翼杀手Deckard之间的爱,暴露出了时代爱情的贫乏。他们需要重新学习,然而,学习爱情并不意味着学习接吻,而是意味着学会一起面对生命中的痛苦,学会经验自己和对方的密不可分的一致性。Deckard最后在家中看到瑞秋还活着,依然沉静地安眠着,这一确证本身就是在黑暗世界中温暖的一道光线。他们在这一世界中的出逃,与这一无情世界的决裂,本身就是生命尊严和人性的在场。

这是《银翼杀手》最动人的地方,它在一个黑暗的世界里,保存了光明和希望。它打开了一个缺口,将有关人性的洞察和爱情的闪光偷偷运送进来。在我生命中的些许时刻,我会想起roy在雨中的独白,我想起过去自己所经历的那些耀眼的时刻,它们在我的记忆中静静地沉睡着。我也会想起那些人生中的挫败和无力,它们本身也注定会消逝在雨水之中。死亡给了我某种宽慰,它可以温情地埋葬那些无力、无聊和失望;死亡也给了我某种渴望,因为我需要确证自身曾经活过。这并不是为了卓越和超越他人,而是为了让自己的记忆成为大众的、人的记忆。在这个属人的世界活着,并不是一种不幸,因为可以亲身经历那些壮阔的海景与日出,还有那些平淡的岁月中的点滴温情。当然,从永恒的视角观看,这些“小确幸”也不过是一瞬,倏忽而逝。但这并不妨碍生命的涓涓细流唱着欢快的歌,奔向幸福和自由。在短暂的时间跨度中,能够有机会和永恒站在一起,哪怕只有一瞬,那也足够。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讲到,“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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